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井,一年只响三次。
清明,中元,除夕。
其余的日子,它不响。
它在听。
守井的规矩,是老爷亲口教的。
【一、每日三炷香,不许断】
【二、井口不许照见人脸】
【三、井里有人叫你,不许应】
【四、小姐的饭,一日一顿,不许剩】
【五、夜里井边不许多站人】
我一条一条背下来。
第二天,老爷就死了。
他死在自己房里,脸上盖着一方红盖头。
不是我们盖的。
那方盖头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金线都褪成了土色。
我认得它。
那是三十年前,姜家一位姑奶奶出阁时盖的。
她嫁出去的第二年,姜家就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刮了。
老爷死的时候,脸上没有伤。
只是眼窝陷下去,陷得很深,像两颗被挖走的桂圆。
那天夜里,井响了一整夜。
不是喝酒的响。
是说话。
很多人一起说话,压着嗓子,听不清字,只听得见声。
我坐在西厢,手里没有针,也没有线。
我就在那里坐着,坐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这宅子里只剩我和小姐。
还有井。
老爷的丧事没有人来吊唁。
族里的人不敢进这个院子。
他们只在门口递进来一封信,信上写着四个字:姜门绝矣。
我把那封信烧了。
烧的时候,纸在火里卷成一个人形。
一个很小的人形,跪着。
老爷下葬那天,抬棺的四个伙计只来了三个。
第四个在半路松了手,棺材撞在地上。
盖子裂开一条缝。
我从缝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尸首。
只有一方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
我学着老爷的样子,清明去井边倒酒。
第一年,井响。
第二年,井响得很轻。
第三年,井不响了。
它开始叫。
「阿绣。」
「阿绣,下来。」
「阿绣,替她坐一会儿。」
那声音像小姐的声音。
也像婆婆的声音。
也像我娘的声音。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我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叫我名字的调子,往上扬,最后那一下拖得很长。
井里的声音,最后那一下,也拖得很长。
有一夜,那声音换了一句话。
「阿绣,我冷。」
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井里任何一个女人会说的话。
那是小姐。
我在井边站了很久。
井台上坐着的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小姐。」我轻声说,「是你在叫吗。」
她没有动。
风把她的盖头掀起一角。
盖头底下,没有脸。
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红。
小姐坐上井台以后,日子就分成两半。
前一半是她坐着,我伺候。
后一半是我说话,她听着。
我每天给她梳头。
头发很长,一直铺到井台上。
梳到一半,梳子底下会带出很小的一截线头。
不是头发。
是红线。
我不敢扔。
我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攒起来,收在针线盒的夹层里。
后来夹层满了。
再后来,我的背上就开始有线。
我没应。
我把两只耳朵堵上,走进西厢,坐下来,用断腕夹着针,绣了一夜的盖头。
天亮的时候,井不叫了。
我把那夜的盖头翻过来看。
上面绣的不是鸳鸯。
是一个字。
我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我的名字。
——阿绣。
不是我绣的。
那一夜的盖头,是我第一次烧的。
火苗舔到金线的时候,盖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叹了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盖头不是布。
盖头是脸。
每烧一方盖头,这宅子里就少一张脸。
小姐坐井的第九年,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那天我照例给她梳头。
梳到一半,她忽然说:「阿绣,你知道姜家为什么年年办喜事吗。」
「不知道。」
「因为井要吃人。」她说,「可它挑食。」
「它只吃『想要』的人。」
「那不想的呢。」
「不想的,它咬不动。」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所以我坐在这儿。」她说,「我不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它就吃不了我。」
我把梳子收起来,跪在井台边。
「小姐,那我呢。」
她低下头,隔着盖头看了我很久。
「你要的东西,」她说,「别让它看出来。」
那是她教我的第一句话。
也是她教我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