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推开渣男,抓住哑巴

## 第2章 推开渣男,抓住哑巴

苏桃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声音从坡下浮上来,贴着水面飘过来,明明是大夏天,她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冒寒气。赵建军的声音她太熟了。上辈子听了五年,从最初的热络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最后抡拳头时候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每一种腔调最终都通向同一个结果。她现在听不得他的声音,哪怕是他笑着的。

“苏桃——苏桃你在不在这儿——”

坡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除了赵建军,还有村里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赵哥找你呢,你躲啥呀?”“苏桃你命好,建军哥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你,一般人可没这福气!”

苏桃扶着白灰墙往起站。腿还是软的,膝盖使不上劲,胳膊肘上擦破的地方被泥水浸过之后一跳一跳地疼。但她咬着牙站起来了。她可以腿软,可以疼,但她不能坐在这里等赵建军到跟前。

上辈子她就是在卫生所门口等他的。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当着全卫生所的人喊“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那个时候她觉得他简直是个英雄,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是故意等在河边的。他知道苏桃每天去河对岸割猪草,他算好了时辰在树下乘凉,看见人落水才装成碰巧路过的样子跳下去。

村子就这么大,赵家条件算拔尖的。他爹赵老栓是大队会计,家里三间大瓦房,赵建军初中毕业就进了农机站,每个月拿工分之外还有补贴,在七五年的庆安村,这条件比旁人家的确是强出半截。所以当初媒人上门说亲的时候,苏家几乎是满口答应。谁能想到那张“英雄救美”的皮底下是什么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苏桃攥着墙,转身想往坡上那条路走。但她脚刚一迈出去,两个膝盖就打了摆子。昏黄的西晒日头打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全身灌了铅似的重。她根本走不了,走出十步都得摔倒。

身后忽然传来一步声响。苏桃整个人一僵,回头——

宋远洲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晃着,应该是从井台上舀的。他的步子大,走过来不声不响的,跟猫一样,到了跟前把缸子往苏桃面前一递。

“喝水。”

苏桃愣愣地看着他。看她没接,也没催,就把缸子搁在她脚边石头上,自己后退了半步。他目光朝坡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来了。”他说。

“……我知道。”

“你要不要见。”

他说这话是陈述句的口气,不像上辈子那些人见天问她“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等你摇头了他还装作没看见继续往上凑。

苏桃觉得嗓子里那团沙散了一些。“不想见。”

宋远洲点点头。他转过身,站到她前面,挡住了坡道上来的视线。他个子高,往那儿一杵,身影把苏桃整个人兜在了阴凉里。他不去接话也不去吵,就只站着,好像后面的动静不值得他费半点力气。

赵建军从坡道上冒出头来。

“苏桃!”他一眼看见白灰墙底下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就往上跑。衬衫还湿着,领口敞着几颗扣子,皮表带的手表在手腕上闪——村里没几个人戴手表,他的这身行头总是最先让自己跟“土里刨食”的那些人分开。“你怎样了?我跟你说你今天真是——”他的脚步停下来。

宋远洲站在白灰墙前面,朝他转过头。

赵建军脸上的笑凝固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续上了。“小宋你怎么还在这儿?谢大夫我打发人去叫了。”他偏过头朝宋远洲身后去看苏桃,“苏桃你过来,我妈已经把炕烧上了,你跟我回家先把衣服换了。这么大的姑娘了穿着湿的满街走,像什么话。”

回家。

苏桃听见这两个字差点笑出来。赵建军说的是回他家家,回赵老栓那三间瓦房。上辈子她就住在东边那间。那间屋子有她五年里几乎所有的记忆,炕沿被她跪着擦过无数回,灶台被她烧了两年,那扇木头门后面藏着的事她到死都记得。

“我不去。”苏桃说。

声音不大,但够清晰。赵建军怔了怔。

宋远洲没动。他没挪步,没让开,也没回头看她。只是手指头动了一下,拎了拎自己那条半干的褂子下摆,松开了又攥上。

赵建军的脸开始挂不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你家。”苏桃从宋远洲的身影后面走出来,扶着墙,浑身是泥,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那双眼睛却直直盯着赵建军。“我有自己家,我回苏家。”

这句话一出来,赵建军身后的那个后生就笑起来:“苏桃你傻了?赵哥那条件你还挑,你知多少人——”被赵建军抬了抬手拦住了话头不说了。

赵建军的脸色在凉下来的傍晚里暗了一层。苏桃太熟悉这张脸了。此时他还端着体面,还带着笑茬子,还没到上辈子那种一巴掌掴过来面不改色的时候。但她看见他脖颈上那条青筋在跳,像蛇在皮底下攒着劲儿。

“好。”赵建军点头,那声音压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扔,“你先回你家。明天你去你妈那儿,咱坐下把事情说了。”

明天。

苏桃听见明天两个字神经就紧了一下。上辈子也是这样,大事都放到“明天说”。第二天赵建军会带他家里人上门,苏家爸看到她湿着身子被一个后生送回来,赵家再多摆摆条件,事情就成了定局,就是“顺理成章”。

这一回,她要把这件事在这个下午断了根。

“你别来了。”苏桃声音打颤,但她稳住了,没停,“赵建军,咱两家没什么好谈的。今天在水里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建军往前逼了一步。

宋远洲把拎着褂子的那只手放下了。他就放了一下手,甚至没抬头,但他往前挪了半步。就半步。

赵建军的脚停住了。院门口那边农具靠着仓房的墙根,铲子镰刀锄头摞在一堆。赵建军看着宋远洲那个架势,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小宋,”他笑了一声,那笑已经不自然了,“别闹了。你回去,有话咱慢慢说。”

那个语气苏桃太熟了,上辈子她关上门之后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腔调“慢慢说”,先哄你坐下,好话说三句,到第四句就变了脸。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苏桃的指甲抠进身后的土坯墙缝里,她把头扭过去不看赵建军。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攥住了宋远洲的裤脚。

宋远洲的裤子也湿了。她攥着那条布,指头攥得发白,指甲缝还嵌着黑泥和沙子。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只手放上去的,五根指头攒成一撮,好像怕一松手自己会滑倒一样。

等攥住了才发现这条裤腿底下的脚没有移开的意思。

“麻烦你。”苏桃仰头看着宋远洲,肩膀发抖,但声音尽量放出来,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送我回卫生所。我今天不跟他走。”

话落下去,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谁抽走了。

坡道上的那两个后生张着嘴不出声了。赵建军直直看着她,脸上的肉抖了抖。

落日贴着山梁子往下沉,余晖铺了满地,把所有人的脸拉成一条一条长影子。苏桃就攥着宋远洲的裤脚站在墙根底下,脚在往里陷,脸上无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那眼睛对上赵建军的时候像在看一样隔夜的东西。

赵建军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努力往好里堆笑:“苏桃,你到底搞什么呢——平时都好好的怎么——”

“平时怎么好好的?”苏桃反问。

赵建军嘴张了一半停住。

坡上另一步声响从另一边传过来了,是谢大夫背着药箱爬上来了。

宋远洲蹲下身。他胳膊探过来把苏桃从墙根捞起来,苏桃的手搭在他臂弯里,骨头硬邦邦的,硌手。但他那只手收得很稳也很有量,轻得跟她端搪瓷缸子似的。他没有搂她,没有贴她,只是把她半架起来。力道是从骨头上过的,不是从皮肤上。赵建军不一样,赵建军上辈子在众人面前做样子,背地里攥她胳膊总是留下淤青。

宋远洲朝谢大夫说:“扭着了。”声音平稳。

谢大夫看看他和苏桃,又看看赵建军和那两个后生,满是皱纹的脸面上平淡非常。他点点头:“进来吧,正骨得缓缓来。”

一行人上坡。宋远洲架着苏桃走在前面。赵建军在后面压着步子小跑:“谢爷爷,我才是她救援恩人,她——”

谢大夫回头瞟了他一眼,“谁从水里捞的她,老汉就问一句。”

赵建军嘴唇动了动。

宋远洲停住脚步,扶着苏桃,转过头来看了赵建军一眼。

他声音依旧很轻,跟跟人说天气一样:“水到她腰这儿的时候等你人下去的?”他把手在膝盖那个地方比了一下——虽然是人腿的高度,但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两个后生表情变了。赵建军跟挨了一闷棍似的,脸刷地白了。

谢大夫看也不看他,推开门招呼人进去。

进门的时候宋远洲附耳问了一句。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苏桃听得见。

“你知道他不对劲?”

苏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宋远洲没追问。他就沉默了下,大步跨上前,跟谢大夫交代了一声。

苏桃被安置在靠窗的那张长条椅子上。窗户是木头格子的,油光纸被戳破了几个洞,透过洞能看见坡道上的人正陆陆续续散开,赵建军的黑点子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看这面。

宋远洲站在屋帘子中间一边,看了苏桃一眼。那眼里的东西一时也说不清——像在盘算什么,又像是某种判断在心底打了一个定稿似的结。

谢大夫给她正了脚踝正要包药酒的时候,宋远洲突然从兜里摸出烟盒撕下的纸和半截铅笔。他把纸搁在边上案板上面写了一行什么。

然后递过来。

纸巴掌大,对着光才能看清楚。他写字有点潦草,但认得:

【你怕他。他打你是不是?】

苏桃攥着那张纸。

慢慢,点了一下头。

宋远洲把铅笔收起来,站在那儿看着她正骨,没说多余的话。到苏桃差不多能扶着墙走的时候,他打开药箱旁边的柜子,撕了一指宽白胶布贴在苏桃手背那条渗血的口子上。

“我送你回去。”

外面漆黑透了。夜气裹着的都是田里泥的味儿,河那边水还在响。苏桃坐在板车后头——谢大夫找了辆坏的推车,宋远洲在前面推。

苏家的院墙剩最后一截路的时候,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宋远洲脚步没停,把车推到院门口放下。然后他把半张纸折了折,插在车把上,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纸正正落在苏桃手里。

她摊开,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煤油灯的光看了。字歪歪扭扭,想是仓促间落笔的:

【赵建军上次叫人从山里过,像是拉着两个女的。我查查。你的话,别往外说。】

苏桃后背一阵发麻。她攥紧了那张纸,抬头去看宋远洲。他已经转身了。走的斜路绕过菜园,往村子外围的方向去。

他的背影扯出一条直线,消失在玉米地那头。

苏桃在黑地里站了一阵。手里的纸条捏得汗湿。风从北头河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点盛夏傍晚的水汽,稠得跟没化开的蜜。苏家煤油灯影子在黑里微微晃了两下。

然后,河岸边的方向又传来了脚步声。

跟傍晚那个不同——这个只有一个人。脚步严实,一步一步,朝苏家院门这边挪过来,在黑暗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啃着夜的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