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打死重生
苏桃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她在赵建军踹断第三根肋骨、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灶台上撞的时候,意识彻底坠入了黑暗。那是1978年冬天,她二十五岁,嫁给赵建军七年,挨了五年打。最后两年她被打得连回娘家的力气都没了,像条被拴在灶台边的狗,打死了就拖到后院埋了,打不死就继续烧火做饭。
黑暗坠到底,她觉得身子一凉——凉得不正常,冷得刺骨头,赵建军的煤炉旁从来不会有这种凉。
然后,水灌进了嘴。
苏桃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刺眼的日头,夏蝉疯了一样地叫,远处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鼻腔、咽喉,河泥的腥味钻满口腔。这不是1978年那个煤炉边的冬天,这是——1975年的夏天。是她落水的这天。是赵建军游过来救她的这天。
她像是被一大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眼前真的是一条河,河水浑浊发黄,因为前两天下过暴雨,水深处一脚踩不到底。她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跟邻居家的彩云偷偷来玩过,后来彩云一脚踩空掉下去,是住在河对岸那个“哑巴”陈默路过,把人捞上来的。打那之后村里就说那个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命里带煞,专拣别人落水的时候出现,村里人躲着他走,也告诫小孩子别靠近他那边的河岸。
可现在彩云不在,岸上站着的是七八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姑娘小伙,都是同村的,正惊慌失措地朝这边喊。
“苏桃!苏桃你别乱动!”岸上有人喊。
“赵建军来了赵建军来了!他去了一趟公社回来就碰上这事儿,可巧了!”
苏桃的心猛地一缩。这句话她听过,一模一样的话,上辈子她听了以后满心感激。苏桃往声音的方向扭头看去,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水里奋力朝她游,蛙泳的姿势不算标准但胜在有力气,胳膊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水淋淋地鼓着,脸上是会让人安心的表情。赵建军。二十五岁的赵建军,一身军官装,刚退伍回村不到一个月,是全公社有名的香饽饽,英雄,好人,哪个村有女儿的都盯着他。
上辈子苏桃被他这一点“英雄”救了命,又被他那张正人君子的脸哄得七荤八素,几乎是双手捧着嫁给了他,把自己十八岁以后的所有日子都交给了他。然后在剩下的十年里,被他用地里的锄头、灶台上的锅铲、炕沿上的板凳、和他自己鞋底,一点一点打碎了骨头、打碎了魂。
赵建军已经游到一半了,大概还有十来米,水花溅得很响,可他脸上的表情不对——苏桃花了片刻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前世她落水时是惊慌失措的,是往下沉的,所以赵建军救她的时候是全力冲刺。可今天因为重生导致魂不附体,落水之后她反而浮浮沉沉,也不知道是挣扎还是不挣扎,动作古怪,看上去还有余力。赵建军看到她这么“能撑”,脸上的急迫感明显松懈了下来,甚至带着游刃有余的表情调整了一下泳姿。
苏桃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种嘴角上翘的弧度和前世她被打的时候他说“哭什么哭,老子是为你好”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他在想:这丫头还能撑一会儿,不用太急。
苏桃的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她被救上来之后,所有人都说赵建军是苏桃的救命恩人,连她爹娘都是这么说的。婚后的某天,赵建军喝多了酒跟他的狐朋狗友吹牛,说他救苏桃的时候是算准了时间的,再晚一点也不碍事,水不深,才到胸口。他说的是“这婆娘好骗得很,反正是捡个便宜”。苏桃当时在灶台后头一耳朵听见的。她没敢吱声,那天晚上多挨了一顿打。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苏桃胸腔里蹿上来,和着灌进去的河水。
她本来还想往前装作够东西,但她现在恨透了那个方向。
苏桃吸了口气,忍着喉咙里灌水的恶心,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不再往赵建军的方向靠。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去赵建军那儿。绝不。
然后就是一声破水声、岸上有人尖叫。赵建军已经游得很近了,不到五米,脸上一副“看我来救你了”的英雄表情,笑着朝她伸出一只胳膊:“苏桃同志,我来了!别怕!”
他那只手是干净有力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苏桃熟悉那只手,因为就是那只手在婚后第一次打了她,一耳光把她从灶台边扇到了地上,因为她给他端来的面条凉了一点点。
她的肺里燃烧得发疼,视线开始模糊。她可用的力气不多,算上腿蹬和手扒,最多再撑十几秒。赵建军伸过来的那只手悬在她面前不到两尺远,她只要抬手抓住,什么都不用做,这条命就是他救的,她就又是那个欠他一条命的人。
苏桃没有犹豫,把那点最后的力气全部抠进水底,借着一股旋流往后一蹬,身子向北翻了出去,偏离了赵建军的方向。
赵建军扑了个空,水花在他面前炸开,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那里:“苏桃你干啥!你怎么——”
他的声音被水扑进苏桃耳朵里,已经听不真切了。苏桃憋着最后一口气,向那片几乎空着的岸线看去,河面的光影闪得人眼睛疼,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蹲在河对岸修农具的那个年轻人。上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汗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短而硬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手里还拿着什么农具——他把活计扔到了地上。
他个子很高,骨架子宽,手臂上有些暗色的疤痕,像是刀子划的,也像是火烧过。泥点子溅了他大半条裤腿,露出一截小腿,全是踩在泥地里磨出来的硬皮。他盯着河里的苏桃,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个落水的、在所有人尖叫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该往赵建军怀里扑的姑娘,正背对着他们,磕磕绊绊地往他这边的岸边挣扎。
他的眼神里有死沉沉的审视,和一丝丝一闪而过的震惊。
苏桃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大概是某种只有死人回过来了才会有的——在河中她拼力偏头把脸仰出水面,涨了紫色的嘴唇张开,朝那个“哑巴”的方向伸手,但她没够着。她的视线一黑,憋了那么久的气终于用尽了,胃里的水和凉意一起翻上来,身子往水底沉下去。
最后一眼,是那个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跳进河边的浅水里。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泥水在他脚下飞溅成一片浑黄。
苏桃想:上辈子是赵建军。上上辈子的自己——不,不该这么算。她的额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他的手。五根粗糙硬实得像木头段一样的手指,一把攥住了她肩膀上的衣领,攥得死紧,像钳子一样。
苏桃在昏过去之前,最后感觉到的事是,那条胳膊连抖都不抖。稳得像是铁打的。
赵建军还在水里。他的声音远着——不,也许是近了。
“让开!我是来救她的!把她给我——”
“你给我先上岸。”
说这话的是岸上不会说话的人。
水是从鼻腔里灌进去的,苏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咳,咳得整个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翻出来。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翻了个侧身,动作粗是粗,但力道卡得准,不至于让她再滚出去。她的脸贴着泥地,泥巴混着水腥味,草根的味道,湿冷的土腥钻进鼻尖。她咳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能睁开。睁开就是一片晃眼的白光,还有一个人的脸——黑的,不是肤色黑,是背着光。
是那个哑巴。
不,他不哑。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你给我先上岸。”声音沉得像河底石头滚过一样,粗粝,带着一点撕裂感。苏桃这才想起,他不是哑巴,他是村子东头老宋家的小儿子,叫宋远洲。上辈子他在苏桃的记忆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只零星记得他好像后来去当兵了,又好像没去成。再后来就没消息了。苏桃那几年被赵建军摁在那一亩三分地里过日子,外头的消息进不来,人不人鬼不鬼地熬着,等到她死的那天也没再听说过宋远洲这三个字。
如今他就蹲在她面前,浑身淌水,裤腿上新鲜的泥点子被河水冲成了往下流的泥汤子。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像按着什么随时要蹦起来的东西。苏桃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泛着淡白色的光。
岸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苏家闺女!苏家闺女捞上来了?”
“人怎么样?还有气没有?”
“让一让让一让——”那是妇女主任刘婶的声音,脚步声急促,“这孩子怎么跑水边来了?谁家的?苏会计家的吧?苏会计呢?快去喊人来!”
苏桃听着这些声音,又远又近,像隔了一层梦。她的目光越过宋远洲的肩头,落在河面上。赵建军刚从水里站起身来,河水只到他腰上面一点。他扑腾那半天,位置其实根本没到深处。上辈子就是这样的,上辈子她就淹在这个位置,赵建军游过来把她拖上去,就成了英雄。那会儿也没人追究救人的水深到底该多深,人命关天,谁救起来算谁的恩情,这是村里的规矩,也是娘教过她的道理。
赵建军抹了把脸上的水,大步往岸上趟。他甩了甩湿透的头发,发尖上的水珠子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表情是恼的,脸上那种恼里头还藏着一层别的东西——一种被抢了活计的恼。他走到岸边,拿手指着宋远洲,朝着人群就嚷嚷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正救着人呢你上来抢?人还没到我手上你就把她拽走了?她差点被你拽到深水里去你知不知道!”
他声音洪亮,很适配这个场面。围观的人里面马上有人附和:“对啊小宋,你也太冒失了,建军水性好,他下去救就行了。”
“就是,赵家小子是咱村水性最好的。”
赵建军把湿衣裳抹了一把,脸上的恼怒缓下来,变成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沉稳。他走到苏桃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和刚才在水里那只一模一样的手,手指干净有力。
“苏桃同志,没事了,来,哥扶你起来。”
苏桃胃里翻涌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她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指甲整整齐齐的漂亮手掌。鼻腔里好像又闻到了灶台边的烟味,后背贴在地上的那种凉意。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身后的宋远洲没有动。他只是站着,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喉咙里低沉地说了一个字:“先让她把水吐干净。”
赵建军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他的脸皮抽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一圈。周围三四十双眼睛看着,他不能丢人。他收回手,脸上换成关心的颜色,声音更柔了:“行行行,先把水吐了。小宋你也是,做好事,大家都记着。这样,人是我看着她掉下去的,也是我第一时间跳下去救的——”
“你跳下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你那边了。”宋远洲说。
这一句说得很平淡。赵建军的话被堵死在那里,脸终于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些。
苏桃终于把那口水咳出来了。一口混着泥沙的黄水喷在泥地上,她整个人的气道算是通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每一根肋骨都在疼,浑身像是被碾过一遍。但她不等喘匀,就抬起头,朝着周围这一圈人喊了一句:
“赵建军他不是来救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算着的,这水才到他胸口。他就是想让我欠他的!”苏桃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嗓子眼火烧火燎的,“他知道这水浅,他知道淹不死人,他就是等我挣扎得差不多了再下来——”
“苏桃同志!”赵建军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往前一步想打断她,“你说的什么话?你落水了脑子不清醒,我跟你计较不着。行了行了先回家——”
“我不跟你走。”
这四个字说出去,在场的人都安静了。苏桃撑着地坐起来,湿透的碎发贴在脸上,嘴唇还带着紫,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子,可她咬着牙,声音一句比一句清楚:“谁今天把你喊来的,你心里清楚。你是路过还是专门赶来的?你算准了时间才下水的对不对?”
赵建军的脸上没有了笑,但很快他又勉强扯出一个来,转向众人,摊摊手,作出一脸正气被冤枉的样子:“大伙听听,这孩子摔傻了。我能干什么?我好心救人还叫救人不对了?”
几个婶子围上来搀苏桃,嘴里面说着“行了行了先送卫生所”“这孩子肯定是吓着了说胡话呢”。赵建军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踩,又朝苏桃走近一步,放低声音,刚好够她和身边两三个人听见的那种音量:“苏桃,别闹了。你回去,有话咱慢慢说。”
那个语气苏桃太熟了——上辈子在镜子前面试新衣裳被他看见,他说“别照了,走吧”。在生产队干活慢了半拍被他瞪一眼,他说“你悠着点,回去慢慢说”。每一次“慢慢说”之后,都是关上门的一顿收拾。苏桃的指甲抠进泥地里,她把头扭过去,不看赵建国。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朝身后伸手,攥住了宋远洲湿漉漉的裤脚。
“麻烦你送我回卫生所。”她仰着头看他,“我今天不跟他走。”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碎语突然像被水泼灭的柴火堆,安静了几拍。赵建军跟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回过头去看那个不是哑巴的宋远洲,还想说什么。宋远洲低头看着攥住自己裤脚的这只手。那手在抖,指尖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胳膊上有擦伤的血痕,混着泥水还在往下淌。
宋远洲没多话。他弯下腰,把苏桃从泥地里捞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轻了些,一条胳膊架着她,另一条胳膊脱下自己的汗衫拧了一把水,丢给旁边的妇女主任。“给她裹上。”他说。然后架着苏桃,一步一步往岸上土坡走。
赵建军在后面走出两步:“小宋你什么意思——”
宋远洲没回头。苏桃靠在他胳膊上,听见他胸腔里那个沉粗的声音,闷闷的,像河底传上来的暗流翻滚。
“你去忙你的。人交给我了。”
坡上面是一条碎石子小路,路边的蒿草高过膝盖。苏桃脚下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宋远洲把她往上提了提。他的手是粗糙的,握着她的胳膊像握着一截子木头,力道上没有半点温度,但也不疼。走到坡顶拐弯处,后面的村子、河滩、人群全都隔断了。赵建军在大声招呼人走,几个村里的汉子已经在打趣他“今天英雄没当上”,他的笑声隐约传过来,好像已经在跟人说“救人哪还分按不按顺序的,人安全就行”。
苏桃听着那个笑声,忽然停住了脚,弯腰干呕起来。宋远洲也停下来,等她呕完。
“你认识我。”苏桃用袖子抹掉嘴角的泥水,抬起头看他。这是肯定的。
宋远洲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对面坡上的某一处,停了几秒。
“嗯。”他回答,“我认识你。”
“以前就认识?”
“……以前就认识。”
苏桃想问怎么认识的,想问他上辈子为什么没在村里出现过,想问他今天蹲在河对岸究竟是不是路过。可嗓子像被塞了一团沙,一个都问不出来。她只能勉强站稳,脚底下发飘。卫生所白灰墙就在三十步之外的坡头上,红色的十字都褪成一个粉白印子了。
宋远洲把她送到那段灰墙的影子下面。隔壁的赤脚医生谢大夫不在,门口锁是真的挂着,锈得斑斑驳驳。门缝里漆黑一片。苏桃在白墙根下坐下来,靠着墙喘息。宋远洲站在两步开外看她,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在随时等着一句话走开。
他一直没出声催她。隔了半支烟的工夫,苏桃喘匀了,抬起头。“你不问问刚才水里那件事?”宋远洲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的地面泥巴上。“我看见了。”就三个字。
然后他没再说别的什么,只说,“你歇着,我去找谢大夫。”他往坡下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没转身,只补了一句,声音逆着风传过来,那嗓音刮得又低又硬,“以后别往那边去了。”
苏桃坐在墙根下,看着他消失在坡道拐角。白灰墙上有些不知道用什么刻出来的字,模模糊糊的,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来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苏桃盯着这些东西发了很长时间呆,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到了坡下那片河滩的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眼前反复浮着一个念头,那是最后宋远洲从水里把她拎起来、他的胳膊连抖都不带抖的那一下力道,上辈子的赵建军在拖她上岸的每一步都在骂她笨、骂她乱动、说“你再扑腾我就不管你了”。宋远洲没骂一句。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坡下面村子里忽然传来赵建军的声音,正朝着这个方向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又热情又急躁,是登门报喜式的招呼,整个村里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