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屿帮父亲卸了一上午货。纸箱里是洗发水和方便面,还有整箱的电池——小镇超市的利润靠薄利多销,靠熟人赊账月底结。父亲搬箱子时不说话,腰弯下去的角度让陈屿心里一紧。
"我来。"陈屿去接。
"你搬你的。"父亲挡开他的手,"别闪了。城里坐办公室的人,手生。"
话不重,刺却准。陈屿退到一边,后来还是趁父亲去里间记账,把最重的两箱搬进了库房。汗下来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踏实——至少身体在做一件完整的事,不像在城里,一天开八个会,下班却想不起自己产出了什么。
下午,他再次走到小学门外。
铁门仍锁着。他绕到侧墙,看见操场尽头有一扇小门,木闩坏了一半,虚掩着。陈屿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操场上的草从塑胶裂缝里长出来,高及脚踝。风把枯叶推成小小的一堆,堆在升旗台基座旁。教学楼一层走廊的窗没关严,风进去,再出来,带出一股霉味和旧书味。
陈屿上楼。脚步声在空廊里放大,像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教室门大多没锁。他推开三年级二班——他当年的班——课桌还摆成方阵,表面灰白,抽屉里留着废纸条、断铅笔、一个塑料奥特曼,手臂缺了。黑板是绿漆的那种,边沿粉槽结了一层硬壳。墙上贴着褪色的"八荣八耻"和一张已经卷边的世界地图,澳大利亚那块被晒成了浅蓝。
讲台上的粉笔盒空了,教鞭还在,竹的,头端裂开。
陈屿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六年级时的座位。窗外能看见半截山,和山脚下的河。河比记忆里窄,水不多,石头露着。
他坐下。桌面有刻痕,深浅不一。他辨认自己的:一个歪歪的"屿"字,旁边有个同桌画的小人。同桌叫阿凯,初中后去了南方打工,朋友圈几年没更新。
空教室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静,是各种细小响动——木头发胀、玻璃轻颤、远处鸟扑翅。陈屿把双手放在桌上,像当年听课那样。没有铃声,没有朗读声,只有时间经过这房间时留下的空。
他在抽屉里翻到一本练习册,封面写着"林阿禾"。字迹稚嫩,拼音夹汉字。练习册里加减法做了大半,最后几页空白。陈屿想,这大概是关校前最后一个年级的孩子留下的。整个镇,需要被这样一本册子记录的孩子,还剩几个?
下楼时,他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停步。门上的玻璃碎了,用硬纸板钉住。里面课桌还在,堆着成捆的旧作业本、一台盖布的老式投影仪、墙上挂着"2009年度先进教育工作者"的锦旗,红绸褪色像干了的血。
陈屿掀布看了一眼投影仪,镜头上有灰。他想起周老师——他的一年级班主任——上课最爱用这个放幻灯片,一只田鼠、一片叶脉、一次日食。那时觉得科技神奇,现在看,不过是把看见的东西放大。
他走出小门,阳光刺眼。校墙外有人咳嗽。
一位老太太站在墙根,手里拎着竹扫帚,扫帚毛秃了。她头发全白,梳得整齐,蓝布衫洗得发白。
"你是……"她眯眼看他。
"陈屿。周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眼角纹深,"小屿啊。你爸的店是不是还开着?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个位置。
"开着的。"陈屿说,"我回来看看。刚才进学校……"
"门没锁好,我知道。"周老师摆摆手,"我每周来两次,扫扫叶子,看看有没有漏雨。你进去看了?"
"看了。"
周老师叹气,声音轻,"空了吧?"
"空了。"
两人站在墙外,像两个守旧物的人。周老师说,学校是三年前正式撤并的。最后一届只有十三个学生,六个年级凑不满一个班,镇里决定并到新建的中心校,有食堂、有塑胶球场、有城里派下来的年轻老师。老校没拆,资产登记在教育局名下,用途待定。
"孩子们坐校车去新校,要半个钟头。"周老师说,"有的老人舍不得,也拦不住。镇上的年轻人少了,娃娃自然就少。"
陈屿问:"阿禾是谁家的孩子?"
"河对岸林家的。爹妈在温州,跟奶奶过。整个村小合并后,她还是这里学籍,但人去新校读。"周老师顿了顿,"她有时候放学从这边走,会从门缝往里看一眼。说想看看以前的教室。"
陈屿把练习册从背后拿出来,"是这个孩子吗?"
周老师接过去,拇指摩挲封面,"是她。我上周来,还在讲桌上看见过。"
风又起,枯叶滚过脚边。周老师把练习册还给陈屿,"你拿着吧。空校里的东西,迟早要清。有人记得,总比当废纸卖强。"
陈屿收好册子。他再看一眼教学楼,二层的某一扇窗里,好像有光一闪——大概是玻璃反光。他忽然觉得,这栋楼并非完全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呼吸,慢,浅,等一个还愿意进来的人。
周老师提扫帚往侧门走,"门我会闩好。你常回来,就再来坐坐。别学那些年轻人,把根都忘了。"
陈屿"嗯"了一声。他想告诉周老师,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常回来的年轻人",话到嘴边,变成一句简单的"谢谢"。
回店的路上,他路过新修的中心校方向,校车正从大道上驶过,车身黄,窗里露出几张小脸。他数了数,看不清几个,只觉得车很快,很快消失在镇口。
手里那本练习册有些沉,像把一小段还没结束的教育,暂时交到了他掌心里。
回店后,他把册子给母亲看。母亲翻了几页,"这娃字还行。她奶奶我见过,河对岸种菜的,手糙,心细。"
"您怎么知道心细?"
"能让孩子按时交作业,还能来老校看看,就是心细。"母亲把册子还给他,"你别把书当宝贝供着,该还就还,该用就用。"
陈屿把册子收进抽屉,又取出,最终决定复印一份,原件留着等阿禾来取。他在复印件的空白处写:若你来,我在。
晚上父亲收摊,看见他在灯下复印,"折腾啥?"
"旧学校捡的,可能是哪个孩子的。"
父亲"哦"一声,"别让人说咱们拿人家东西。该还还。"
"知道。"
陈屿发现,父亲对"占便宜"极敏感,对"帮忙"却说不出口。这也许是两代人之间的同一种别扭——做可以,说不可。
他又想起周老师扫落叶的样子。扫帚秃了,仍扫。像一种不需要观众的习惯。陈屿在城里习惯"可见的产出",周老师的产出是看不见净增的:少一片叶,多一分序。
他打开招聘软件,又关上。不是不想找,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心里被填了一些别的东西,暂时挤不进"投递简历"四个字。
临睡前,他查镇上的天气:明日晴。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明天,擦黑板。
第三天,他果然带着桶和抹布去了。侧门推开,操场上的草沾露,鞋袜很快湿了。他不在意,先擦三年级二班的黑板——写了"今天晴",又觉不妥,擦掉,只留干净的面。空教室不宜太喧哗,连字也宜少。
擦到中午,他回店吃饭。母亲多盛一碗,"别饿坏。"父亲问:"学校里头怎么样?"陈屿说:"灰多,书味还在。"父亲点头,"那就行。"——"行"是父亲版的"继续"。
饭后他再去,遇见来送扫帚的周老师。两人分工:他擦内,她扫外。扫到升旗台,周老师停,"当年你升旗,把旗缠杆上,是我爬上去解的。"陈屿笑,"我记得您骂我来着。"
"骂归骂,"周老师说,"旗还得升。"
陈屿把这句话听进心里。很多年后,他仍记得:空校可以空,但总要有人愿意解缠住的旗——不是英雄主义,是日常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