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因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我被人偷了人生,还要连本带利把我这条命也收走。
咽气之前,有人凑在我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哥哥,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假的就是假的,你争,你也争不过命。」
我争不过命。
但我记住了。
再睁眼,是四年前的春天。
镜子里那张脸,眉眼弯弯,唇色浅浅,乖得能挂在幼儿园门口当立牌。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脉搏跳动,热乎,鲜活。
行。
命是别人的,账是我自己的。
这一世,我打算换个活法。
上一世我当真少爷当得太敬业了,进门就摊牌,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给霍家人验货,验到最后,验出个躁郁症,附赠一口薄棺。
这一世不摊牌了。
这一世我钓。
——
事故的起因是一顿家宴。
霍家老宅,满桌山珍,坐下的人没一个跟我说真话。
管家领着人进门的时候,我正端着汤,睫毛低垂,姿态温良得像一幅静物画。
「先生,这位是裴……霍小姐的表侄,今天路过,特来看您。」
来的人我认识。
上一世,就是这朵白花了。偷身份的手法谈不上高明,胜在胆子肥、心肠黑,外加一张怎么哭都好看的脸。
他一进门就「不小心」撞翻了我的汤。
热汤泼在我手背上,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先出声的反而是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要不要紧?」
围观的家人们视线齐刷刷飘过来,等着看我发难,好坐实「真少爷跋扈」的传闻。
我抬起眼,笑了笑,声音又轻又软:
「不疼。」
「就是汤有点可惜了。」我把碗扶正,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手,「炖了六个小时呢。」
我顿了顿,看向他。
「不过也怪我。」
满桌人都等着听我怎么怪自己。
「怪我把碗放得太靠边了,」我垂下睫毛,声音低下去,「明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我应该把碗抱在怀里的。」
满桌寂静。
那位白花先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出了三个层次。
上首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这时放下了筷子。
霍沉舟。
霍家真正掌权的那位。商场上人称「活体AI」,传闻此人不近人情,情绪功能出厂时就没装,跟他合作过的对手都死得很有秩序。
上一世,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
这一世,他正看着我。
看得有点久。
久到我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
「管家。」
「在。」
「给温先生换一副碗筷。」他说,「再让人把厨房那盅汤端上来。」
「他炖的。」他补了一句,「今晚这一桌,只有这一盅是他炖的。」
我:「?」
我炖了吗?
我没炖啊。
但满桌人的视线已经从「跋扈真少爷」变成了「深藏不露真少爷」,白花先生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我垂下眼,掩住唇角,乖巧道谢:
「谢谢霍先生。」
其实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饭。
但既然锅都端上来了——
那就炖着吧。
反正这一世,火候这种东西,我最拿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