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跪求父母原谅,家徒四壁

## 第2章 跪求父母原谅,家徒四壁

林穗是被鸡叫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映着灰蒙蒙的青光。她睁开眼,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稻草和一层薄得透光的旧棉絮。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有灶房里飘过来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的味道。

她从炕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心蹿到小腿肚子。炕梢的弟弟林禾听到动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头埋进被子里——那被子短了一截,他瘦长的半截小腿露在外头,冻得缩了缩。

林穗把被角掖过去,顺手从炕头的地上捡起什么往脚上一套——是阿奶的旧布鞋,鞋底磨得只剩纸片厚。她轻手轻脚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这院子比记忆里还要破。三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杵着,原先用来看家护院的那截土墙塌了半边,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东边的鸡窝是用破竹筛子和半截门板搭的,里面蹲着三只瘦得能看到肋骨的鸡,其中一只屁股上没毛的都难得趴着。

林穗摸到灶房门口,父亲已经在里面了。他背对着门,拄着一根修了八遍的枣木拐棍,那条短了两寸的瘸腿搭在灶前的矮凳上,另一条好腿单撑着腰,手里的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口。灶膛里塞的是潮树枝,冒出来的青烟熏得他脸上挂着两道烟泪。

“醒了?”父亲没回头,从灶眼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棒子面窝头,扔在灶台上递过来,“吃饭。”

林穗走过去,看到灶台上那口半缺口的铁锅里,粥能数出米粒,剩下的全是棒子面搅出来的糊糊。锅边就放了一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泡在酱油里,黑乎乎的。

“爸,你吃了没有?”

“吃过咧。”父亲应得极快,嗓子哑得像破锣,眼睛仍盯着灶火。

林穗没戳破。她看见灶眼附近的地上掉着一点碎渣——那是父亲啃硬窝头时掉下来的。她端起那碗粥,没有喝,先走出灶房。

阿奶已经醒了。她半靠在里屋炕头,背后垫着团旧棉袄,正费力地喘气。林穗把粥端到阿奶跟前:“阿奶,你先吃。”

“你吃,你双身子的人。”阿奶推回来。

“你不吃我也不吃。”林穗把碗搁在阿奶手里,又从灶台上拿了另一个碗,把粥倒出一半,端到院子里。弟弟林禾蹲在墙根底下正在嚼窝头,嘴里“咂咂”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抬头看见姐姐出来,慌忙把那块黑窝头藏到背后。

林穗蹲下去,把粥推到他面前,半嗔着瞪了他一眼。林禾“啊啊”地比划着摇头,林穗直接把碗塞在他手里:“喝了,听姐的。”

弟弟低头一口把粥抿干,末了连碗底的糊糊都舔得锃亮。

这一天过得很快。上午林穗帮着母亲洗那几件破衣裳,蹲在院子井台边把水一桶一桶从井里绞上来,搓衣板上垫着的全是不知洗了多少遍的烂布条。母亲一边搓一边跟她说家常,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你那间屋我天天扫……你爹不让动你那些东西……”

“妈,我往后天天在家,谁也不走了。”

中午吃的是掺了野菜的棒子面糊糊。桌上的三个碗,一碗给父亲,一碗给阿奶,一碗推来推去最后被母亲分给了林穗和林禾。她自己就舀锅里最后那点清汤,拿窝头蘸了蘸,说是“就着锅底吃香”。

下午母亲从箱底翻出个碎花布包,里头藏了一块靛蓝色的老粗布,说给林穗做件像样的衣裳——“你那些年里穿回来的布什么布我瞅着糟心”——林穗抱着母亲亲手递给她的这块布,鼻子发酸。

到了晚饭后,林禾拖着她的手往西屋走。西屋是全家放杂物的地方,堆着破桌子烂板凳。林穗跟着进去,看见墙角垒着一堆整齐的柴火,劈的尺寸都差不多。这是她昨天回来前没见过的。

弟弟从柴火堆底下扒拉出一双千层底布鞋。黑布面子针脚匀称,底子纳得厚墩墩。林穗试了试——对,正正好。

这是母亲给她纳的鞋。三年鞋,一直搁底下没完工,昨天她回来,母亲连夜做完。

林穗把鞋脱下来搂在怀里,蹲在西屋的柴火堆前,无声地喘了好久。这座矮矮的土屋里什么都没了,鸡蛋都只剩一个。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还在。

当天晚上全家人围在里屋的矮脚方桌旁数家底。阿奶坐炕头,母亲在灯下补弟弟的旧褂子,父亲坐在小板凳上,从怀里的蓝布口袋里倒出一堆零碎来。

“这个月的电费……”

“哪还有电费。”母亲头也不抬,“半个月前就断了。”

“盐咋办?”

“缸底还有一把。”

父亲不说话了。桌上那把零碎的栗子皮和钢镚儿拢成一堆,一分、两分、五分……数来数去。

“刚七十二块。”父亲沙哑着嗓子说。他把拐棍撑在地上,慢慢坐直了身子,“阿奶的药不能断——下个礼拜又该去镇卫生院开了。”

“停两天吧,”阿奶在里屋闷闷地接了一句,“不咳就中。”

“那鸡苗也不能总等着。”林穗突然接话,“明天我去镇上问问,现在养鸡挣钱……”

“你一个大肚子,养什么鸡。”父亲猛地抬头。

“爸,我前后都生了——”心字没出口,林穗喉头哽了哽,“我闲不住。”

父亲盯着她看了半天,碗口大的老手用力握了握拐棍,最后低下头沉默。母亲见风势紧,赶紧打圆场:“先睡吧。”

这一夜林穗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外头刮着风,破窗纸“哗啦呼啦”地响。身边的林禾早早睡着,呼吸声均匀而安静。隔着一层薄薄的土坯墙,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裹着旧被子侧耳倾听,一个字都模模糊糊,但她听得出语气里的叹息。

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林穗闭上眼,手按在肚子上,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家里的底:三只鸡、六十来斤棒子面、一缸底腌菜、外加面值七十二块钱的一堆毛票。

前世这时候的她还在城里,住在陈世杰单位家属楼顶楼那间透风漏雨的隔间里。吃着路边摊上五毛钱一碗的馄饨就觉得是享福,笑着咽下刚怀上的那颗苦果。可这一世——她听了一整夜风从破窗纸里穿过的嚎叫,比那间隔间的屋顶还漏得厉害。

她对着漆黑的屋顶无声笑了笑。

漏就让风吹着吧。

“啪”一声,有人在窗外敲。

“谁?”林穗一激灵。

“姐啊,”林禾在那边闷闷闷地喊,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她弟弟在发哑声,她把耳朵凑到墙边。

“咿……咿呀。”那意思是:姐你别想了,睡觉。

林穗在黑暗中忍不住笑了。这屋子再破,墙根至少还有家人的温度在。她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蒙了好久,才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

她暗暗下决心——明天天亮,第一件事就是出去打听镇上哪家饲料铺收土鸡蛋。一张嘴都开不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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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穗就起了炕。

她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井水灌下去,灶上昨天剩的棒子面糊糊热了一锅,给全家一人盛了一碗。自己最后端碗就着咸菜喝了口,又跑到鸡窝前面蹲下,一只一只地看那三只老母鸡。

那只没毛的母鸡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跳到墙角垒的草窝上蹲下。

“要下蛋了。”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生火的玉米叶。母亲说完一愣——她看到女儿眼里的光了。

“妈,孵小鸡崽子的事儿你听说谁家能介绍不?”林穗回过头,直直地看着母亲。

母亲手里的玉米叶掉地上了。

“你——你一个姑娘家……”

“妈,活鸡能长到三斤,公鸡卖肉、母鸡下蛋。小鸡崽一只大概两毛,我方才算过。”林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她前世被生活逼到绝路上之后翻了不少农业书,怎么养鸡她记得一字不差,“二十只鸡苗得花四块。搭鸡棚用咱们后院的废砖和烂木头,不花钱。玉米皮剁了拌糠。”

母亲站着没动。

林穗走过去握住她满是裂口的粗手掌:“算我借你的。五个月之内还你二十三块,加一倍的利。”

母亲的手在轻轻发抖。灶台边的旧竹筛里搁着那只刚下的鸡蛋,还带着刚从鸡屁股掉出来的温度。这是家里马上能换盐换火柴的“活钱”,也是留给阿奶补身子的唯一指望。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又去端水。

“给你爹说去。”

林穗转头一看——父亲拄着拐棍站在东屋门口,不知道听多久了。他的拐棍上掉漆的地方露着干白的木茬,像是被火舔过又被风干透的老树皮。

“去镇上买苗吧。”他说,声调缓得有点陌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母亲从里屋翻出一只用手帕包好的小布包,一层一层地剥开,里面搁着几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毛票。林穗伸过手去接,那卷票子每一张都带着体温,有的毛边已经卷了。

母亲把布包系得紧紧的,塞进她贴身的内袋里,又在她肩膀上罩了一层布,“带上钱去镇上刘兽医家买鸡苗,就说是林家的穗丫头——他们家老母鸡下的蛋我能担保。”

林穗“嗯”了一声。

旁边的柴堆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声响。回头一看,林禾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扛着一扎刚分好的柴火,手上还拎着一个破扁篓。他走到林穗前面,拿起一截粉笔在地上花了几个歪扭的小家伙形状,又撕下一截破衣襟塞进她手心——衣襟上面用木炭歪歪斜斜地描了只母鸡。

那是弟弟给她的见面礼。

“姐。”他把嘴张了张,发不出一声完整的音节,“咿——咿呀——”

林穗用那截破布擦了擦脸,把弟弟搂进怀里。弟弟在推开她,又凑过来,一双黑手死死攥着她食指,生怕一松开她又不见了。

这时院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有人来找林穗。来者正是同村的春生育儿老手罗婶,手里拎着两颗带泥巴的萝卜。

罗婶进门扫了一圈,看见灶台上那只刚打出来的鸡蛋,啧啧了两声。

“林家丫头啊,”罗婶把萝卜往灶台上一放,“听你妈说你以后不走了?前几天镇上陈家那小子来村子——”

林穗拍了拍身上的灰,从门槛后边站起来。清晨的阳光斜落到她从娘家带出来的那张黄焦焦的脸上。罗婶的话头在她沉静的目光里缩了一下。

“来了就要种好自己的田。”林穗往前迈了一步,“罗婶,你家的蛋——”她弯起嘴角,语气温和有力,“还收么?”

罗婶楞了半天,把萝卜往灶眼边撇了撇,拍了拍手上的泥:“收,怎么不收。”她也笑了,“咱家土鸡三天能多下四五颗。你要收,我给你匀。”

话音未落,父亲从灶房出来,一声咳嗽,“穗儿,早上风凉,进屋。”他路过罗婶时微微点了头——“进屋喝口水吧?”

罗婶赶紧摆手。她转头看了看站在灶台旁边的林家闺女——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还在哭鼻子要嫁外地那个油头粉面的陈世杰。如今换成这副硬实模样,眼里像有把火拗都拗不动。

“水不用喝,”罗婶拍拍手,“那我就去凑蛋了。明天早晨土坡后面碰头。”

母亲在里屋。林穗跑进去时,看见她正偷偷在围裙角抹幸福泪。弟弟林禾这当口没出声,闷头蹲在灶台前,往灶眼里又添了一把干柴火——这次不熏烟了。

灶膛里火苗“噗”地一下窜得老高,把整间灶房烘得暖烘烘的。火光照亮土墙上糊着的那张旧报纸——上面印着一条分栏广告:“振兴农村经济,大力发展农户养鸡”。

屋里屋外全暖起来。

“林穗,”父亲突然开口叫她。声音从拐棍撑着的方向传过来。

“爸?”

“明天去收蛋,”他说,“把家里那担旧竹筐也带上。你带着弟弟。你娘给你们编新的篾垫。”

林穗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门口,隔着矮篱笆远望,能看到对面矮山坳底下赵家村的方向。那条弯弯曲曲的砂土路在晨光下泛着模糊的光——哪天去镇上买鸡苗如果经过村医务室,就能看到他。想到这她脸有些烫,赶紧扭过头。

她抬手按了按贴在胸前内袋里的那个布包——那里装着全家仅有的七十来块零票。灶火的余韵似乎还温在贴身暖囊的表面。

院外不远处传来春罗婶隔着墙往隔壁吆喝的声音:“张家老嫂子——明早晨喊你搭把手,林家那丫头兴许要收咱们村所有的土鸡蛋哩——”

林穗把门一带,回头冲着满屋子熟悉面孔笑了。

这院子没砖没地,但有灶烟就是家。从今天起,她要拿这七十块钱,把全家人一个都不少地带出这个土屋里。

而离村不远的镇街道上,身材高挑的赵明远正推开卫生室的门开始值早班。他看了看桌上那只保温杯——杯里丢着几朵干菊花。他想了想,起身从抽屉摸出那些存了很久的消炎药,用牛皮纸包好,伏在桌上写了张纸条:一天三次,饭后吃。装在牛皮信封里,也没写谁。

末了,他把昨天在楼梯间捡到的那半截红发卡轻轻搁进上衣兜里,这才合上门去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