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回来的那日,京城下了整宿的雨。
我一早就起来了。
换衣裳,理鬓角,把那支白玉簪郑重地簪回去。镜里的女人还算体面,只是眼下青黑,像好些年没睡过囫囵觉。
铜镜里的人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两个傻子。
府里张灯结彩,从大门一路挂到二进院。老夫人坐在正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来往的人都道喜,说谢家苦尽甘来,少夫人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远远地,马蹄声近了。
他翻身下马那一瞬,我一眼就认出他。还是那般身形,眉骨上添了道疤,人瘦了,也沉了,眼里没了当年那股少年气。
可他还是他。
我张了张嘴,一声“珩哥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六年了。我攒了六年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没看我。
他甚至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他回身,亲自撩开车帘,把手递向车里——
“当心脚下。”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那份温柔,我从来没听过。
车帘后伸出一只手。
一个姑娘被他牵下了车。
她生得好看,眼睛亮得没心没肺,头发乱蓬蓬的,像赶了几天几夜的路也不晓得拾掇。见了我,她也不怕生,歪着头打量我,脆生生地问:
“你就是那个抱着他牌位拜堂的人?”
满院子静了一瞬。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又白下去。
谢珩咳了一声,替她拢了拢披风,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阿纭,不得无礼。”
他这才转向我,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久未见面的远房亲戚:
“苏晚,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
四平八稳的四个字。
我等了六年,等来一句“辛苦你了”。
袖子里那支白玉簪硌着手心,硌得生疼。我却还笑着,屈膝行礼,字字稳当:
“夫君回来了,便是最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老夫人那日脸上的古怪是什么。
她早知道。
满府上下,大概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他活着,他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心上人。
那晚,他们住进了东院。
我院里的灯,亮了整宿。
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