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杀意直播间

江泠的手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苏雅离开的方向。手术间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气密条压紧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像某种裁决落槌。监护仪上的BIS指数在吴医生接手后缓慢回升,从31爬回40,数字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麻醉深度的安全窗口。

吴医生从隔壁手术间赶来时连帽子都没换,脚步带风,进门的瞬间就接过了呼吸机的参数面板。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趋势图,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在这种场合,不问就是最好的问。

“诱导剂量重新核对,术中维持用七氟烷吸入。”江泠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平稳得如同心电图的等电位线,“陈默,封存药盒贴标签,写清时间和批次,术后直接送药剂科质控组。”

“好。”陈默把四支盐酸瑞芬太尼和两支肌松药分别装入两个密封袋,封口时用力压实,标签上写下“术后送检”四个字,签名的时间和日期精确到分钟。他的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

“记录。”江泠的声音继续,语气仍然没有起伏,“08:11,麻醉医师变更,术中用药暂停,BIS实时监测重启。原有的肌松追加记录暂时封存,等质控结果出来再补录。”

巡回护士低着头写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没有人接话。手术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电子音和吸引器偶尔的轻响,安静得像深海。

08:17,体外循环建立。

陈默预充管路时的手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江泠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连接动脉管时微微发紧,那是紧张的表现,但他没有出错,每一根管路的接口都严丝合缝。灌注师在旁报出活化凝血时间,480秒,达标。

江泠站到台侧,伸手:“停搏液。”

冰冷的心脏停搏液缓缓注入冠脉,监护仪上心电波形逐渐从规律的高耸峰线拉平成一条缓缓下降的直线。心脏在术野里静止下来,紫红色的心肌表面失去了收缩的节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光。

她再次伸手:“阻断钳。”

陈默递上。阻断升主动脉的那一瞬间,无影灯下的术野褪去了所有临时色彩,只剩下纯粹的结构和界限。主动脉壁被钳夹处微微泛白,那是安全的钳夹位置,避开斑块和钙化区域。江泠用镊子仔细分离二尖瓣前叶粘连组织,每一刀的组织厚度都控制在零点几毫米,电刀切开时没有一丝焦痕,这是江氏吻合术里最小的操作单元,也是她前世被剥夺后最后悔没有更多练一次的动作。

观摩室里不止赵建国一个人。

八个规培生齐刷刷贴着玻璃,最前面的研究生李巍低声嘀咕:“她手也太稳了,刀口前缘一点没多切。”

“你见过这么大的钙化瓣环?”旁边的同学回他。

“没见过。她怎么判断的?”

“别问我,我看都看不清。”

赵建国没回头,目光钉在下方手术台的示教屏幕上。屏幕角落显示着一个不断跳动的红点,直播在线人数。刚开台时两百多人,现在一千七。台里的公众号自动转推了“心外科二尖瓣置换教学直播”,这是江泠三个月前自费搭建的科室示教系统,当时赵建国签字审批时只说了句“年轻人有想法”,转头就忘了。现在这个系统把他晾在了观众席上。

“赵主任,要接一下院办的电话吗?”身后有人问。

赵建国摆手:“待会儿。”

他的手仍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拇指慢慢摩挲着手机侧边的音量键。刚才那条没发出去的微信停在一个灰色的对话框里,收信人是“药剂科-老周”。内容只有一行:特批药的进出库记录,加急处理。

他没再碰手机。现在动,太早了。江泠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要求停用苏雅跟台资格,立即换吴医生接手”,说得像是在点一片纱布数。她一个刚出住院总、还没拿到副高聘书的主刀,当着一整个手术间和直播摄像头用这种语气讲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底气。哪一种,眼下都不好判断。

江泠用圆刀切开左房顶壁,二尖瓣环暴露出来。那是被钙化斑块包裹的病变瓣膜,边界模糊,很难用标准缝合法精准定位。这就是这台手术被丢给她的原因——赵建国安排在自己名下的手术日志里标注为“难度极高-风险备注A级”,术前谈话记录了家属全部知情同意和免责确认。这种手术如果做失败,是江泠技术不过关。如果成功,赵建国的科室年度总结可以写进新术式推广的案例。无论成败,他都有退路。

江泠从器械盘里拣出一根带垫片的双头针。

“开始吻合。”

她左手镊子固定瓣环组织,右手执针器,进针,出针,打结。第一针上,第二针下,第三针收线拉紧。吻合口在她手里一点点闭合,每针间距精确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边缘光滑无皱褶。LIVE心超画面里,人工瓣膜的位置与组织贴合得像天生如此。

弹幕突然炸了。

“等等,这个缝法不是教材上的”

“我是心外规培的,她进针角度怎么这样?”

“兄弟们查一下,她是不是用的改良缝合法”

“不可能,国内教了三十年都是间断缝合”

陈默瞥了一眼挂墙的显示器,低声说:“泠姐,弹幕有人在艾特介入学会的账号。”

“不管。”

但她知道,一定会管。介入学会官微转发这类实操直播是有流量扶持的,一旦推上热门,所有心外科的同行都能看到。她要的就是被看见。

时间在监护仪的节奏声里走得既慢又快。

第12分钟,第一针吻合口在反复确认后固定完毕。江泠用冲洗器向术野注入少量冷盐水,水面平静地覆盖了缝合区域,没有气泡从缝线间隙溢出。她用镊子轻轻提拉线头,确认张力均匀。

第17分钟,主动脉阻断时间过半。李巍在观摩室里用手机算了一下:“她只要在35分钟以内完成全部吻合,这个时间就比标准术式快20分钟。”

“她手能不酸?”

“你问她去。”

第23分钟,瓣膜吻合右侧缘完成到最后一针时,赵建国忽然推开了观摩室的门。他没有走楼梯下楼,而是直接拨通了手术间对讲机的免提。

“小江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手术间广播系统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个缝合方式,缝合口受力点不常规,确认过人工瓣膜的匹配性了吗?”

无菌原则不允许手术中途接听对讲,但对外广播系统中,这是个可以回的通讯线。江泠没有抬头看摄像头,更没有停下手中的结。指间线结在器械台上无声滑紧。

“赵主任,吻合口全部由床旁心超实时确认。匹配标准是TEE的连续波多普勒峰值,参数上传系统后一直在直播数据面板上。”

她话语像手术步骤,一段即一针,没有情绪。但外面弹幕已经翻出花来。

“这个对线方式我在论文里见过”

“求问是哪篇”

“十几年前江氏心外有一篇……”

赵建国没有再回应。他将对讲机挂回腰后的皮套,转身回到观摩室原位,脸色无波。但他的手机屏幕被点击亮了起来,相册里翻到一张很老的照片。一个穿旧式白大褂的人站在简陋的手术室前,背后墙上挂着“江氏心外科专科”的木牌。那是江泠的爷爷,已故的第一代江氏吻合术传人。也正是那年,赵建国刚刚从医学院毕业,还在争取第一个主刀机会。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面朝前方。玻璃下的手术台灯火通明,江泠的后背挺得笔直。

第25分钟,第三对双头针穿入瓣环。江泠忽然感到左手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前世的职业性劳损留下的后遗症,在精细操作时会在间或的瞬间冒头。她停下来。

“陈默,擦汗。”

陈默拿纱布在她额角按了一下。只是两秒的停顿。她重新握住镊子时,那一点震颤已经过去,指尖再次回到那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弹幕在下面打了一排“稳得离谱”。

第38分钟,最后一根瓣环缝线收紧。

江泠把手工打结的线头压进右心房壁里,撤除阻断钳,左心自然复跳。心表面第一下有力的室舒缓搏动出现在术野中心,停搏的心脏从静止的平面隆起成一个鲜活的器官。心超探头一亮,血流从新装的人工瓣膜中顺畅通过,没有反流峰。

“复跳平稳,手术基本完成。”吴医生从监护仪上读出,“血氧饱和度回升,BIS稳定在42。”

这时候,观摩室的直播端发出一阵刺耳的提示音。陈默反应最快,扫描到系统页面右上角的数据条,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泠姐,直播在线人数——二百零三万。”

整个手术间安静了一瞬,只有监护仪继续从容作响。

这不是学术直播数据。这是全院、业内甚至行业外的同步围观量。二级传播界面被推上了同城热搜榜的位置,评论区不再是规培生和小同行在讨论术式,变成了——

“这姐手稳得我头皮发麻。”

“求问什么手术缝得比绣花还细。”

“听说这位医生每天被人背地使坏可她从来不解释。”

“被不公剥夺的名字,现在在百万人的直播间重新写出来。”

吴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江泠,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稳定的数字。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但没有说出口。

江泠低头。她用手指指腹隔着橡胶手套,轻轻按了一下人工瓣膜缝线经过的区域。那些线结她摸得到,每一个方向、每一个张力都印在指尖,像刻在掌纹里的密码。

“关胸。”她说。

陈默开始逐层缝合。江泠退后半步,把主刀位置让给助手完成剩下的操作,自己站在器械台旁脱下手套,再将手套抛进垃圾桶。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直播数据仍在自动刷新。她打开系统后台,锁定录像,禁止编辑权限。

“今天直播的内容留在平台上面,不许下架、不许剪辑。”她对陈默说,边上楼梯往下走。

陈默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脚步从后面追了两步:“泠姐,我刚才去准备间取样时,在苏医生个人储物柜底层看到一个夹页便签。”

江泠的脚步没停。

“上面是苏医生自己的笔迹,写了一段……”陈默压着嗓子,“10年前,7月21日,同样的药。”

江泠走到楼梯转角,抬手按亮了封存抽屉的电子扫码确认键。屏幕上的绿框跳了两次,数据存入。

“你拍的照保存好。”她说。

“已经存了两份。”

“再加一个地方——你自己的私人邮箱,现在发。”

陈默掏出手机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赵建国的白大褂身影在走廊终点的玻璃门后面逐渐清晰。他走得不快,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惯有的和蔼笑容。

“小江啊。”距离十米远时,声音传来,“做得不错。这台手术——我看可以考虑推荐一下今年科室的杰出案例。不过用你自己那个缝合式,下周得交个书面论证过来,别让领导们看不懂。”

江泠抬眼看他。

他站在逆光的位置,面容在玻璃反射中显得模糊柔和,像一张挂在墙上永远微笑的工作照。但她看得见他右手大拇指的指节处有一条红痕,那是刚才攥手机用力过猛留下的。

“论证我明天交上去,”她说,“提交对象不是科室。直接给省医学伦理委员会和中华心外科年鉴编辑组,赵主任——如果再有比主任更高一级的位置,你也可以留下备案。”

赵建国笑容不改,但嘴角肌肉群有一根不自然地抽搐了半拍。

“也行。”他说,“论证嘛,好好打磨。”

他转身回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一束横光里显得僵硬而呆板。

江泠捏着口袋里那张陈默方才递来的折叠便签纸一角没有松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简短,却足够沉重——

“2003年,我签了字,那天,你爷爷的弟子也这样上了手术台丧的命。”

这行字的落款处空着。像是在等人填名字。也像是在说,那个人这周打算把名字填上来。

她走出住院楼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台阶上呼了一口气,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蓝绿色的手术服还没有换,帽子勒出的印痕在额角清晰可辨。口袋里那张便签硌着掌心。

她拨了一个电话。

“是我。手术做完了。”她说。电话那头是谁,她没提。“那件事帮我查一下,2003年的病历原始存档在病案室地下三层的哪一个柜子。”

对方说了什么。

“我知道那个区域已经封存了。”江泠的声音平淡如常,“所以我问的是,柜子的编号。”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上的直播后台。在线人数定格在二百零一万七千。评论区还在滚动,她没看内容,伸手点了“保存录像”旁边那个小小的锁形图标。屏幕顶部弹出提示——“录播内容已设为不可删除,权限转移至账号注册人。”

江泠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背影被路灯拉长后收短。住院楼七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赵建国放下了百叶帘,把手机屏幕翻到通讯录里。他的手指悬在“病案室-老赵”的名字上面。

窗外车流声涌来,像遥远的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