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陪嫁

我叫阿绣,是姜家的陪嫁。

我的十根手指被剪掉的那天,是我家小姐出阁的日子。

七十年后,有个姑娘推开西厢的门,第一眼看的是我的手。

1、

【1.小姐不嫁,奴婢不嫁】

【2.子时以后,不许开西厢的门】

【3.有人叩门,先应一声「席上有人」】

【4.客人问起新娘,只说「新娘很善」】

【5.井边的红纸,一张也不许揭】

【6.盖头绣坏了,烧掉,不许留】

【7.第七十年,把针交给一个先看你手的人】

这些规矩是我自己写的。

写在姜家旧账本的背面,写了七十年。

每一条,都是我拿命换来的。

我七岁进姜家。

卖身契上写的不是名字,是活计:绣。

姜家挑丫鬟,先看手。

手指要长,指节要软,指甲要薄。

我从一排小姑娘里被挑出来的时候,婆婆捏着我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

「这双手,能绣活鸳鸯。」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姜家要的不是鸳鸯。

是盖头。

小姐叫姜婉。

她比我大三岁,生得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待我很好。

好到我一度以为,我们是不一样的。

她读书,我在旁边听。

她写字,我给她磨墨。

她学琴,我坐在廊下替她数拍子。

有一回她教我认字,在纸上写了一个「绣」字。

「这个字,左边是丝,右边是秋。」她说,「秋天到了,丝就该收起来。」

我说,那我的名字,是不是也该收起来。

她笑了很久。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要给这宅子绣一辈子的人。」

那时我以为这是好话。

姜家的丫鬟,一年少一个。

少的那一个,婆婆说是「嫁出去了」。

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嫁出去的丫鬟回门。

我问过婆婆:「她们嫁到哪儿去了。」

「嫁到该去的地方。」

「哪个地方。」

「朝南的地方。」

我想起老爷看祖坟的事,便没有再问。

每年秋天,我会在库房里找到一样东西。

一只很小的绣花鞋,鞋底绣着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针脚。

可我知道,那是给我的。

我把它收起来,第二年,它就不见了。

再后来,我在库房里找到的是别人的鞋。

我学绣的第三年,绣出了第一方盖头。

针脚歪得厉害。

婆婆拿过去看了看,没有骂我。

她只是把盖头翻到背面,指给我看。

背面有一处线头,打了一个结。

「这个结,」她说,「别打。」

「为什么。」

「结了,就有人要从这里出来。」

我把线头拆了。

拆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姜家的后院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四角压着四块镇石。

每年清明,老爷会亲自去井边,往下倒一坛酒。

倒完,井里会响一阵。

像有人在下头,替他把酒慢慢喝完。

我问过婆婆,井里是什么。

婆婆说:「是姜家的根。」

「根怎么会响。」

她把手按在我嘴上。

「别问。问了,就要下去看。」

十六岁那年,小姐及笄。

媒人来了三拨,都被老爷挡回去。

他不看庚帖,不问人品,只看一样东西。

看那家的祖坟,朝不朝南。

朝南的,他都摇头。

「朝南的压不住。」他说。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我懂了。

老爷不是在给女儿找婆家。

是在给井找东西。

出阁前一夜,小姐把我叫进房。

她坐在镜前,头发散着,一直垂到地上。

「阿绣,」她说,「你替我试试盖头。」

「盖头不能替。」我说,「替了,就是替嫁。」

「我知道。」她把盖头递过来,「所以我才要你试。」

那方盖头是新的,红缎,金线。

我接过来,盖在头上。

镜子就在前面,我看不见自己。

只看见一片红。

红里有一个影子,站在我身后。

不是小姐。

那影子比我高一个头,没有下巴。

我把盖头掀下来的时候,小姐正低着头,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怎么样。」她问。

「不合适。」我说。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这宅子里的东西,从来不合适。」

第二天是出阁的日子。

天没亮,喜娘就来敲门。

她们给小姐上妆,一层一层,厚得像糊窗纸。

我在旁边替她端着胭脂。

端到第三层,喜娘忽然停下来。

「新娘子,」她说,「你笑一个。」

小姐没有笑。

喜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看,这屋子里还有没有第二张脸,可以顶上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