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关系户的耻辱柱

## 第2章 关系户的耻辱柱

下午两点,器材室门口贴出一张塑封的《省队备战全运会集训名单》,A4纸,红头文件格式,被太阳晒得边角微微翘起。

二十多个脑袋挤在名单前,林跑站在人群外圈,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一扫。一号跑道已被赵天赐占用,后面紧跟着白纸黑字标注的“专属营养餐”。

他的目光往下。倒数第三排。“林跑——备用跑道,自备饮食。”

第七泳道的备用跑道在煤渣道上,食堂用餐需自理,不享受集训伙食补贴。旁边有人小声念出来了,又闭嘴。

林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集训期间训练装备自行负责。”这是说,钉鞋也得自己解决。

“让让让让——”

赵天赐从后面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未拆封的耐克鞋盒,大摇大摆停在名单前。他先是对着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笑,然后回头拍了拍林跑的肩膀,用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人都注意到他们的体型差。

“兄弟,跑道是赞助商给的,我也没办法。赵氏集团冠名了这次省队集训,老板亲自给吴指导打的电话——你想跑哪道,跟吴指导商量去。”他说完径自走了。

周围几个人跟着他走,有说有笑,像是排练过的。有人回头看了林跑一眼,目光里全是你得罪谁不好得罪赵公子的隐含判词。

十分钟后,吴建国从办公楼出来,腋下夹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林跑迎上去。

“吴指导,跑道安排——”

“小赵那边有赞助合同,一号道是甲方要求的形象位。”吴建国脚步没停,压着嗓子,“林跑啊,你别钻牛角尖。你能跑出来的话,道次不重要。”

“我能问问合同什么时候签的吗?”

“什么时候签的——”吴建国看他一眼,脸上掠过一种混着心虚和不耐烦的神色,“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去跑几圈。十秒二一呢,好好练。”他拍了一下林跑的后背,走远了。

合同日期就藏在器材室外墙公示栏里,贴在最角落。五月三十一日。那是体测前半个月。这份合同和集训名单一起,在他顶着冷风逆跑出十秒二一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林跑把那纸张压到眼底,一个呼吸的功夫就松开了。他弯腰,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鞋底已磨平了的旧钉鞋放进脚跟前,拎起来走进器械区。

整个下午没人跟他说话。

他借了一台手推车去仓库搬起了训练器材,标枪落地的角度、栏架的螺丝松动和器械室积灰都没有放过,逐一检查。库管员起初愣着,后来扔过来一本蓝色皮封面登记册:“你把这些全搬到东跑道,边盘点边造,明天全队要用。”那该是四个人的工作量。他低头扫了一眼册子页码,点头。

搬到第三趟时,天开始暗了。

其他队员结束训练回了宿舍,教练组收拾东西往办公楼里搬,露天灯光没开。林跑推着最后一趟手推车经过主跑道,脚底下是一色的塑胶跑道,触感密实有弹性,鞋底压下去能感受到碳钉被迫弹出后退回去。这是他前世在这个年纪没见过的跑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洞的旧鞋。前面二十米是塑胶。但他得换鞋。

绕过训练棚拐角,是另一条跑道,煤渣的,粗糙的,细碎碎的石粒混着煤烟灰,风一过就扬起薄薄一层黑。雨天积水泥泞,晴天干燥还好,也就是容易送不上力。这条道在暗中的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旧血管,从这头一直通到那头。备用跑道。林跑放下手推车,把标枪袋解开往地上翻过来——六根标枪滚动在地上,他一根根码起来。码到第七根时,从标枪袋侧口掉出一张叠成四方小块的纸。里面有字,笔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

陈国栋的字。好写硬笔,一笔一划方方正正。明天下午四点半——特殊练习,注意落地角度。后面附了一张小表格和分解图。标记了手写日期:六月十八日。就是明天。

没有抬头,没有开头语。好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林跑捏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后背靠着仓库外壁的铁皮,铁皮被烈日烤了半天余温灼热。他把纸打开,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三遍,又把分解图解在大脑里走了一遍。

陈国栋记这个的数据编排方式,和四年前队内测试一模一样——用蓝黑英雄钢笔写在信纸上,每次把数值刻意写成极小的间隔。

脚步声从跑道尽头传来,不紧不慢。林跑把纸折起来。灯光底下陈国栋走过来,只穿着作训服和普通蓝胶鞋,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省队长跑组的主教练,穿着最便宜的装备,像是随手来散步。

“脚底磨破了吗?”他停在七步外。

“没。”

“那道煤渣硬,你光脚穿旧鞋,注意脚弓。回头买双结实点的。”他语气跟聊常事似的。

林跑点头。陈国栋不再说话,只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堆器材,转身,原路返回。

陈国栋来回二十米的送信动作干脆利落,从头到尾没提任何关于他的安排或赵天赐或者合同那档子事。

但那本笔记本的内容林跑已经完全记住了。

训练棚另一头灯突然全亮。

“各队员注意——赵氏请客,全体食堂加餐,八点开席!”

赵天赐站食堂门口往里面扫了一圈,然后对旁边的人耸肩。“哦——林跑不是走读外训吗?食堂规定只对集训名单的人开放。”他的笑挂在脸上,冲食堂师傅挥手,“给他留两份?那也不能破例……别了。”

林跑转身,走进空无一人的器材室。

第二天下午,日头白亮亮地照着煤渣跑道,无风,闷热。

运动鞋被他提前换了底,鞋垫贴了一层旧衬垫。他按照笔记本上的建议落在煤渣上跑了四组六十米。第三组时感觉脚掌已逐渐适应粗糙表面的溃散力度。跑到第四组末尾,一阵掌拍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一个声音。

他转身的时候手指已经扣着鞋面做了预备动作。赵天赐正从塑胶跑道那头大摇大摆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都是新换的集训运动服,赵天赐手上还握着一瓶未开盖的功能饮料。

“练得挺勤啊,这灰天灰地的。”赵天赐本来向东走了几步,又回头过来,一脚踏上了煤渣道,灰烟顿时沾上他亮白的新鞋。他不满地皱眉,往煤渣堆里踢了一脚,皱起眉看向林跑背后的角落。

那儿放着训练包。包旁边是他刚从鞋架上拿了除下来晾晒的钉鞋,洗得发白的旧鞋被端正地摆在训练包上头,一根鞋带垂下来。

赵天赐两步跨过去,用脚勾起钉鞋带子,捡起来,举在半空认真端详。蹲下来翻到鞋侧看产地。

“哟,这鞋——回力?四十二码?”赵天赐笑了出来,脖子后面的肉笑出了褶子。“林跑,省队集训,你就穿这个?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忘看名单?你的名字是最后一行和‘自备’在一起——那个‘装备自行解决’指你没鞋穿?”

几个跟班跟着笑,有一个抱着胳膊往器材室台阶上一坐,一副看戏样子。林跑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只把刚擦完汗的毛巾折了一下。

赵天赐把鞋高高拢起,另一只手捏着鼻子似的扇了两下。

“你他妈练得再快,穿这个,变出来一个九秒八有什么用。”他拧开手里的饮料,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走近垃圾箱,把小半瓶水在大庭广众下慢悠悠倒进鞋面上。碳黑色印记顺鞋面往下淌,浅水痕跟轮胎印一道一道蜿蜒出来。

“废物不配穿新鞋。”

所有人都看着他把鞋悬在垃圾箱开口上方一两寸。

“下次体测——”林跑开口了。

就说了三个字,赵天赐的手悬在那儿——好像整个操场只剩下他的声音,不高、不重,在空气里很清淡,却很稳。“下次体测,你准备跑多少?”

赵天赐的侧脸僵了片刻,随后嘴角勾了一下——有点意外,被他吓到?——手下松开,那鞋“啪”的一声掉了进去。落得不重,两撞一弹,裹了石粒子与灰的鞋底翻露出来。

“你管我跑多少。”赵天赐擦过林跑右肩走了。

林跑站定,等脚步声和起哄声拐过训练棚,才走过去,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两只旧鞋捞出来,靠在膝盖上一遍一遍拍掉灰与鞋面的湿痕。弹倒了多余的泥沙后他把鞋面沥干。

背后器械室的门响了一下——很轻。

陈国栋侧着身子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皱着眉往煤渣道那头看,又看向林跑手里那双被糟蹋过的旧鞋,看了整整三秒,沉了沉,把本子压在器材室外的告示栏角上就走了。

没有停留多余一秒。

林跑目送他消失在训练棚后。

破旧皮鞋摩擦煤渣地面的声音隔着空气渐渐远去。

他从器材室外告示栏角落取下那个本子,翻开。字依然方正,底下正好多写了一行:

队里七月开始有赞助商测试,测之前别尽全力——成绩往及格线压。

下面是下一整天核心训练的动作拆解示意图。

风起了,煤渣跑道扬灰。林跑把本子塞进训练包内侧,脚跟一转,身体倾向起跑预备姿势,放松后的双臂下垂轻盈摆过身体两侧——动作很松弛,但后背蓄力似弓。

轮胎摩擦煤渣的沙沙声响过,前三十米零加速,髋关节高于膝盖,上半身平稳得像在飞。九秒。他用那双旧鞋贴地跑完了三十米的启动建模练习,脚下的煤渣像一层细沙被风卷起来,烟雾在末尾淡下去。

起跑反复练习直到日头偏晚,赵天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煤渣道那头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轿车,赵父大概是来接人。但赵天赐没有立刻走,隔着几十米宽的塑料跑道,看林跑在那条灰扑扑的跑道上又跑了一趟六十米。

天边发暗,尘土在余晖里掀起一层金雾。脚印又细又深,沿着假想线反复跑了很久。

赵天赐关了车门,歪着头盯住林跑刚从煤渣线上起来的背影,手里的车钥匙柄攥得很紧。他在车门口站了半晌,最终钻进车里,车门声砰然一震。

煤渣道上,钉鞋越跑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