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了六年寡。
守寡的人,日子是数着过的。
头一年,我等的人还是热乎的。我天天去城门口望,望见一匹快马就心惊,望见一身戎装就落泪。
到第五年,我便不去了。
望来望去,城门还是那道城门,我还是我。
谢家的门楣,是我一个女人,一根梁一根梁撑起来的。
老夫人身子骨不好,一到暑天就喘。京城暑气重,冰窖里的存冰紧着宫里和各府,谢家早没了这份体面。
我便自己制冰。
硝石溶水能吸热——这法子是我翻了几十本旧书、熬了三个通宵琢磨出来的。头回成冰那夜,满院子的人围着木盆拍手,老夫人捧着一碗冰酪老泪纵横,说谢家祖坟冒了青烟。
能干什么呢。
能干的媳妇,夜里也是一个人睡。
后来我又拿那些奇巧心思替谢家挣脸面。我制的暖手炉,火不熄,不呛人,能一直暖到心口;又琢磨出连发火信的子母灯,一城传一城,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宫中贵人都爱用,谢家就这么又扶摇直上。
人人都夸谢家少夫人手段了得。
没人问我,图什么。
我图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图那个替我簪白玉簪的人回来时,家还在,人还在,能顺着满城灯火,找到回家的路。
夜里睡不着,我便坐在灯下看那支簪子。
玉是好玉,可它再凉,也凉不过我这六年的夜。
第三年上头,有过一回消息。一个退伍的老兵说,见过一个姓谢的校尉,左眉骨有疤,笑起来眼睛弯。
我追出去半条街,攥着人家的袖子问了个底朝天。老兵被我这模样吓着了,只说不敢保准,那年头死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我松了手,道了谢,转身回府,躲在柴房里哭到天亮。
哭完,擦干净脸。第二日照样起来理账、看冰、管着一大家子。
日子还得过。
我都快把“等他”熬成一种习惯了。
直到第六年开春,府里忽然来了一封边关的信。
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老夫人的。
我站在廊下,看着老夫人拆信的手抖得厉害,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着:
“回来了……珩儿,回来了……”
我攥紧了袖子里那支白玉簪,把玉一点点捂得温热。
六年了。
可算回来了。
只是我没瞧见——老夫人笑完之后,脸上还留着几分古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