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暴雨夜

城南那片棉纺厂要拆了。

地头蛇叫雀爷,管渣土、管停水停电、管钉子户。

他不露面,只用声音下令,手下谁也没见过他的脸。

只听说爷养了只金丝雀。

金丝雀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个女人,有人说是个孩子,还有人说是一只真的鸟。

见过他脸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见过他声音的人,现在都还活着。

我叫周砚,在拆迁办做外包测绘,专门给钉子户建档。

我爸是老屋那户的钉子户。

他守着房子不搬,村里人来骂,他也不搬。

他只说,等他闺女挣了钱,就把老屋翻新。

然后我在这行干了一年,存下三千二。

那天下暴雨,我骑电动三轮从工地回城中村。

巷子窄,电动车打滑,我撞上了一个人。

他从工地围挡后面跑出来,身后有人追。

撞倒的时候他不叫,只是眼睛反着光。

那光碎得像玻璃渣,不聚。

我蹲下去看,他抬起脸,凑近了才看清。

苍白的皮相,睫毛垂着,耳后有几道半透明的纹。

像没长全的翅。

我摸他口袋,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

他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破了。

兜里除了那枚蝉蜕,还有半张揉皱的烟盒。

烟盒上印着一家酒楼,那家酒楼去年就拆了。

身后有人喊:人呢?

我把他往三轮上拽,蹚着水拐出巷口。

老陈在街口蹲着抽烟,看见我车上多了个人,脸都白了。

"你捡谁了?"

"没谁,摔的。"

"雀爷丢了只金丝雀,正满城找。"老陈压低声音,"你没撞上那祖宗?"

"你见过他?"

"我见过他的声音。"老陈说,"上个月他把建工一个包工头骂到爬着出来。"

"……他不是养鸟的吗?"

"养鸟的那位,手底下几十号人。"老陈看着我,"小周,那祖宗丢的东西,找到了是要命的。"

"东西丢了,鸟是要赔给原主的。"

"那要是人已经死了呢?"

老陈不说话了。

我确实怕。

可他躺在三轮后斗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枚蝉蜕还攥在手里。

一只蝉蜕,攥得那么紧。

我把他背回了六楼。

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层。

我背着他往上爬,出了满身汗。

他很轻,可我总觉得背上不止一个人的重量。

像背着一只空壳,里面装着一个很旧的魂。

"你叫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他真的什么都没问。

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为什么带他回来,不问我打算怎么办。

"那我给你起个名。"我说,"你叫沈聿,是我养的……小蝉。"

他很乖地点头。

"主人好香。"

他的声音很轻,很甜,像有人在他嗓子眼里含了糖。

我愣了很久。

我养的明明是——

算了。他连我是谁都没问。

他只会说那一句。

我关上门,把湿衣服换下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我一直以为,我捡的是只没人要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