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重生孕检日,渣男现形

## 第1章 重生孕检日,渣男现形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得林穗猛地睁开了眼。

惨白的天花板,泛黄的日光灯管,右手背上一阵冰凉的刺痛。她低头,看见一根输液针,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在手背上,针头回了一点血。

这是镇卫生所二楼妇产科观察室。

林穗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她认得这间屋子,认得这条发黄的的确良床单,认得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前世,她就是在这张床上,被陈世杰哄着打了人生第一针保胎兼扩张宫口的药,为第二天的流产手术做准备。

“穗穗?你醒了?”

一道温热的呼吸凑过来,语气关切得能滴出水。陈世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坐姿端正地守在床边,手里还捧着一个搪瓷缸:“渴不渴?我兑了红糖水。”

林穗盯着这张脸。这张她曾经愿意断亲离家、生育孩子、忍受一切也要嫁的脸。

前世她太傻了。她为了陈世杰跟父母断绝关系,从林家村搬到镇上的出租屋,靠帮人缝补衣服挣几个零钱养胎。陈世杰考上了省城的夜校,口口声声说“毕业了就娶你”,可等她怀了孕,他回来看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孕六个月时,她蹲在井边洗他的衬衫,站起来两眼一黑栽倒地上,孩子早产,送医院抢救三天没保住,是个女儿,她一眼都没来得及看。后来陈世杰在省城认识了建材老板的女儿,一封分手信寄回镇上,连面都不露。她抱着女儿唯一一张脚印卡,在那个冬天咳血不止,死在八十块钱月租的出租屋里。

那年她二十五岁。

而此刻,挂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上午九点。离她走进那间冰冷的流产手术室,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林穗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平平的,还摸不出什么。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孩子此刻已经在她身体里——一颗小小的豆芽,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前世她没听过那一声“娘”,就被推进了手术台。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地砸在搪瓷缸边缘。

“穗穗,别哭。”陈世杰凑得更近了,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左右瞟了一眼,手搭上林穗的胳膊,语气又轻又软:“你也知道,我那边夜校马上要考试了,课业特别重。咱们现在手里就三百多块钱,租房子,吃饭,我给你买营养品,哪样不花钱?要是再把孩子生下来,奶粉钱、尿布钱……穗穗,我是真为你好。你还小,你才二十二,咱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等日子好过了……”

“打了孩子,以后日子好过。”林穗替他接了后半句。

陈世杰眼睛一亮,抓她胳膊的手都用了力:“对对对!穗穗你懂事了!我昨天就跟王医生说好了,下午就做,用进口的药……”

“陈世杰。”林穗打断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嗓子沙哑,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这是‘为我好’?”

“当然是为你好……”陈世杰愣了一下,又堆起笑。

“放你娘的屁!”

林穗猛地扬起左手,“啪”地一声脆响,整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陈世杰左脸颊上。输液针被她这一动扯偏了,手背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小包,血珠崩出来溅在床单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陈世杰被打懵了,搪瓷缸“咣当”砸在地上,红糖水泼了一地。他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林穗!你——你疯了?!”

林穗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掀开那床发潮的棉被赤脚踩到地上。冰冷的泥地面凉意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她站得稳稳当当,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捂着脸的男人。

“分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病房里另外两个孕妇都侧过头看热闹,走廊里也有护士探头。陈世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跳起来压低声音吼:“你说什么胡话!你怀孕了谁会要你?你为你跟我爸妈闹翻了,你那个穷家破院子的你回去能干嘛?你爸妈早就不认你这个赔钱货了!”

林穗心口一缩。

前世她也是这样以为的。她以为扔下一切跟陈世杰跑了,娘家就再也没有她的位置。她怕,怕陈世杰不要她,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怕父母说出“我早当没这个女儿”。所以陈世杰一吓唬,她就乖乖上了手术台。

可是这一世——

“谁说我没人要?”

林穗往前逼近一步,陈世杰竟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嘴角扯出一个又冷又硬的笑:“我爸妈不认我,我跪在门口等他们打、等他们骂,把脸皮撕下来让他们踩,踩到他们消气为止。至于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她打翻的搪瓷缸,红糖水已经渗进了地面,像一摊廉价的血。

“咱俩,完了。”

陈世杰终于缓过神来,脸色阴沉得能拧下水。他凑近林穗的耳朵压低声音威胁:“林穗你可想好了,你今天从这个门出去就别回来。那是我的种,你生下来也是野种。我还告诉你,没有医院的人给我签字,你一个未婚姑娘别想在镇卫生所把孩子生下来,你到时候跪着求我我都……”

回应他的,是林穗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赤脚踩过医院冰凉的水泥地,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陈世杰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她没回头,她在下楼的时候,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个子高瘦,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抱着一摞病历本,整个人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清清朗朗。

赵明远。

村里卫生所那个赤脚医生,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去年才从县医专毕业分配到林家村。林穗记得他,前世她跟陈世杰跑了之后,是赵明远背着她爸翻山去镇上看腿病,是她妈从河边洗衣裳回来,发现阿奶咳血发了高烧,是赵明远冒雨跑来扎的针,守了一整夜。家里最难的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陈世杰赶上来,看见赵明远,冷笑一声:“赵医生,你来得正好,你赶紧劝劝这个疯婆娘,她要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这不是丢你们村的脸吗?”

赵明远扶了一下眼镜,低头看林穗。

林穗也看他。她的手上还淌着血,眼眶还红着,赤脚冻得发紫,头发从耳朵后面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能感觉赵明远的视线在她手背的伤口和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身,把病历本挪到左臂夹着,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卷医用绷带。

“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平常在卫生所给人包扎一样。

陈世杰急了:“赵明远!你——”

“镇卫生所,妇科诊室,三楼。”赵明远抬眼看陈世杰,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不像话,“这位同志,你要投诉,自己去。病历本我收了。”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绷带绕着林穗的手掌缠了两圈,打结。动作稳而快,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陈世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恶狠狠地剜了林穗一眼:“林穗,你别后悔!”说完转身往楼上走,皮鞋后跟踩得水泥楼梯“噔噔”响。

楼梯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院子里的鸡叫,和某一间病房传来的婴儿哭声。

林穗把缠好绷带的手攥起来。纱布绵软的触感让她有了一点真实的、落地的感觉。她想起前世赵明远默默做的事,又想起自己一直到死都没跟他说过一声“谢谢”。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转过身就要离开。

“林家村,往东走,坐三轮车到村口,再走二里。”赵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她,“你这样赤脚走,起码要走四个钟头。”

林穗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脚趾和白生生的纱布。然后她回头,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怀里的病历本被夹得歪歪斜斜的年轻村医,艰难地扯动嘴角:“赵医生,谢谢你。”

赵明远耳根好像红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别过脸,看向楼梯间的窗外:“哦。”

林穗没再多想。她攥着绷带,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镇卫生所的大门。

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稻茬味儿,和远处谁家烧灶的柴火香。她站在卫生所门前的沙石路上,忽然停住了脚。

面前有两条路。左边通往镇上那间八十块钱一个月的出租屋,里面还有一只电饭锅和两床薄被,是她跟陈世杰三年的“家”。右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村道,通往林家村。那座漏雨的土坯房,那个瘸了腿的爹、愁白了头的妈、不会说话的弟、成日咯血的阿奶。

前世,她为陈世杰的那句“以后日子好过”,离开了这条路,再也没走回来。

直到今天。

林穗低头把小腹按了按,感受到什么似的,轻轻说:

“宝宝,娘带你回家。”

她抬起脚。赤着脚,踩上右边那条布满碎石、杂草和牛粪的乡间土路,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朝林家村的方向走去。

村道的尽头,有青瓦,有炊烟,还有一个被她亏欠了三年的家。

而身后,镇卫生所二楼的窗户后面,一个白大褂的身影默默站着,看着那一深一浅的脚印从沙石路拐上了土路,消失在秋天的晨雾里。直到脚步声听不见,赵明远才收回视线,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发卡。塑料的,红色磨掉了大半,是他半年前在某条水沟旁边捡到的。他没见过这种样式的发卡——村里的姑娘不兴这个。

他悄悄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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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

林家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正在洒扫院子的林母抬起头,看见一道瘦小小的影子从晨雾里冒出来。她直起腰,眯着老花眼瞧了半天,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

那影子越走越近。瘦了,黄了,头发乱蓬蓬,光着两只脚,脚趾头渗着血珠子。只有那双眼睛比以前更黑,更亮,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煤,直直地盯着她看。

“妈……”

声音哑得不像样。

林母手里的竹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里屋传来一声拉长的咳嗽,是他阿奶。墙角鸡窝里的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歪着脑袋看院门口这个三年没回来的人。

林父从灶房里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儿,浑浊的老眼瞪得铜铃大,拐棍颤巍巍地举起来,又在半空里停住,最后“咚”地杵在地上。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嗓音比三年前沙哑了许多,像砂纸擦着磨盘。林母已经蹲下身去,泣不成声。而西屋里传来“咿──呀──咿──呀”的沙哑叫嚷,是弟弟林禾在拼命喊姐姐,喊不出声,急得直拍门板。

林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磕得生疼。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黄土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爸、妈,穗儿错了。”

“孩子我要生,这个家,我来扛。”

灶台上的老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院子里安安静静,连鸡都停了叫。

半晌,没有动静。

林穗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正要抬头,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摸到了她的头顶。是母亲。她手上还沾着灶灰,指尖却在微微地发抖。林穗抬起头,看见母亲满脸是泪,一边哭一边笑地把她往怀里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另一边,父亲别过头去,拐棍“笃笃笃”地敲着地往灶房里挪。走了两步,他沙哑着嗓子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锅里熬了粥,先吃一口。”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了。弟弟林禾从里面冲出来,光着脚丫子跑到院门口,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姐姐,嘴里发出“啊啊”的哑声,一双黑瘦的手死死攥住林穗的胳膊,好像怕她再长脚跑了。

里屋阿奶的咳嗽停了一瞬,又响起来,这次拖着长长的尾音,喘息里夹杂着一声含混的念叨:“……穗?……穗丫头回来了?”

林穗推开母亲和弟弟,站起来往里屋走。掀开那块洗得发白的门帘,一眼就看见阿奶撑着两只枯瘦的胳膊,从发着霉味的被窝里爬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蓄着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掌心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过来,丫头。”

林穗跪在床边。阿奶把她的手掰开,把一个温热的、土褐色的鸡蛋仔细放在她掌心,鸡蛋壳上还带着灶膛的灰和老人手心的温度。

“吃。”阿奶说,“你这身子……不能亏。”

林穗咬了一口。热鸡蛋又干又噎,哽在喉咙口,她咽不下去。因为她认得这个味道,这是家里仅有的一只还下蛋的鸡,下的最后一个蛋。在她前世,阿奶走的那天晚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药可抓的土方子。

她一口一口地把鸡蛋咽完,然后擦干眼泪,轻轻握住阿奶还有余温的手。

“阿奶,你放心。”

“从今往后,咱们家,一天会比一天好。”

窗外,十月的太阳透过阴了一上午的云层终于照下来,把林家土屋那垛歪斜的烟囱映得有些发亮。林穗站在门槛里面,回头看了看蹲在灶前烧火的爹、正用袖口擦眼泪的娘、捡起扫帚的阿奶、拽着她衣角的弟弟。

她摸了摸小腹,攥紧了拳头。一百块钱。她想, primero就是一百块钱。

——明天她就去打听打听,镇上有没有便宜的鸡苗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