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百元养鸡计划,第一桶金
天刚麻亮,林穗就醒了。
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披上外衣出去一看,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一大锅红薯稀饭,稠的捞给阿奶和父亲,稀的自己喝。
“妈,我走了。”林穗把布包贴身系好,背上竹筐。
母亲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半块红薯:“路上吃。刘兽医家在镇东头,过了石桥往左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
林穗接过红薯咬了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弟弟林禾挎着一个破扁篓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她。
“走,跟姐一块去。”
林禾眼睛一亮,几步窜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背上的竹筐往自己肩上一扛。十五岁的少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可扛起筐来步子迈得挺稳。
从林家村到镇上,走砂土路要四十分钟。姐弟俩沿着路边的田埂走,春末的田里稻苗刚返青,蛙声一片。走到村东土坡时,罗婶已经等在那儿了。
“穗丫头!”罗婶站在坡上招手,脚边放着个竹篮子,上头盖着粗布。“快来,给你凑了十八个蛋,昨晚刚拣的,还热乎呢。”
林穗快步过去掀开布一看,十八个土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个头匀称,蛋壳上还带着淡淡的血丝。这种蛋孵小鸡正是时候。
“罗婶,多少钱一个?”
“你先拿去。”罗婶把篮子往她怀里推,“等孵出小鸡来,给我两只母鸡就成。”
林穗摇头,从布包里数出钱来:“按市价,一毛二一个,这是两块一毛六,您数数。”
罗婶见她较真,也不再推,接了钱揣进兜里,又压低嗓门:“那头张家老嫂子也有蛋要出,我替你说了一声,她回头拿给你。”
“多谢罗婶。”
辞了罗婶,姐弟俩继续赶路。林穗边走边在心里算账:家里还剩七十二块三毛,买鸡蛋用去两块一毛六,买鸡苗的钱还要留出来。
弟治病 的钱也得从鸡屁股里一点点抠出来。
到了镇上,林穗先带着林禾拐进镇东的集市。集市刚散早集,卖鸡苗的摊子还剩两三家。她扫了一圈,有个老汉的摊前放着一个大竹匾,里头挤着几十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大姐,看看鸡苗?自家老母鸡孵的,一只八毛。”老汉招呼道。
林穗蹲下,伸手抄起一只小鸡仔翻过来看——屁股干净,肛门周围没有糊粪,爪子有力,眼睛亮。连看了三四只,都是这个品相。
“大爷,您这鸡苗什么品种?”
“自家土鸡,大种鸡下的。”老汉指着匾里几只个头明显偏大的,“这种长得壮。大妹子,你眼光好啊,专挑壮实的看。”
林穗一口气挑了二十五只,老汉看她挑得麻利,爽快地让了五毛钱,二十二只的价拿了二十五只。她又花一块钱买了两斤碎米做开口料。
竹筐里铺上干稻草,二十五只小鸡仔挤作一团,暖烘烘地“叽叽”个不停。林禾趴在筐沿上看了一路,有只小鸡从筐缝里探出脑袋,他伸手轻轻托回去,动作比绣花还小心。
“回去给你搭鸡棚。”林穗说。
林禾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是半晌午。父亲坐在院里把剩下的竹篾削成细条,母亲在灶上煮了一锅碎米糊糊。
林穗顾不上喝水,放下筐就开始忙活。
“爸,家里还有木板吗?搭鸡棚用。”
父亲站起来,拐杖点了点院墙根:“那儿有几块旧门板,以前拆下来的。”他顿了顿,“鸡棚搭在院后头,挨着灶房,冬天能蹭点热气。”
林穗应了一声,扛起门板往院后走。林禾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又是递钉子又是拉麻绳,手脚一刻没停。
鸡棚的选址林穗心里早盘算好了:背风向阳,地势高不积水,离堂屋隔着灶房但离人近,黄鼠狼来的时候能听见动静。
她拿铁锹整地的时候,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没说话,拄着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棚子往东再挪三尺,那边地势平,下雨水往西沟流,沤不着。”
林穗 сразу按他说的改了位置。
一个下午,鸡棚就立了起来。栅栏门用竹篾编的,门槛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防耗子打洞。棚里吊了一盏旧煤油灯罩改的瓦数极小的灯泡,夜里给小鸡取暖用。
父亲绕着鸡棚转了一圈,拐杖头这里敲敲,那里拨拨,末了丢下一句:“棚顶油布得加两层,夜里寒气重。”
林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父亲的腿虽然瘸,可那根拐杖用来干农活时比她的手还准。
喂第一顿食的时候,林穗把碎米拌上一点细糠,兑了温水,撒在棚里的旧瓦片上。小鸡仔一窝蜂拥上来,嫩黄的嘴壳啄得瓦片嗒嗒响。林禾蹲在栅栏外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嘴角翘着,一眨不眨。
“以后这二十五只鸡归你管。”林穗把装饲料的破脸盆递给他,“你负责喂,姐负责卖。”
林禾郑重地接过脸盆,拿手指戳了戳盆底的裂缝,回屋找了根细铁丝,蹲在门槛上一点一点地把裂缝扎紧。
接下来的十天,林穗像长在鸡棚里似的。
凌晨四点,她起来给鸡棚添饲料,用的是她自己的土办法——三分之一碎米,三分之一麦麸,三分之一剁得细碎的紫云英和菜叶子,加一小捏粗盐。鸡吃带盐的饲料爱长肉,还不得软腿病。
晌午,她把鸡棚的窗户都支开通风,日头毒了再把油布帘子放下来遮荫。小鸡最怕闷,一闷就“打堆”,一打堆就死一片。她专门用竹片在棚里弯了几个圆环,让小鸡能靠能钻,不至于全挤在角落里压死。
第六天,她发现有三只小鸡精神头不对。翅膀耷拉,低头闭眼,拉的白屎带着气泡。林穗心一沉,扭头就往镇上跑。
刘兽医家她上次没去成,这回她直接找上门。刘兽医是个跛脚的矮个子男人,正蹲在院里拾掇兽药箱子。听了林穗的来意,他翻出一小包土霉素粉。
“一包兑一百斤水,饮两天就好。”他打量了林穗一眼,“你咋知道是白痢?”
“翅膀耷拉,闭眼,拉白水。”
刘兽医点了点头:“行,头回养鸡的能看出精白痢,你还懂行。”
林穗扯了一下嘴角:“我爸教的。”她转身要走,刘兽医叫住她:“鸡苗在哪儿抓的?”
“东集第三摊,吕老汉的。”
“老吕的鸡苗还凑合。”他顿了顿,“但他家种鸡没做防疫,你给剩下的鸡苗最好补一针鸡新城疫疫苗。要不长大了一死一窝。”
林穗脚步一顿:“疫苗多少钱一支?”
“一毛五。”
十支就是一块五。她咬了咬牙:“要十支。”
那包土霉素她带回家拌进水里,病的那三只小鸡灌了药,关在单独的竹笼里隔开。连灌两天药,有两只缓过劲来了,有一只用手指拨都拨不动,软塌塌地闭着眼喘气。
林禾蹲在竹笼边看了半天,用竹片小心地刮了点米糊糊喂,小鸡嘴啄了两下,没咽下去。他急得原地跺脚,跑回屋里翻出自己收着的一小撮红糖——那是上回他发烧时妈妈给他冲水剩下的,他舍不得吃,用纸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他把红糖倒进米糊里搅匀,重新喂。那只小鸡啄了几口,这回咽下去了。林禾回头冲林穗张嘴就喊:“啊——咿——好——”他比划着,眼睛里全是欢喜。
林穗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
她蹲下来,把那只从鼻尖上摘下来的死皮扯掉,补了一针防疫。第十天,二十五只鸡全部精神起来了。羽毛蓬松有光泽,个个膘肥体壮,蹲在棚里像二十五个小毛球。
第十五天,镇上赶大集。林穗挑了十五只个头最大的公鸡崽装进竹筐,又特意用粗布把笼子擦得干净,拎着到了集市上的鸡苗摊子旁边。她不慌不忙地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筐里的鸡崽叽叽喳喳叫,毛色鲜亮,眼睛有神,立马围过来好几个买客。
“这是自家孵的?”有人弯腰细看一只鸡崽的爪子。
“老母鸡自个孵的,孵了多少养了多大您自己看。”林穗翻开一只鸡崽的翅膀——底下全是细密的绒毛,一个疙瘩一个疙瘩的皮色,行家一摸就知道是没喂过催饲料的。
“多少钱一只?”
“一块二。比别家多养了七天,一只顶一只壮,成活率高。”她拿起一只搁在手心里,那鸡崽果然见风就长,爪子攀得有模有样。
一个赶集的女人犹豫了一下:“一块行不行?”
“大姐,您往外走一圈回来再看——要是还找得到比我家的好的,我白送。”林穗嗓音不大,却一句是一句。那女人笑了,数了六只丢进篮子里。
一上午工夫,十五只鸡卖出去十四只。最后一只被一个卖山货的老汉提走。林穗站在空筐旁边数了数钱——十七块。
加上留棚里下蛋的十只母鸡,等她收满这一茬,下一窝孵出来再卖,二百只也该够了。蛋滚蛋,鸡滚鸡,两百块钱就这么从二十五只毛球里滚出来。离第一桶金的第一步——一百块,只差最后一篓子鸡蛋了。
她攥着满手心汗湿的票子,走回去的路上有风吹过。她望着对面山坡上方赵家村的方向,那间卫生室窗口泛着隐约的白影子。
不知道药够不够用。
她转过身,脚下朝回家的方向迈去。日光西斜,照在砂土路上煞白煞白,空气中飘着一股刚翻过土的青草气。
走到村东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黑点蹲在土坡屋顶上往这边眺。看清了是她,那黑点“咚咚”跳下房子,一瘸一拐扑过来。
林禾肩上还挂着花篓子。他冲到她面前,呼哧呼哧喘气,一根手指比划着往她身边指,嘴张了半天。
“啊——别——有——人——”
林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陈世杰洗去了医院走廊里的狼狈,换了一身干净的格子衬衫,手插在裤兜里,斜倚着土院门框,嘴角挂着那道她上辈子看了六年的招牌笑,声音柔得像浸过蜜水。
“穗穗,我来接你回家。”
林穗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盯着陈世杰那张脸——上辈子在城里,就是这个表情,这套说辞,二十岁到二十六岁,她听了整整六年。每一次他说“我来接你”,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回家”,而是一个坑。
“这儿就是我家。”她把竹筐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
陈世杰笑了一下,往前迈半步。他个高,一条腿从门槛跨出来,影子正好遮住林禾的半个身子。他低头看一眼那个跛脚小孩,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没说什么,又把目光收回到林穗脸上。
“你让我好找。我问了你们村东头种葡萄的赵强,他说你搬回老宅住了。”他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穗穗,你妈也惦记你,跟我回去吧,车就停在镇口。”
林穗不接他的话,扭头对林禾说:“进去烧水。”林禾不动,瞪着眼看陈世杰,手里的花篓子攥得死紧。林穗又喊了一声:“进去。”弟弟才慢慢退了两步,退到院门里面,背贴着门板蹲下来,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你哑巴?”陈世杰终于把注意力转到了林禾身上,语气里带笑,可那笑是凉的,“你弟……脑子有毛病?还是腿有毛病?”
林穗的手攥紧了竹筐边沿。筐里的空笼子被攥得嘎吱响。
“陈世杰。”她连名带姓叫得清清楚楚,“你说你来接我,那你跟我讲,上个月你爸办厂子,从我家借的那三千块钱,有没有还?你妈说去省城看病,从我手里拿的八百,有没有剩下?你自己,跟县医院财务室借了林家的户口本,偷拿去做什么抵押?”
陈世杰的笑容像被人泼了冷水,陡然僵住半秒。但也就半秒,他立刻又松弛开,摆了摆手:“你说话还是这么冲,咱们回去慢慢说,这些事都能解释。”
“那你站这儿说。”
他不说了。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摸了摸鼻梁——林穗认出这是他撒谎前心虚的小动作。她盯着他的手,看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来,没急着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日头矮下来,村里下地回来的人三三两两从大路上过。有人远远朝这边看一眼,又别过头去。林穗知道,再过五分钟全村都会传开——赵家村林瞎子那个闺女,被外面来的男人堵了门。
她等不了了。
“林禾,拿我的竹筐。”她把空竹筐搁地上,双肩一沉一松,把紧绷的身子卸下来一股劲,朝陈世杰走近两步。她比他矮一个头,仰起脸,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手底按进土里的钉子。
“第一,我不跟你走,不是今天,是永远不会。第二,那三千八百块,你回去给你爸妈说清楚,月底之前送到我手里,少一分,我就拿借条去找县法院,找你爸厂子的厂长,找到你以为你家那点脸面还经得起几回剐。第三——”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脸色从白转青,手指间的烟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灭。
“你偷户口本办抵押的事,我要是告到公安局,你看你是坐牢还是还钱。你自己掂量。”
陈世杰彻底没了笑。他看她的眼神变了——错愕、恼怒、最后钉在脸上的是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打量。
“林穗,你变了。”
“我变什么了?”她仰着下巴,“我本来就是这家的人。我家的崽我养,我家的钱我挣,我家的账我算。这些话,你今天听不清,回去让你妈再练一遍,练明白了再来。”
陈世杰站着没动。院里林禾从门板后探出半个脑袋,听到姐姐的话,嘴角慢慢咧开。
好半天,陈世杰终于点了下头。那种笑又挂回脸上,却拿腔拿调得不像人:“行。行。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到大路上,他的步子缓了缓,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镇口方向的那辆黑色轿车,又迈腿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尘土扬起来,消失在村道拐弯处。
林穗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声完全听不见,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粘住了那把零散的票子。
“姐。”林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衣角,把花篓子递给白她。篓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小把刚结的青椒,叶子还带着露水。是他下午一个人从山坡上摘回来的。
她蹲下来,把青椒接过来兜在衣襟里,抬手抹了一下林禾脑门上跑出来的汗。
“十五只鸡卖了十七块。”她说,“明天咱们去山上挖柴胡。”
林禾使劲点头,“啊”了一声,又用手指往院里指——“鸡——下蛋”。
正说着,鸡棚里传出一声拉长了音的“咯咯——嘎”。清脆、响亮,从棚角那个用稻草铺好的窝里穿出来。第二声。第三声。又停了。
林穗几步跨进院子,低头一看——稻草窝里,一枚圆圆的白壳蛋正躺在最中间,热气还没散尽。边上几只母鸡挤过来围观,用尖嘴轻轻啄了一下蛋壳。
她把那枚蛋拿起来,还暖着。沉甸甸地在手心滚了一圈,带着母鸡体温的生气。
“第一枚。”她转过身,蹲到林禾面前,把那枚蛋放进他手心里。
林禾小心翼翼捧着,脸凑近蛋壳听了听,忽然睁大眼睛,急急忙忙冲到堂屋角落,翻出他用碎布头给她缝的一个小布袋,把蛋装了进去,又塞进她手中。
同时他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又朝院子一指,嘴咧得像开了口的石榴。
“攒——多多的——卖多多的——”
林穗攥着那枚温热的蛋,听着鸡棚里此起彼伏的“咯咯——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二十五只是开始,二百只在后面。
而明天,后山那片柴胡,赵家村卫生室的柜台上,应该能换回点现金。
她收拾好东西回到屋里,点起煤油灯,在本子上划了一道记号——十七块。还差八十三块,凑够一百,就能进镇上的小鸡孵化脱温机。那时候不再靠老母鸡孵,一茬二百只,一年出五茬,一千只鸡,她不用再一块二一只地零卖。
正想着,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一粒石子从瓦上滚下来,落在院心的月光里,弹了两下。
林穗猛地抬头。她闻到了那股若隐若现的、混着烟草和药皂的味道——那是陈世杰身上独有的气息。
窗纸被人影笼住半边,压了压,又轻轻挪开了。
有人在院墙外面,贴着她的家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