城南那片棉纺厂要拆了。
地头蛇叫雀爷,管渣土、管停水停电、管钉子户。
他不露面,只用声音下令,手下谁也没见过他的脸。
只听说爷养了只金丝雀。
金丝雀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个女人,有人说是个孩子,还有人说是一只真的鸟。
见过他脸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见过他声音的人,现在都还活着。
我叫周砚,在拆迁办做外包测绘,专门给钉子户建档。
我爸是老屋那户的钉子户。
他守着房子不搬,村里人来骂,他也不搬。
他只说,等他闺女挣了钱,就把老屋翻新。
然后我在这行干了一年,存下三千二。
那天下暴雨,我骑电动三轮从工地回城中村。
巷子窄,电动车打滑,我撞上了一个人。
他从工地围挡后面跑出来,身后有人追。
撞倒的时候他不叫,只是眼睛反着光。
那光碎得像玻璃渣,不聚。
我蹲下去看,他抬起脸,凑近了才看清。
苍白的皮相,睫毛垂着,耳后有几道半透明的纹。
像没长全的翅。
我摸他口袋,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
他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破了。
兜里除了那枚蝉蜕,还有半张揉皱的烟盒。
烟盒上印着一家酒楼,那家酒楼去年就拆了。
身后有人喊:人呢?
我把他往三轮上拽,蹚着水拐出巷口。
老陈在街口蹲着抽烟,看见我车上多了个人,脸都白了。
"你捡谁了?"
"没谁,摔的。"
"雀爷丢了只金丝雀,正满城找。"老陈压低声音,"你没撞上那祖宗?"
"你见过他?"
"我见过他的声音。"老陈说,"上个月他把建工一个包工头骂到爬着出来。"
"……他不是养鸟的吗?"
"养鸟的那位,手底下几十号人。"老陈看着我,"小周,那祖宗丢的东西,找到了是要命的。"
"东西丢了,鸟是要赔给原主的。"
"那要是人已经死了呢?"
老陈不说话了。
我确实怕。
可他躺在三轮后斗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枚蝉蜕还攥在手里。
一只蝉蜕,攥得那么紧。
我把他背回了六楼。
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层。
我背着他往上爬,出了满身汗。
他很轻,可我总觉得背上不止一个人的重量。
像背着一只空壳,里面装着一个很旧的魂。
"你叫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他真的什么都没问。
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为什么带他回来,不问我打算怎么办。
"那我给你起个名。"我说,"你叫沈聿,是我养的……小蝉。"
他很乖地点头。
"主人好香。"
他的声音很轻,很甜,像有人在他嗓子眼里含了糖。
我愣了很久。
我养的明明是——
算了。他连我是谁都没问。
他只会说那一句。
我关上门,把湿衣服换下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我一直以为,我捡的是只没人要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