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最后一顿家宴

## 第三章 最后一顿家宴

苏晴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手包的金属扣,指甲是上周新做的猫眼石色,亮片在廊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她没料到林晚会这么平静地开门,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突然卡在喉咙里。

“晚姐……我……”

“进来吧。”林晚侧身让过门口,顺手把鞋柜上陈默的拖鞋踢到最里面,“外面风大。”

苏晴脱鞋的动作很慢。她踩在地毯上的脚趾缩了缩,仿佛在确认这双客人拖鞋是不是别人穿过的。那双米白色羊羔绒外套虚虚挂在包臀裙外面,领子在电梯里蹭歪了,露出一截锁骨。林晚扫了一眼便知道那件外套是陈默上周从南京路一百货带回来的——BURBERRY的经典款,吊牌大概还藏在苏晴公寓某个抽屉底层。

“坐。”林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紫砂杯口还冒着热气,是她先前泡给赵刚确认见面细节时倒的,“白开水,放凉了些。”

苏晴坐在沙发边沿,脊柱挺得僵直。她环顾了一圈客厅,视线在酒柜那格停了一下。那里原来摆着林晚和陈默的合照,现在换成了两只普通的高脚杯。

“晚姐,我没提前打招呼就来,确实冒昧……”苏晴把包放在膝上,左手大拇指反复摩擦书包链,“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靠着沙发背,右手轻轻扶住杯壁。手指没抖,指甲圆润干净,没涂任何色。前世的无数个深夜,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等陈默回家,壁钟的指针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再到凌晨一点,茶换了一壶又一壶,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了月牙痕。那时她以为丈夫是忙,直到周桂芬摆寿宴那天苏晴替陈默挡酒,她才发现丈夫确实“忙”。眼下这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表演无辜,睫毛膏涂了两层,发尾染过栗色又褪成了枯草黄,假睫毛有一小撮在左眼内眼角脱胶,看上去像分泌物。

“你有话直说。”林晚开口,声线平得像报税单上一行确认数字。

苏晴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比预想的时间提前落了下来。她熟练地用指腹接住一颗,“啪”一声按在相框旁边的茶几缝隙里。那个相框里现在没有照片,林晚昨晚清空的,相框本身就是用来接眼泪的。

“我怀了陈默的孩子。”

六个字落下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运行音。苏晴的眼角泪水是挤出来的同时左手伸进手包里,摸了半天,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B超单,纸质粗糙,医院彩色超声报告单。上面写着,子宫腔内可见一个大小约1.3×0.9cm的妊娠囊。上面列的是江州市九龙医院妇产科,11月20日。

林晚伸手接了那单子。

指尖滑过纸的边缘,心里飞快地计算。11月20日的孕囊1.3厘米,倒推末次月经大约在10月底。而现在距离11月末还有将近一周不假。但要追溯到42天前,苏晴的准生年月就是个荒诞的逻辑事故,那时陈默还陪她去海南参加一场供应商会议,至少十天的行程。

1.3厘米对不上42天经期。

林晚指腹按在纸面,把单子轻放在桌上。没拆穿。现在不是时候,她需要一个可供验证的现场。这个谎言保留着有利于赵刚拍真实就诊记录的完整判断逻辑。她甚至有几分感激苏晴这单假的B超。

“所以呢?”她抬起脸,嘴角挂出适当弧度的笑,“来找我干什么?让我离婚?我签完了。”

“什么?”

苏晴的泪痕还没干,脸上的表情陡然凝滞在半空。她眼圈泛红,那一瞬间嘴角也忘记继续挂成哭姿。来了——林晚看着她的眼珠迅速左右移动,陈默没告诉她签字的事。陈默把苏晴瞒着。她丈夫是这种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告诉情人“我老婆不肯”,告诉老婆“等我处理好”,实际上两边都晾着。他做的每件事要留下最大的冗余空间,以防哪一方收场太快让他自己变成唯一的输家。

“签了?”苏晴止住哽咽,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又抬起来,“你签了,什么条件?”

“存款归他,我只要房子。”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瞬。亮的那个瞬间是真实的,藏都藏不住。她没意识到这句话里林晚放弃了多少,她只听到了有现成好处可以分。苏晴咬了咬嘴唇,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脑子飞速旋转,于是说话的语气立马变了:“晚姐,这事儿真的是陈默骗了你,我不知道他还没跟你谈妥。他一直跟我说他已经在办了,真的,我不是来逼你的……”

她从刚才的委屈受害者瞬间切换到“被小三的女人”。林晚看过这招。在前世煤气泄漏的那个夜晚之前的半个月,苏晴就是用这套话术先给周桂芬发了条消息:“阿姨,陈默说晚姐身体不好,可能要你们多照顾点。孩子的事我们会好好解决的,您别生气。”周桂芬拿着手机给陈默打电话的当晚,陈默骂了林晚一整夜“你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但在这张牌桌上林晚不会接这招了。她将水杯推到苏晴面前,示意她喝水。“你别紧张。你说的这件事陈默知道了吗?”

“他……他知道。”

假话。苏晴刚才吞咽那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喉咙发干——紧张撒谎的表现,她的习惯跟陈默审报表时反咬审计对方一样恶心,越是急着编造就越不由自主吞咽,怕舌头粘在上颚。她先说了怀了孩子,又说陈默知道,眼睛没有对准林晚的脸,角度偏了两公分。陈默不知道苏晴今天要来。这个傻女人急了,私下串门,她想要自己先落实这件事,因为签字了,苏晴害怕林晚拿走该属于“她和孩子的”利益。

林晚点了下头,“那正好。你在这儿吃一顿午饭吧,我给陈默打电话让他过来。”她拿起手机又搁下,故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你来打?你们之间说话方便一点。”

“晚姐,还是你打、你打给他好。”苏晴连忙摆手,瞳孔的收缩暴露她已经越位。林晚拨通了陈默的手机,按下免提放到桌面。

响了三声接通。

“陈默,家里来客人了,中午回来吃饭吧。”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刮胡刀的声音停了。“谁来了?”他的语气带着小心。

“苏晴。”林晚说得坦坦荡荡,“她说要跟我们说清楚一些事。你现在回来,顺便带几个菜。”

“……你把电话给她。”

林晚把手机一推,推到苏晴面前。苏晴双手捧起慢慢贴到耳边,声音变得黏稠:“喂……陈哥……嗯,晚姐在家。我、我没想到她这么通情达理,我说明了情况……你回来吧好吗?咱们一起解决那件事。”

“解决什么事!谁让你去那儿的!”陈默的音量从手机听筒泄出来,在厨房的瓷砖墙面上弹了一下。苏晴被吼得身子一缩,耳朵发烫,余光瞟向林晚,随即别过头,压低嗓门嗯嗯了几声,然后慌慌张张地挂断。

客厅安静下来。

苏晴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手包拉链忘拉了。她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坐又坐不好、走又不甘心,面前的温水一口没动过。她把手机搁回茶几时腕骨上露出的血管细而青,指甲做的是今年流行的猫眼石,刚做没几天,边上有点斑驳地脱胶。苏晴干笑了一声试图化解尴尬:“他就那样,脾气冲……”

林晚站起来系上围裙。冰箱里食材够。前世她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做饭,等一个从来不会回来吃的人。冰箱门打开,猪里脊、青椒、几个皮蛋、半棵娃娃菜全在里面,都是昨天去超市挑的。当时她没有下定决心要把苏晴请上桌,但潜意识把她推进了菜市场,她前世在无数个夜里计划过无数次这条路线。现在做,正好。

她把里脊解冻、刀背拍松、切小指粗细的条状,用盐、白胡椒、料酒抓匀腌上,然后拍了一瓣蒜、一截姜、四根干辣椒剪段备用。青椒破开切菱形片,刀尖抵着砧板弹出扁豆落盘的节奏。苏晴在客厅呆坐着刷手机,拇指刷得飞快,进进出出,一会儿看消息一会儿退出。她心里有鬼,这鬼被林晚的气定神闲养得越来越大。

二十分钟后门锁转了半圈。陈默推开门时手里提着塑料袋,两盒卤味一盒酱牛肉,装模作样地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回来了。”鞋头踢到地板。

“买了牛肉啊?正好,再炒个青椒肉丝就够。”林晚从厨房探头出来,“去洗手。”

陈默洗了手出来,坐在沙发上,发现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苏晴缩在沙发单人位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已经塞回包底。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像偷食的猫被掀了被子,慌中带怯。

陈默坐下来,牛仔裤绷着两条腿,低头亮出手机屏上的微信对话框。“那个……林晚,苏晴跟我说了。小孩的事我能负责的。”

“嗯。先吃饭。”林晚把青椒肉丝端出来放在餐桌中间,铁锅的余热还在肉丝上方飘起油润的光,配了皮蛋豆腐,红烧萝卜,一碗蛋花汤,再加陈默的酱牛肉,这桌菜前世她想都不敢想。“都摆好了,坐吧。”

陈默和苏晴在桌边面对面坐下来。苏晴像做贼一样岔开了腿坐,把自己憋得格外端庄。林晚给陈默盛了一碗饭,又给苏晴盛了一碗。饭是她昨晚就焖的,米粒弹软覆着油光。

“吃。”

陈默握着筷子拨了两口饭。苏晴低着头不敢动肉丝,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青椒,送到嘴边嚼了四个来回还没咽下。林晚自己夹了一筷子皮蛋放嘴中,又喝了口汤。

“苏晴,你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

“孕吐反应怎么样?”

“还、还好。”

苏晴的话没接上半句,林晚缓缓嚼着嘴里的皮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陈默抬头意外地看她一眼:“你最近脸色比前段好。”

“我想清楚了。你俩的事我也不想拖。”林晚用筷子点了点桌角,“那三万存款你拿走,房子留给我。但有个事——陈默,你给我买的那份意外险,把收益人改成我。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我好歹有个保障。”

陈默的手指在筷子上一顿。他面前那块酱牛肉泛着深褐色的酱光。他的脸色微不可察地绷住了几秒,随即放松:“你说那个意外险……当然,回头改回来。”

“不用回头,你把保单给我看看就行。复印一份留我这儿。”林晚说这话时正在掰开一个皮蛋,蛋黄黏黏的暗黑色接触舌尖有碱的涩味。她垂下眼睑——她自己兜里那支录音笔已经开了,连在手机蓝牙上,从进门苏晴说第一句“我怀了陈默的孩子”开始,那段音频锁进了手机存储中。

陈默半晌点头:“行,我把电子版发你。”

“嗯,吃饭。”

三个人各自吃饭,皮蛋凉了豆腐软了。苏晴这顿饭吃得坐立不安,她抖着脚尖、一只手从大腿一直摸到膝盖下方,然后压在牛仔裙褶下面的裤子边缘有湿感觉,她想往卫生间去。

“洗手间往左。”林晚像背后长了眼。

苏晴起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啦啦冲着。林晚在这间旧屋里已经住了七年,所有管道和墙壁形成的传声都刻在肌肉里——卫生间门虚掩之后能听到什么,滴水声能不能压住纸页摩擦。

饭桌这头陈默还在吃牛肉,筷子没停过,但夹菜的节奏变慢了,带着横杆的评估。

卫生间的门板底下透出一道光缝。苏晴正在里面低头哗哗撕了手包里什么东西。片刻后那节圆柱形小指粗的传感——之前B超单不够,她从洗手间出来时,手里挂着擦干的水珠、脸上补过腮红的气色,湿纸巾揉成团滚落在黑色垃圾桶底部,上面叠了两张微弱的荧光粉色——不是纸,是和纸不一样光泽的材质。

苏晴回到桌边没有坐回原位,她绕到陈默那侧,轻碰他的胳膊肘:“哥,你能不能对我上点心?”

她的话压得很低,像隔了三个人的茶话。

陈默没来得及回应。苏晴转身朝着林晚笑了一下:“姐,洗手间水龙头漏水呢,你回头换个垫圈。”

林晚回以温柔笑容,低头把一块豆腐送入口中。舌尖触到皮蛋末和浅浅的酱油香。她的右手在桌底下捏住了自己裤兜的录音笔外壳,指示灯为待机,已经自动分段保存。

苏晴刚才从洗手间出来经过陈默的椅子时手还在外套口袋里动了一下。林晚的余光扫地板接缝处,有白色闪光被反光条扩大,比指甲盖都小的一块圆形塑料膜折角落下来,不是纸巾也不是任何护肤品的封口——那个银色闪片出现在B超单斜角的透明胶带边缘。苏晴带了假B超。她刚才在洗手间里手用自来水那瞬把薄透明胶撕了一角下来怕是被对面的人看出来。可灯光从上方切下来那一瞬,透明胶在纸面反射的光亮度不同。

B超单用的纸太白了,太滑了。九龙医院妇产科打在B超单背面的背面没有任何医院专用水印。

对面这女人从头到尾在演。

林晚咀嚼着青椒丝,淡淡地冒出一句在喉腔里转了个圈的话:“苏晴,你那个单子上的日期跟陈默说的一样吗?我前段听说妇幼要加一项NT是差不多十周才有。”

苏晴的筷子夹掉了一根豆芽。陈默伸手把手掌覆到苏晴的手背上按住,示意闭嘴。他那个动作有点急,像在压秤砣。

这顿饭最后完成了它最大的效果,陈默那句“你最近脸色比前段好”底下有没说出口的皱眉,苏晴踏进这间房两个钟头,从头到尾没人能放松下来。

她等的不久,戏还在后头。

苏晴已经绷不住站起来:“陈哥我先走了,我下午医院还要做个检查。”她抓起包匆忙穿鞋,鞋跟被玄关垫边绊了一下。陈默犹豫跟着站起:“你没开车,我送——”

“不用,我打车。”那声音带着回弹的急躁和一点恼火,眼神翻过林晚,在陈默肩上都未能停留半秒。关门。

门板闷响后三秒。

头顶天花板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洗衣机接口的回水管倒流的频率偶尔会响。林晚起身收拾碗筷,把残羹倒进一个垃圾袋扎紧。她转到厨房,去擦灶台。陈默还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红酒杯没喝也没放下。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把她叫到家里来是存心让我难堪?”

“难堪在哪儿?”她转过头,陶瓷碗一只一只堆着往水槽放,背对着他。细白的瓷器摞在一起发出牙齿咬硬糖似的嗑齿声。“事情说开了,对你不好?”

“你别给我转。她真的是不小心来的?你故意打电话——”

“我要去趟我妈那边,今天不在家,你晚上可以带她回来看看。这房子让你和她吃顿饭还是安排得下的。”她把碗稳进水槽,转身拿抹布擦手,表情平淡柔和,“你也不用那副死人脸。离婚后各过各的,你还年轻。”

“你——”

林晚抽出一只闲置布袋把手包了,放到他手里:“这两百块钱你拿去给她打车吧,你说的,孕吐坐公交不好。去医院那天又逢高峰,她哭着跑下来不打车她忍得住的。”她眯上眼睛微微笑一笑,从门口换鞋架上拿钥匙出门。

陈默张了张嘴、往前追了一声:“保单变更的事……”

“改好了发我电子版。我等着。”她把楼道的安全门带上。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防盗门在她背后轻声撞上那一刻,她靠进电梯间阴冷的墙角。指尖从裤兜里抽出录音笔,有一段长的音频和两段短的分词存档。第七段B超单对话完整保存。

今天下午还要去见赵刚,把这张标了剪切的录音交出去。让一个前经侦现侦探听,效果也许比自己在这儿架摄像机更好。

她把录音笔放回布袋最里衬拉好拉链,钥匙牵动。

手机振了。

赵刚的微信像一个精准的计时器:

“林女士,时间改到12点40可以吗?林顿咖啡我刚好在附近。有个额外的情况报告给你。和你丈夫苏晴有关的。”

林晚秒回了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