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直播间的名字

第三章 直播间的名字

赵建国走进观摩室时,中央大屏上的直播界面已经被“手术成功”四个字刷屏。

满屏的绿色弹幕像一层厚厚的苔藓覆盖了整个屏幕,间或跳出几条金色的打赏特效,在评论区上方炸开又消散。

评论区疯了。有人截了他刚才用对讲机干预手术的画面,配文:“观摩室遥控指挥?麻醉记录单上肌松药超标的事先解释一下?”这条评论存活了不到三十秒就被管理员删除,但已经被人截了图。截图在另一个社交平台上以几何级的速度扩散,配着红色的圆圈标注和放大镜符号,底下跟帖的数量正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

“赵主任。”观摩室后排的规培生小心翼翼地回头,手里平板亮着一个急速攀升的数据面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直播在线人数破两百万了,同城榜第三。”

赵建国的笑容维持在脸上。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热搜预设词条,没上去。预设的“台州一院心外手术突破”词条安静地躺在关联推荐的最末端,阅读量只有可怜的四位数。再往下翻,两个词条正在往上蹿:“心外手术直播百万围观”和“江氏吻合术是什么”。前者在第十二位,后者像一颗刚发射的鱼雷,正拖着白色的尾迹向榜单顶部逼近。

“把直播推流关掉。”他对旁边的信息科人员说。

信息科年轻技术员的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跳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他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

“赵主任,直播权限在江医生账号下开的,医院这边只有观摩端权限,关不了流。”

赵建国的指节在裤缝边收紧了一瞬。他右手五个指头同时蜷曲,与掌心的接触面因为血压上升而感到一阵潮热。他掏出手机,翻到苏雅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过来。”

发完消息,他退出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了一下——那个带锁形图标的直播回放界面正在他的收藏夹里,锁形的绿色标识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锁了屏。

苏雅在走廊尽头的示教室掩上门。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她能感觉到颈侧的血管在突突地搏动。她把背抵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门把手上的金属凉意透过白大褂和衬衫渗进皮肤。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那支氟哌利多。这支药本来应该在半小时前以“术后止吐”的名义推到患者床旁——药已经抽进注射器,针帽都拔了,就等巡回护士推完最后一批器械去接她。但江泠术后当场就改了医嘱,换成了昂丹司琼,口服的。药盒被陈默收进了物证袋,换药时她就在旁边,看着那个透明的物证袋封口扣紧——“咔嗒”一声,像锁。

此刻药还在她口袋里,原封未动。注射器推杆朝下,针头方向被她用酒精棉片裹了一圈,棉片上沾着微量的药液,散发着一股涩味。

手机震了。她几乎同时推开了示教室的门。

“直播没关。”赵建国站在唯一没拉窗帘的窗户边,嗓音很低,低沉得像石头在井底滚动,“暂停你的排班,回家休息。麻醉记录单——你处理了吗?”

苏雅嘴唇发白:“电子记录改了,但原件——巡回护士那边手里还有一份手工签署的。”

“护士叫什么?”

“张丽,今晚夜班。”

“让她交出来。就说科室要做质控。”

苏雅点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赵主任……那支氟哌利多在江泠手上。她拍了照。”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窗外暮色渐深,楼下车流声像遥远的翻书。屋角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的噪声混在一起。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残茶,又盖上,没喝。

“别急。”他重新换上那种令人熟悉的慢条斯理,像是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急躁当成茶沫拂掉了,“先把两样东西拿回来。药和手工单。拿回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后四个字时一字一顿,像用手术刀的尖端在皮肤上画虚线。

苏雅点头,转身出门。她走过护士台时脚步刻意放快了一些,白大褂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鼓荡。

“苏医生,交班日志还没签。”护士台的实习护士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签。”苏雅没回头。

晚上八点。胸心外科示教室被临时改成术后复盘会现场。灯全开了,顶灯、侧壁灯、投影幕布的底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几乎像一间无影灯下的手术间。三十多张椅子被摆成回字形,正中间空着,留作演示区。

名义上是术后总结。但到场的人不全是科室的。有三张面孔不在科室名单上,坐在后排,面前摆着笔记本。坐在最中间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约莫四十出头,衬衫领口扣得板正,领带结的位置纹丝不动。其中一个人的胸牌写着——

省医学伦理委员会。邹志强。

赵建国进门前显然没预料到这几个字的存在。他的视线在邹志强身上停了一瞬,推门的手有一个极为短暂的停顿。那只手在门把上大约多停留了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然后才推开门,脚步不疾不徐地迈进来。他的视角里那些人和椅子的布局被这零点五秒切割了一下,进门后已经重新调整好了面部肌肉群。

“以规范操刀的录像为准。”他对着旁边的副手轻声叮嘱,之后伸手扶了扶领带,落座。那个动作被投影幕布的反光分成两半。

江泠站在示教室前方的投影幕布旁,正将手术录像剪辑成关键切面。幕布上的画面精确到单向缝的每一针进出,吻合口在0.75秒处闭合成型。她手持一支激光指示笔,红点所到之处,画面立即定帧,缩放,然后旁边弹出参数对话框。她全程没有翻看笔记。她的眼睛逐帧跟随着自己的手术,红点像体温一样在画面上缓慢游走,所到之处,无论是血管壁的切缘还是瓣环的角度,她都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晚要用到的全部信息,都稳稳妥妥地在她右半脑的某个区域里码放好了,像器械台上的工具,顺手可取。——她在心里默默做最后一次校准。

“……江氏吻合术,原始术式发明人江鸿远,1974年首例。主要特征是以双针反向连续缝合法构建瓣环,减少打结节点,避免远期缝线脱开。本次二尖瓣置换,采用横窦入路,吻合耗时12分钟。”

她说到“江鸿远”三个字时语速毫无变化,仿佛只是一个术式命名,重音落在“江”字上,然后平稳地过渡到后面的数字。但后排的邹志强抬起头来,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截了屏。

“江医生。”赵建国在侧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吞和热络之间的暧昧,刚好能让后排听见,又像只在和江泠隔空递话,“你讲的内容我没意见。不过,一个术式的命名论证需要多中心随机对照数据支撑,单单靠一台手术……”

“赵主任说得对。”江泠没有翻看任何讲稿,把投屏切到数据面板。屏幕立即被密密麻麻的数值填满。表格、曲线、散点图、回归分析。从入路选择到缝合参数,到TEE逐段确认,全程由手术直播系统自动采集,时间戳精确到毫秒,数据来源全部标注了设备序列号。右下方有一个灰色的锁形图标,锁的图标内部有一个绿色的对勾。

“这套数据由医院信息科和直播平台双重加密,任何后台修改会立刻生成反馈戳。”她点开一个子页面,上面在四小时之内没有任何修改记录。“要请信息科还是平台技术方来验证?”

邹志强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道提前写在纸上的题的答案:“赵主任,我看数据是完整的,既然江医生已经在中华心外科年鉴编辑组投了选题申请,后续论证流程按学术途径走。”

赵建国脸上那层和蔼的笑容薄了半寸。嘴角和内眼角呈精确的二十度夹角。他没有接这句话,反而话锋一转:“这么大规模直播手术,家属签了同意书没有?”

“签了。”江泠调出电子知情同意书的扫描件。每一个条款和签名都对,连骑缝章的位置都没歪。

但紧接着,她把PPT切回手术正式开始前的那几帧。

画面定格在一个戴着口罩的面部特写上。苏雅。画面清晰度极高,连眉骨上方薄薄的一层汗水都看得一清二楚。口罩上沿能看到一滴汗珠悬挂,在进入患者铺单区域的那一帧,右手有一个卷收的动作,是往手术衣口袋里塞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有一个微微的蜷曲,像握住了一样较短的物品。画面左侧的时间戳清晰可见——

正是江泠最终决定将他换下的前两分钟。

示教室里安静到落针可闻。后排有个规培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两倍。

“术前即刻,麻醉医师苏雅曾准备在患者转移完成前追加一支未经医嘱的氟哌利多。我没有启动正式弹劾流程,但如果这个画面交给医务处纪委,赵主任觉得——会归到哪个调查案子类别里?”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侧脸看向投影幕布的光影。他右手在桌面下碰到口袋里手机冰凉的边缘,手指蜷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惊慌,甚至说不上紧张。那是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留有余地的沉默,好像一个工程师得知建筑无法按原方案施工、但知道最终结构安全时的,认账。他想起下午苏雅说“药在江泠手上”的时候,他从办公桌背后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只是站起来又坐下了。但此刻,他坐在示教室中央,面对投影仪射出的刺目光束,感到椅子背面的塑料没有一样东西能靠得住。像是和一批证据的距离开了有两三公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了。

“这次手术很辛苦。”他整了整领带。声音依旧平滑得像手术刀的外包装,“江医生的技术我一直认可。今天的示教直播社会效果也好,回头让宣传科跟一下这边的传播情况。不过——”

他走向门口,经过江泠旁边时微一偏头。

“有句话,你爷爷当年也说过。他说,手术刀再快,活下来的人是你,不是你救的命。”

门推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皮鞋后跟在抛光地面上两下一停的节奏,越走越远。

江泠没有看他走出去的方向。她看向陈默。

陈默站在示教室最后一排,靠着墙。手里的平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录播系统的分屏画面。江泠的目光扫过去时,他正在往文件夹里夹一张纸条。手指夹着那张纸条的两端对齐压平了一次,然后递过来,点了点头。

走廊消防通道里,赵建国拿手机拨出一个电话。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撞击回音在楼梯井里滚了两圈。外面的消防指示灯散发着绿幽幽的光。

“老许,你那边专利代理明天最早几点的班?我去专利局。要挂号的那种普通专利注册,不是优先审查。现在就去办。”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问注册什么。

赵建国驻足在楼梯间转角。从消防窗看出去,城市的灯光成片铺开,像无数手术无影灯的集成版。他停在这里,脸上被窗外散射的光照成一个扁平的面模。

“一种心脏瓣膜吻合方法及配套手术器械套件。”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要把什么最硌牙的东西咽下去,“名称,就叫——”他停了一下,像吞掉半句脏话,“要不含个人姓名的那种。”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他把手机往耳朵上又贴了一下。然而就在他翻过楼梯最后一个折角时,走廊尽头护士站电视机的画面吸引了他的视线。

画面上是傍晚那段手术直播的回放剪辑。剪辑发布后又流入了短视频平台。平台上已经有人将其翻录成了短视频,配着紧张急促的背景音乐,播放量在迅速增长。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用户在评论区自发打出了几个大写字母——

JIANG'S ANASTOMOSIS。

有人翻译成中文:“江氏吻合术。”数字旁边一行小小的帖子标题在循环滚动:“今天,百万人在看台州第一刀重铸江氏之名。”

赵建国捏着手机站在护士站前足足五秒。他两眼盯着那个标题,看它进来,又看它滑走重新绕回来。面前的大厅和走廊陆续有上下班的人经过,他用余光分辨着有没有人看他,没有。手臂和肩膀绷成了一条杠。屏幕上是那个直播平台顶端的另一条推文——

做手术那人是我姐 | 江氏吻合术,10年前就有人在用

发帖者认证身份是患者家属,配图是一张陈旧感谢信,照片略微倾斜,应该是在灯下翻拍了什么纸质材料,落款处红戳签章:江鸿远,江氏心外科专科。照片光线并不好,纸张的折痕在背景光中形成了阴影下的阴影。那张图在暗色的手机屏上闪了一下,像一个沉入水底十年的名字浮出水面。

也是在同一时刻,他的手机屏幕跳出一条加密即时消息——

匿名号码。四行字:【赵主任,你在找代理。我可以帮你拿到那份未公开的内部参数对比图——用来质疑专利原创性。不用回复,明天上午九点,三号示教室见。】

没有落款。

赵建国盯着号码所在地归属:本市。

他把手机翻扣在大腿侧面的裤袋里,往前走了一步,身影没入了副院长办公室的暗处走廊。屏幕的余光在裤袋边缘透过白大褂,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三号示教室的门缝里,苏雅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她没有开门,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合上,反复两次。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辞职信草稿,光标仍在第一行末尾闪动:尊敬的医务处……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走廊的穿堂风中紧了紧口袋里的什么——是那张拍下来的便签照片,上面的日期和药物名称对在灯光下泛出油墨般的光泽。药已经不在了,但只要这张照片也还在,她就有一把还没打开的锁。这种念头让她把自己锁得更紧了一点。

她透过门缝向外看,走廊尽头护士站电视机正在重播那条直播回放的剪辑。护士长端着水杯从前面经过,停下来看了几秒。苏雅看到护士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叹息。然后护士长转身走回配药室,关上门。苏雅往楼梯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赵建国的号码。她没接,让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随后再响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短消息,三个字——

“别动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楼梯间的安全指示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薄。她慢慢蹲下来,把后背抵在墙上,膝盖收起来,额头埋进手臂里。口袋里那张折叠的便签纸离她心脏的位置只有一层白大褂的距离。十年前的7月21日那行字通过指腹压进了掌心,她攥了整整两个小时,纸都快被体温浸透了。她曾经在上面签过字。用的还是那支江鸿远老人留给她的旧钢笔。

她听见头顶的排风管里风声呜呜地响过。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举到眼睛前面,最后确认了一遍画面上的字迹。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为“术前质检备份”,把照片移进去,再设了另一个四位密码。

门的另一侧,示教室里传来江泠正在拆手术录像硬盘的声音。电路拔插的塑料脆响一下接一下。陈默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泠姐,直播平台的锁形图标又亮了一次。是在线数突破两百万那一刻系统自动触发的保护机制。”

“不管它。”江泠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被幕布吸收了一部分,显得平稳如常。

陈默站了一会儿,又问:“明天去专利局需要我陪着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江泠简短的回答。走廊里只有这一问一答的回声。

苏雅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一只手在裤兜里握紧了那张折好的辞职信草稿。排风管里的风声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阵不会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