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婆婆的算盘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三下,短促有力。
林晚从猫眼里看见周桂芬的那张脸,颧骨高耸,嘴唇紧抿,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塑料袋青菜,像是顺路来看看。林晚太了解这个前婆婆的习惯了,她从不顺路。每次来之前都要盘算三天,穿什么衣服,拎什么东西,说什么话,走什么路线,怎么把盘问藏在闲话里。毕竟是干了一辈子会计的老太太,每件事都要轧平借贷。
林晚开了门。
“妈,您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点青菜,早市的,比超市便宜。”周桂芬不等让,已经换好拖鞋往厨房走,“陈默呢?昨晚没回来?”
“嗯,加班。”
周桂芬“嗯”了一声,把青菜往水池边一搁,动作利落地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她目光扫过餐桌,上面摊着昨晚林晚没收拾的茶杯和半碟花生米,桌角还压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客厅角落,昨日被林晚碾碎成两半的窃听器残片躺在垃圾桶最底下,压在一堆苹果皮下面。
“昨晚你们俩……吵了?”周桂芬问得漫不经心。
“没吵。陈默提了离婚的事,我同意了。”
水龙头猛地关上。
周桂芬转过身,手上的水珠还没干,眉头拧得很紧:“你说什么?”
林晚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姿态没有半分激动,只轻轻叹了口气:“妈,您坐。协议都签了。”
周桂芬没有坐。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三步并两步赶到桌前,低头翻看那份协议复印件。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逐行扫过,当看到“林晚自愿放弃婚后共同存款约人民币三万元”时,她的左手食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这个细节林晚捕捉到了。前世她死之前,曾听周桂芬跟邻居提过一句“我那儿媳妇手里至少有三十万私房钱,她跟我说只有三万,骗谁呢”。如今复印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放弃全部。作为干会计的老太太,周桂芬不可能不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晚晚,”周桂芬换了副口气,坐到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妈知道你懂事。但是不是太急了些?离婚冷静期得一个月吧?要不……再想想?”
“不用想了,我想好了。”林晚低头看自己无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勒出的浅痕,语气更软,“妈,您别劝了。陈默提的,我配合。”
周桂芬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那双微陷的眼窝里转过了很多东西。林晚太清楚了,那眼神是在算账。房子算谁的,存款算谁的,孙子——不,眼下还没孙子——以后算谁的。陈默昨晚给她打电话,她是来刺探的。她要确认林晚放弃了房子。
“那房子,”周桂芬开口,语速很慢,“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抬头。对面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像在核对一张账目表,等待最后一个数字填栏。
“妈,房子是婚前财产,写的我名字。但我跟陈默毕竟一家人五年了,”林晚的声音平静如水,连自己都佩服这份演技,“我们商量的是我先保留。但您放心——我不会卖。”
周桂芬整个人松了。肩膀微微下沉,脊背靠在了沙发垫上。但嘴角只牵了一下就收住了,那个没收住的笑不像是高兴,更像是悬着的一笔账终于被人从待处理栏划到了已审核。她很快又找补回来:“那怎么行,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
“陈默说他可以和苏晴另外找地方。”
周桂芬的脸立刻变了,嘴角的肌肉绷紧了:“苏晴?哪个苏晴?”
“妈,您不知道?陈默没跟您提过?他公司里那个会计,26岁,听说是……两个人住一起了有些日子。”
林晚说得平平静静,仿佛在念一份审计报告里的关联方交易说明。周桂芬的指甲在沙发扶手上狠狠扣了一下。面上那份“你们年轻人我管不了”的架势,像是被撕了一道口子。陈默从没对她提过这个名字。这一点,他的确藏得很聪明。可惜。
“那个——”周桂芬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碰到了茶几角上也没吭声,径直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她背对着客厅说话,声音隔着水帘有点闷:“公司里的人啊。陈默也真是,一个人加班也不找帮手……”
她没再往下说。
洗了一会儿菜,转身出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坐姿更端正,膝盖并拢,手指交握。林晚熟悉这个身体语言,这是对账之前的交接状态。
“晚晚,妈问你最后一句话,”周桂芬压低了声音,“房子你真不卖?那抵押呢?你们不能把这资产闲着……”
“不卖也不抵押。”林晚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里那层薄薄的脆弱慢慢渗上来,“妈,其实我想过了。这辈子嫁进陈家,也没给陈家留个后,这是我的问题。房子不卖,钥匙我配一把放您那儿。哪天……哪天陈默想回来,门开着。”
这话说完,周桂芬愣住了。
林晚看见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老太太。周桂芬这辈子最要面子,最忌讳被人说陈家亏待人。林晚用放弃存款和三万来建立一个姿态,然后把“门开着”三个字塞进去,就像递给审计师一份完美闭环的稿子。周桂芬不可能不动心。
周桂芬沉默良久。最后把手抬起来,在眼角按了两下,嘴里嘟囔“不哭不哭,眼睛里进东西了”,起身去了卫生间。
林晚坐在沙发上没动。耳边是卫生间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别的。钱包被翻开时拉链滑动的细小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约两分钟后周桂芬出来了,鼻翼微红,手里那个塑料袋已经空了,然后她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妈走了。提的菜记得放冰箱。”
“我送您。”
“不用。你把日子过好。”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倒计时——五,四,三,两,一。门外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周桂芬在打电话。
林晚无声地走到玄关,耳朵贴近门板。防盗门很厚,声音模糊,但每个关键词像针尖戳在耳膜上。“晚晚同意离婚了……房子她那边的……你赶紧收心……什么苏晴……什么会计……我跟你说,房子要是没了,你那个什么苏晴也别想进陈家的门!”
安静。
“……你聋了?!有个叫苏晴的,说什么住一起了!你给妈说实话!”
对面办公室,陈默说了什么林晚不想知道。她只需要等。三十秒后,门外传来脚步渐远的声音,然后是对门邻居的防盗门被“砰”一下带上的震动。
周桂芬走了。
——她带了两个关键信息回去。第一,房子林晚打算让;第二,陈家老太太已经知道苏晴的存在。
信息会在周桂芬那里发酵。老太太回家必定坐不住,会再去找陈默问苏晴的事。以她的性格,很可能越过陈默,直接去找苏晴。这才是林晚要的。
林晚离开门板,回到卫生间。
站在洗手台前,镜子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头发稍显凌乱,但一双眼干净得没有波澜。她慢慢抬手,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出来,白的。林晚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关掉了。这一次和前世不一样。
然后她走向客厅储物柜。从最里面那层,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文件袋,标签上她昨晚已经写好了,字迹工整:
“附件一:江州市精神卫生中心伪造病历调取记录(3/5)-复印存证”
里面装着的,是昨晚她从陈默书房藏柜夹层里翻出来的几页纸。病历底稿上,六种药品,服药时长,诊断结论黑字加粗。落款主治医师签名的位置,她凑近台灯放大看了——胡宪明。这个名字她一查就知道。江州精神卫生中心的执业医师名单上,查无此人。
一张纸的两面。一面伪造林晚抑郁,一面把陈默送进监狱。事实上,伪造就医证明只是伪造文书罪的一个轻缓前菜。真正的主菜在林晚今天下午要去做的事里。
她把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按在储物柜最上层。那里原来存放着三本相册,她把文件塞到相册后面,用一本空白的台历做遮挡。陈默从来不看相册,这一点她确信——他忙记微信聊天记录,怎么可能去翻旧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
赵刚。
消息极其简洁:“明天出来喝杯咖啡?地点我定。”
林晚打字:“可以。下午两点。我公司旁边,林顿咖啡。”
发送。
消息旁边的回执很快出现,阅读已读。她知道赵刚办事有自己的路数,她不需要催,只需要把资料准备到位。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晚打开电脑,登录了立信会计师事务所的老VPN账号。系统提示“密码过期,是否修改?”她熟练地一步步操作,设了一个自己知道、别人猜不到的新密码——苏晴的生日倒序,这个她前世从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捡到的信息现在派上了用场。审计员干的就是这种事,身份证、车牌、生日、酒店电话,全要在底稿上交叉比对。从今天起,陈默的每一笔钱都将在她的视线之内。
F5刷新。
第一个数据窗口跳出来:陈默名下一共四张银行卡,全部过去一年的流水。她扫了一眼表头,迅速缩窄范围,将两个大额进出帐的月份圈出来。2023年11月,代发奖金,入账42000。11月14日转出40000,收款账户,“苏晴”。摘要写的是:“借款”。
林晚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借款。
40000借一个下属会计,连借条都不用签。借款。四万完全等于一个人一年的手机折旧率。
她把屏幕切到文件夹整理窗口。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依据是她惯用的案卷编码逻辑:“CM-07-PM”。陈默-07号计划-材料整理完毕。导入,平铺。
今天要做三件事的第二步——去找周桂芬之前就预约好的银行。那份800万意外险的保单,保险底稿她已通过手机客户端查到电子版,但那些是格式本文。她需要的是原始投保申请书,纸质版的,上面有手签、笔迹、投保日期,和那张留给保险公司存档的回执。
她点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陈星的保险经纪。
林晚发去一条微信:“小陈,想咨询一下保单复效的事。陈默之前给我买的那份意外险我快忘了,方便把你手头那份电子版发我一份吗?”
三分钟后,陈星回了消息:“姐,这保单前年12月改过一次受益人,从法定继承改成指定陈默了。你这边知道吧?”
林晚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四五个字,又删掉,顿了两秒。最后发了出去:“我知道。麻烦发我一份完整的。”
发送。
她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灯是白光的圆弧造型。这一天将要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排成队列:查流水→标记异常→联系赵刚→复印保单原件→把原始材料归档保存。每一笔账都像被放在显微镜底下的切片,细菌、真凶、漏洞无处遁形。
门铃响了。
连着响了四下,带着粗糙的频率,急躁、克制,两个音节,重复。那不是快递的按法,陈默之前住这里五年,从没按过这样的按钮节奏。周桂芬的按法是三短一长,不急不缓。苏晴从来不让林晚按门铃过。
林晚走到门边凑近猫眼——
门外站着苏晴。
一身米白色羊羔绒外套,领口毛茸茸的,出门前应该精心梳理过,睫毛膏纤长。嘴唇是裸粉色口红。拎着一只从淘宝盲盒进价不过九十块钱的仿大牌手包。
林晚的手搭上了把手但没有立刻打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微快了一拍。
这比预定的日程提前了整整三天。苏晴原本应该在第十天才出现,她计划通过赵刚把宫外孕报告匿名寄出后才等来上门找茬的人。
此时翻车也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掌控着节奏,那个防盗门后面,她比自己预期的有底气。她扭开锁。
“你好,找谁?”
苏晴咬了咬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