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姜家来了很多人。
花轿停在门口,轿帘是红的,轿底是黑的。
新郎站在堂前,一身喜服。
他也盖着盖头。
当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喜宴从辰时开始。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一直摆到照壁底下。
菜一道一道上,没有人动筷。
所有人都在看堂前那对新人。
我站在小姐身后,看见最外头那一桌。
那一桌坐的人,一直在低头。
不看堂前,也不看菜。
我数了数,那一桌,有六个人。
六个人的鞋,鞋尖都朝着井。
我那时不懂这叫什么。
后来我懂了,这叫「上过席」。
拜天地。
拜高堂。
拜到第三拜的时候,出了事。
老爷说,姜家的规矩,新人要拜井。
新郎跪下的时候,盖头滑下来一角。
我看见了他的下巴。
那下巴上,没有嘴。
我没有叫。
我站在小姐身后,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小姐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说,别怕。
我低头,看见他的鞋。
鞋是红的,鞋底也是红的。
红得像刚从什么里头捞出来。
我那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穿这样的鞋成亲。
后来我知道,他不是穿鞋来的。
是鞋把他带来的。
我没有叫。
我站在小姐身后,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小姐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说,别怕。
等我们抬起头,堂前只剩下一双鞋。
鞋尖齐齐地朝着井。
盖头落在井台上,摊得很平。
老爷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抬手,让人把席撤了。
二十桌菜,从桌上撤下来,一桌一桌倒进泔桶。
我站在廊下看。
那些菜倒进桶里,桶底没有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接着。
喜宴散到最后一个客人,天已经黑了。
我收拾堂前,在地上捡到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边磨得很圆。
正面是「姜」,背面是一个很小的字。
我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背面的字,是一个「聘」。
我把铜钱捏在手里,往井那边看了一眼。
井台上空着,只有一方盖头。
那枚铜钱后来一直放在我的针线盒底。
每年开了春,它就会变热。
像有人在底下,隔着一层盒底,一直攥着它。
那晚,老爷把小姐叫到井边。
我跟在后头,隔着一根廊柱。
老爷说:「婉儿,你要么嫁,要么压。」
「压多久。」
「压到井满。」
「井会满吗。」
「你压着,就不会满。」
小姐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我看见她的额头,白的。
不是人的那种白。
是糊窗纸的白。
老爷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
他停了一下,没有看我。
「阿绣。」他说,「从明日起,姜家的事,你来管。」
「我一个丫鬟——」
「姜家没有别人了。」他说,「这宅子里剩下的,都是东西。」
他说完就进了屋。
门关上,我听见屋里有剪子的声音。
嚓。嚓。
一晚上,没停。
第二天,她坐上了井台。
一身红,头发盘起,盖头盖着。
不哭,不说话,也不动。
第一天,她的影子还在。
第二天,影子短了一截。
第七天,井台上只有一个人。
没有影子。
婆婆是第九天来的。
她带着一把剪子,一把很旧的、剪过布、剪过线、也剪过什么别的剪子。
「小姐既坐了井,」她说,「身边不能留会绣的人。」
「为什么。」
「新娘的手不能碰针。」她说,「碰了,就会想嫁。」
她要剪我的手指。
我没有求她。
我只是伸出两只手,摊平在桌上。
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像一朵熟了的花。
「剪吧。」我说,「别剪歪。」
剪子很钝。
第一根,剪了三次。
第二根,剪了两次。
第三根开始,我数不清了。
我以为会很疼。
其实不疼。
疼的是手腕。
是手腕在替手指疼。
我数到第十根的时候,天亮了。
窗纸被照得发白,像小姐的额头。
婆婆把剪子放下,喘着气。
「好孩子。」她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碰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断口,齐齐的,像十方盖头的角。
血一滴一滴落在桌上,落成十个小小的圆。
我忽然想,这十个圆,要是绣成花,该是什么花。
我把它们捡起来,包在一块红布里。
那块红布,是我给小姐绣的第一块帕子。
我把它埋在西厢门槛底下。
埋之前,我抱着布,走到井边。
井台上那个人,一身红,一动不动。
我把两只手抬起来,给她看。
她抬起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替我挡了一下风。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一张纸。
埋的时候,我听见井那边有人叫我。
「阿绣。」
很轻,很甜。
「阿绣,上来。」
我没应。
我把最后一捧土按平,站起来,走进西厢。
门关上,井那边就又安静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