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嫁哑巴,全村笑

## 第3章 嫁哑巴,全村笑

苏桃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天刚擦亮,苏家院墙外就闹哄哄的。她脚踝还疼着,撑着墙从炕上下来,贴着窗户听见外头有人高声喊:“苏老六!你家姑娘干的好事,自己躲着不出来,让你婆娘出来顶缸?”

她娘王秀琴的声音压得低:“赵家婶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全村都看见了!苏桃把我家建军推开,抓着那个哑巴上了岸。现在可好,人赵建军半夜发高烧,说胡话还喊着苏桃的名字!苏老六,你婆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姑娘把救命恩人往死路上推,这事传出去,你家闺女以后别做人了!”

苏桃靠在里屋门框上,嘴角扯了一下。赵建军发高烧是真,前世落水后赵建军确实烧了两天,但她更清楚——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泡在浅水里装样子,脚底板被河道里的碎瓦片划了个大口子,感染了。前世她嫁过去第一个月,亲眼看过他脚上那道疤,当时还心疼了许久,后来那道疤跟着他拳头的力气一起长,就成了她眼皮底下常年不淡的鞭痕。

“苏桃!你给我出来!”赵家婶子又拍门了。

王秀琴回头看里屋,眼神里带着哀求。苏桃心里沉了一截。她娘这辈子耳根子软,窝囊,谁声音大听谁的。前世赵家也是这样,三寸不烂之舌把她说进赵家门,她娘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话。可此时此刻她想起一件事——前世也是这个清晨,赵家来闹说亲,她躲在屋里哭了一整个上午,她爹苏老六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声不吭。当天傍晚,她娘抹着泪把一篮子鸡蛋送到赵家,第二天就定了亲。

一篮子鸡蛋换了她一条命。

苏桃深吸一口气。她不怪她娘,一个没念过书的农村妇女,顶不起天。可她重活一辈子是来让天塌到自己头上的吗?不是。

她推开里屋门走到院子里。脚踝还瘸,但腰挺得直。

院门半开着,赵家婶子身后站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里妇人,王秀琴缩在门板后面,她爹苏老六果然蹲在墙根底下,耷拉着头。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里有妇人捂嘴笑,“桃姑娘,睡醒了没?人家赵家军的事儿怎么办你说说清楚。”

苏桃没看那些妇人,径直把院门拉到全开。

“赵家婶子,”她声音清凌凌的,“你说赵建军救了我。那你倒是说说,他从哪救的我?”

“当然是河里!”

“哪条河?”

“就村东头那条河!你这话问得怪——”

苏桃慢慢点头:“对,村东头那条河。婶子,您看没看过村东头那条河多深?”

赵家婶子嘴闭上了。

人群中有个妇人接话快:“多深?去年发大水才到人胸口嘛。”

苏桃转向那妇人一笑:“张嫂子说得对。那您觉得,一个十七岁的人站在水里,水才到胸口,她用得着别人救吗?”

院子周围安静了一瞬。

张嫂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赵家婶子脸上挂不住,叉起腰来:“你什么意思?你落水总是真的!你被哑巴捞上来总是真的!要不是建军先下去,你能撑到哑巴来?他说不定救上来的就是——”

“就是什么?”苏桃盯着她,“就是水里泡着的赵建军救人救不上来还差点把自己淹死的笑话吗?婶子,赵建军昨晚是发了高烧,可谢大夫来看过没有?他脚底下的口子哪来的?河道里泡了浅水,踩到碎瓦片划的。他自己都跟我说了,他下去的时候水刚没过大腿。”

赵家婶子的血一瞬间从脸上退了大半。

村里妇人集体哑了。凡是看过那条河的都知道,去年发大水水位才到胸口,现在早退了快一米。赵建军一米七五的个子,一个猛子扎下去,膝盖都没不了的浅水塘,演哪门子英雄救人?

苏桃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她要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所以别再说什么救命恩人。赵建军演的哪出戏,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这时代还没有“道德绑架”这种词,但有些东西掰开了比刀还难看。赵家婶子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算那水浅,你和赵建军的亲事是早就说好了的!两家都见过面了,你总不能赖吧?”

苏桃心里一冷。前世走到这一步,她最终拗不过流言、拗不过她娘扑簌簌的眼泪、拗不过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被“说好了”三个字钉在砧板上的命运。可她不是旧时辰的苏桃了。

“谁说好了?”她抬高声音,“庚帖下过了?红纸换过了?三媒六证走了几道?赵家婶子,我苏桃从昨天到今天没有点过一次头。您要非说我说好了,那把凭证拿出来看——要是说好就得算数,咱村李三姐夫前年冬天指着槐树发毒誓要娶文姑娘,后来娶了吗?也不能算数吧?”

人群里有人笑了。赵家婶子脸涨红得发紫。她从来没见过苏家这个丫头这么牙尖嘴利。从前苏桃在村里是闷葫芦一个,见了人低着头,说话跟蚊子叫唤似的。

“你、你反了天了!你宁肯不嫁建军,你想嫁谁?你还敢不嫁人了?”

苏桃正色看她:“赵建军——我不嫁。”

这几个字跟往池子里扔了块大石头似的,院子里七嘴八舌炸了锅。

“什么意思?”“她不嫁赵家?”“那她嫁给哪个?”“她说落水的事是假的?”

就在闹哄哄的时候,人群后面响起一声低沉的咳嗽。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宋远洲站在院墙拐角处,手里抱着个粗布包袱。他没穿昨天的衣裳,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都有点磨毛了。他个子高,太阳从背后过来,把影子压在人墙上像一棵不吭声的榆树。所有人一下都安静了。村里人对宋远洲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两年前到村里,算是知青,但没什么书卷气,肩膀上总有铁家伙磨的痕迹。他住在村西头的晒谷场棚子里,从不闲聊天,见了人最多点个头。起初有人觉得他是哑巴,传了半年才发现原来他能发声,但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这种人蹲在茅房都不奇怪,问题是宋远洲的体格实打实搁那儿——宽肩膀、粗手腕,搬谷袋一碾三袋走,晒谷场上干活比谁都能扛。

赵家婶子认得他,昨晚就是他捞的人。她仗着苏桃一个小丫头能辩,但见了这个实打实的汉子,声调直接矮了三分。“宋……宋远洲,你怎么来了?这没你的事。”

宋远洲没理她。他朝苏桃走过来。走到苏桃面前,把包袱搁在地上。然后从里面摸出一张纸,一支铅笔,蹲下来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纸上有两个字:【是我。】

苏桃低头看。周围有人探头探脑想看,宋远洲把纸又收回来,重新蹲着写了三行,加起来八九个字。他递给苏桃的时候纸是折起来的,只有苏桃能看。

【你嫁我。不嫌你。】

苏桃捏着那张纸,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宋远洲也看着她,那张脸平平淡淡看不出情绪,但纸上那几笔画写得用力——铅笔芯断在“嫌”字最后一撇,需要重描,他手边没有第二支笔。他脸上微微出了一层极细的汗。

他是在赌。

赌她那天晚上看懂了纸条上的话、赌她心里信他、赌她会做一个所有人都不理解的选择。苏桃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清清楚楚有什么东西又被她撞开了一道闸。

然后她转身朝向院子里、朝向墙根底下的她爹、朝向所有来看热闹的人。

“我不嫁赵建军。我嫁宋远洲。”

这一句砸下来,院里炸的比刚才响两倍。“你说什么?!”赵家婶子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人群乱成一锅粥,议论嗡嗡跟打雷前的蝇虫似的:

“她说嫁哑巴?”“宋远洲!那个外来的?”“放着你苏桃不要,你嫁个说不出话的人?”“这是不是脑子被水泡了?”“赵建军好歹本村人,有爹有娘有产业,宋远洲算什么?在棚子里住的外来穷汉子……”

“不得了了——苏老六,你丫头是不是疯了?宁嫁哑巴不嫁英雄,你也不管管?!”一片噪音中,苏老六从墙根站了起来。头一回,那佝偻的背驼到一半又软了半截。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宋远洲,又看了一眼自家闺女。他是老实人,没读过书,但能看出东西来——女儿的脖子梗着,倔得不认命。宋远洲和赵建军站一块儿对比太扎眼了。赵建军昨天在河边上蹿下跳表功的样子他见过,宋远洲捞人时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也见过。

苏老六闷了半晌,从地上拾起烟锅,嘬了一口,吐出一句:“她要是自己想好了——”

“你个老苏!”赵家婶子直接瞪他,“你是想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苏桃没等她再吵,转身对院里所有人说:“火坑?赵家婶子,您倒是说说,宋远洲怎么火坑了?”

赵家婶子张嘴要骂,可话到她嘴边自己断了。“他……他是哑巴!他自己都不认自己的村!他是……”

“他是什么?”苏桃截住她的话,“他是打了人?偷了人?欠了谁家五分钱没还?婶子您倒是说一句实在话——宋远洲来了两年,在村里干过哪件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是他光着膀子上晒谷场扬场的时候,谁家的闲话说他脸上有脏东西了?”

人群里有人不自觉地点头。宋远洲在村里两年多,活揽得最多、事最少、旁人也没听见他跟谁红过脸。赵家婶子那套说辞撑不住了。

赵建军的声音这时从人群外传来:“苏桃——”

所有人都往回看。赵建军被他爹扶着站在巷子口。他一张脸蜡黄,脚上用布裹着。他昨晚在河里佯装英雄救人的事儿已经传遍了半个村子,尽管大部分人还不清楚全貌,但看这架势也能感觉到什么不对了。赵建军脸上挂着勉强的笑:“苏桃,你别听宋远洲挑拨。他就是个外来的,他跟你又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还知道下水来捞人。”苏桃看他,说了一句让他脸色刷地惨白的话,“你昨天从上游往下走,在浅水区蹲了半刻钟才往回游——赵建军你想救我还是想让人看见你救我,您自个儿心里,那账本子早就记清楚了吧?”

赵建军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周围明显安静了。连那些小声议论的婆娘都把嘴闭上了。宋远洲站在苏桃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始终没吭声,但苏桃能感觉到那道沉默的目光稳稳落着她的后背。

像一口锅给她挡着风。

赵家灰溜溜收了场。

赵家婶子走的时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哼,你到时候求着嫁回来俺们建军还不要呢!跟个哑巴过一辈子去吧,看你过成啥苦日子!”

其他人在两边墙根站着意犹未尽。不多会儿,整个村子就传遍了——

苏家那个桃丫头魔怔了。英雄赵建军她不要,去跟野外的哑巴过。苏老六两口子也不拦着,这家人怕是脑子都有病。

苏桃回到堂屋里,她娘坐在灶间小凳上眼泪汪汪的。“桃啊,”王秀琴攥着围裙,“你是不是让香熏糊涂了?宋远洲……他不像个正经的。他说不出话,你跟他以后怎么过?”

“话不是最重要的。”苏桃拿了块凉窝头咬了一口,手有点抖,她自己能感觉到胸口跳得又快又重。这一步迈出去,跟裸手趟雷区没两样。但她脑子里赵建军上辈子拎着酒瓶发疯挥棍子的画面一帧帧过——跟跛脚被村里人笑话几个月比,哪个更要命?

“你爹去问了,赵家说建军他腿上得养十天半个月……”

“跟我没关系。”苏桃低头看自己的手。窝窝头差点拿不稳,但她咬得干脆。

当天下午宋远洲又来了,推的还是谢大夫那辆破推车。这回他不光是来扶她,车斗里放着布袋和几只瓶子——谢大夫那儿讨来的药酒瓶被他换成了粗瓷的,最上面搭着一块红色的粗布,叠得方方正正,有边有角。

他停到院口,没下车,等苏老六出来。两个人隔着板车间的距离开了一个简短的无声对话——准确说是宋远洲写、苏老六看、苏老六点头或摇头。最后苏老六把自己那杆旧烟锅往墙上一挂,说:“你觉得行,就这么定。聘礼你也别弄太多,家里没多少席能摆——”这句说到后面他嗓子眼打了结,把话生生切断,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到堂屋里苏桃只待进的那面小窗上。”

“叔叔,”宋远洲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哑,但每个音节格外清晰,发得笔直。

苏老六像被钉在地上了。

“我会对她好。”

他在暗处站了片刻。

“不会让她吃亏。”

屋子里的苏桃听见这几句的时候正靠着西墙叠晒干的草药。宋远洲对六墩河灌了满鼻孔的潮水味,裹在发白的蓝布褂子里面。

她把手里一捆艾草结结实实地摁在缺了膝盖的旧竹匾上,心里水漫一条河。

苏桃缓过一口气。那截烟蒂的火星灭了。

这个字,说的是这一年,还是这辈子?

宋远洲没有答,转过身子,开始把车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灶屋门口。有药瓶、一卷旧布毡、一块可能用来糊窗户的牛皮纸。他把牛皮纸递给她,上面又写了几行字。这次写得工整些,像是仔细想过措辞——

【我住的地方要收拾。可能不如你家。给我三天,你来看了再定。】

苏桃看完字把纸收起来,没说什么。她用那只伤手给他倒了一碗凉水。

宋远洲接过水。喝的时候视线从碗沿上方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一种无声的探究。

然后他拐过墙角,走了。

三天后,婚礼办了。

没有吹打没有花轿没有酒席,一挂鞭炮也省了。苏桃抱着自己的红布包袱跟宋远洲走过田埂小道,从她家走到村西的晒谷场棚屋,统共不过三百步路。身后议论伴了全程:

“真嫁了真嫁了呀!”“啧啧啧。”“连个响器都没请——”

宋远洲走在前面半步,右手空着往后伸了一下。苏桃愣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了进去。他手心里全是工地上磨出的硬茬劲,跟握住一团柴火的枝,又稳又牢。

他捏紧她的手指头。

两个人再没松开。

棚屋改过了。门口开了半扇新纸窗,屋里的泥地被石蹍子碾平过一趟,靠墙摆着一张用两扇门板搭起来的床——铺着不知从谁那儿讨来的新稻草。角落用木板隔了一个小间,看得出是给灶用的。桌上两双碗筷,一只粗瓷碟子里放了半碟子炒黄豆。

苏桃站在屋子中间,宋远洲走过来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棚屋里静下来。煤油灯还没点,外面的暮色从破了的纸洞往里漫着。宋远洲坐到床板上,拿出纸和铅笔——苏桃注意到那支笔剩下不到三寸长了。他写了一行字,把手里的纸亮在昏暗中。

【嫁给我后悔不?】

苏桃看着他。他的神色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就是那只铅笔把手心里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手背上的一条筋紧绷着。

苏桃拿过铅笔和纸,“唰唰”写了五个字递回去。

灯火亮起。那纸上写的是——【你打过人吗?】

宋远洲对着灯看了看。

摇了摇头。

苏桃的嘴角翘起来。她心里翻了江倒了海——“打过人吗”这四个字横在她脑子里跟一样带倒刺的东西。上辈子赵建军第一次动手之前也说过“我会对你好”,男人的嘴。但她看一眼宋远洲捏在手里还没放下的铅笔头,又看一眼他泥地上整整齐齐劈好的两垛柴,她知道自己不能抱怨。他把她接过来,用棚屋半间做婚房,他动作里带着对这个地方的笃定。

她朝那张粗纸笸箩吹了一口气。煤油灯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那就够了。”

宋远洲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地一样弯了一下嘴角。他的手插进衣兜里,摸到了什么。放在桌上后苏桃才看清——那块红色粗布原来包着半卷银针。针尾发亮,针尖封蜡。苏桃一愣。

宋远洲指着针,又指指她脚踝上缠的布。

意思很明白:以后谁再对你动手,这不是摆设。

屋外的风从谷场方向过来,吹得纸窗上的破洞一张一合。苏桃在床上一直听见头顶的几根椽条跟着风吱吱响。但她闭着眼也能感到身侧的那个人醒着注意房里的气压。他胸腔上的心跳是慢的、匀的、沉的,跟河面深水处的水流似的,一眼看不见底。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在棚屋门口经过但不逗留,像是有人来看热闹又走了。

苏桃没动。

她把自己摊开在稻草床上,手枕后脑,听着脚步声远去。她没有哭没有恨没有觉得自己委屈——这种感觉头一回长在她手掌骨节里扎扎实实。

可是这份圆圆满满只持续到后半夜。

后半夜棚屋外墙下突然响起了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往墙上扔了石头。屋里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宋远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时,苏桃借着半窗月光看清了——是一枚黄铜弹壳,光滑无痕。他把弹壳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耳尖朝门的方向动了一下,像林子里竖耳朵的野物。

又是一记石头砸在墙根的声音,更近。

宋远洲已经无声地坐直了,一只手按住苏桃的肩膀让她别动。他屏息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然后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把纸压在苏桃枕头下。

月光从纸窗破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纸上。

苏桃定睛看了那行字。

脑子里轰然一响——

【赵建军昨晚没在村里。有人看见他跟着两个陌生男的往山里方向走了。他去过人贩子的窝点。他可能知道我是谁了。】

窗外又是一声响,这回是铁丝擦过碗柜的细响,在安静的夜里像蛇缠过枯枝。

灯灭得只剩暗红灰烬。黑暗中,苏桃屏住了呼吸,攥紧了那只黄铜弹壳。手心握紧的时候金属的边缘在她的无名指上压出一条细而深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