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出阁

那天姜家来了很多人。

花轿停在门口,轿帘是红的,轿底是黑的。

新郎站在堂前,一身喜服。

他也盖着盖头。

当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喜宴从辰时开始。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一直摆到照壁底下。

菜一道一道上,没有人动筷。

所有人都在看堂前那对新人。

我站在小姐身后,看见最外头那一桌。

那一桌坐的人,一直在低头。

不看堂前,也不看菜。

我数了数,那一桌,有六个人。

六个人的鞋,鞋尖都朝着井。

我那时不懂这叫什么。

后来我懂了,这叫「上过席」。

拜天地。

拜高堂。

拜到第三拜的时候,出了事。

老爷说,姜家的规矩,新人要拜井。

新郎跪下的时候,盖头滑下来一角。

我看见了他的下巴。

那下巴上,没有嘴。

我没有叫。

我站在小姐身后,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小姐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说,别怕。

我低头,看见他的鞋。

鞋是红的,鞋底也是红的。

红得像刚从什么里头捞出来。

我那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穿这样的鞋成亲。

后来我知道,他不是穿鞋来的。

是鞋把他带来的。

我没有叫。

我站在小姐身后,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小姐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说,别怕。

等我们抬起头,堂前只剩下一双鞋。

鞋尖齐齐地朝着井。

盖头落在井台上,摊得很平。

老爷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抬手,让人把席撤了。

二十桌菜,从桌上撤下来,一桌一桌倒进泔桶。

我站在廊下看。

那些菜倒进桶里,桶底没有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接着。

喜宴散到最后一个客人,天已经黑了。

我收拾堂前,在地上捡到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边磨得很圆。

正面是「姜」,背面是一个很小的字。

我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背面的字,是一个「聘」。

我把铜钱捏在手里,往井那边看了一眼。

井台上空着,只有一方盖头。

那枚铜钱后来一直放在我的针线盒底。

每年开了春,它就会变热。

像有人在底下,隔着一层盒底,一直攥着它。

那晚,老爷把小姐叫到井边。

我跟在后头,隔着一根廊柱。

老爷说:「婉儿,你要么嫁,要么压。」

「压多久。」

「压到井满。」

「井会满吗。」

「你压着,就不会满。」

小姐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我看见她的额头,白的。

不是人的那种白。

是糊窗纸的白。

老爷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

他停了一下,没有看我。

「阿绣。」他说,「从明日起,姜家的事,你来管。」

「我一个丫鬟——」

「姜家没有别人了。」他说,「这宅子里剩下的,都是东西。」

他说完就进了屋。

门关上,我听见屋里有剪子的声音。

嚓。嚓。

一晚上,没停。

第二天,她坐上了井台。

一身红,头发盘起,盖头盖着。

不哭,不说话,也不动。

第一天,她的影子还在。

第二天,影子短了一截。

第七天,井台上只有一个人。

没有影子。

婆婆是第九天来的。

她带着一把剪子,一把很旧的、剪过布、剪过线、也剪过什么别的剪子。

「小姐既坐了井,」她说,「身边不能留会绣的人。」

「为什么。」

「新娘的手不能碰针。」她说,「碰了,就会想嫁。」

她要剪我的手指。

我没有求她。

我只是伸出两只手,摊平在桌上。

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像一朵熟了的花。

「剪吧。」我说,「别剪歪。」

剪子很钝。

第一根,剪了三次。

第二根,剪了两次。

第三根开始,我数不清了。

我以为会很疼。

其实不疼。

疼的是手腕。

是手腕在替手指疼。

我数到第十根的时候,天亮了。

窗纸被照得发白,像小姐的额头。

婆婆把剪子放下,喘着气。

「好孩子。」她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碰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断口,齐齐的,像十方盖头的角。

血一滴一滴落在桌上,落成十个小小的圆。

我忽然想,这十个圆,要是绣成花,该是什么花。

我把它们捡起来,包在一块红布里。

那块红布,是我给小姐绣的第一块帕子。

我把它埋在西厢门槛底下。

埋之前,我抱着布,走到井边。

井台上那个人,一身红,一动不动。

我把两只手抬起来,给她看。

她抬起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替我挡了一下风。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一张纸。

埋的时候,我听见井那边有人叫我。

「阿绣。」

很轻,很甜。

「阿绣,上来。」

我没应。

我把最后一捧土按平,站起来,走进西厢。

门关上,井那边就又安静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