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林晚第一件事就是绕到开放区最里面。
日光下，那个角落平平无奇：纸箱、旧显示器、一卷背景布，绘图桌上空无一物，没有台灯。她蹲下来摸桌沿，只有灰。许薇从后面拍她肩膀：「找什么呢？藏尸现场啊？」
「昨天十点以后，这里有盏灯亮着。」
许薇翻白眼：「老陈熄灯你忘了？全层就你屏幕还亮，别赖给鬼。」
「不是鬼。是台灯，暖黄色的。」
「那就是老陈巡检手电。」许薇拉她去茶水间，「你别吓自己，最近项目紧，总监又爱半夜发意见，谁不疯。」
林晚没争辩。她趁午休去物业前台，问能不能查三十六层昨晚的巡检记录。前台小姑娘查系统，礼貌地笑：「姐，我们十点统一断电，办公区没有独立照明线路。您说的台灯……可能是显示器待机？」
「我关过显示器。灯在隔断后面。」
小姑娘愣了愣，打内线给老陈。老陈不来，只在电话里说：「36 层那事儿，别问。」
林晚道谢离开，心里那团疑惑反而更大。
下午她假装去打印，绕到配电间门口。门半掩，老陈在里头擦工具，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陈师傅，昨晚三十六层角落那盏灯——」
老陈没抬头：「你看错了。」
「我摸过，是温的。」
老陈终于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东西，像疲惫，又像认命：「小姑娘，这楼住了多少公司，多少人。有人走了，习惯还在。灯的事，你当没看见，对你好。」
说完他又低头擦工具，金属碰撞声清脆，像把话题关上了。
林晚回到工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滨海国际中心 三十六层 灯」。没有结果。她又搜「写字楼 熄灯 一盏亮」，跳出来的是些都市传说帖，没有一篇对得上号。她甚至翻了物业公众号的历史推送，全是节能标兵、绿色办公，没有任何关于「多亮一盏」的记录——仿佛整栋楼都在统一口径：十点之后，应当全黑。
她给许薇看昨晚的照片。许薇放大桥墩的空白处：「这线条……不像你们组的手笔。」林晚点头：「像建筑草图。」许薇：「那更邪门了。咱们公司做商业视觉，谁画桥？」——这句话反而让林晚更确定：角落里的东西，属于另一个时间层。
下班前，总监又在群里丢修改意见。林晚和许薇对视一眼，同时叹气——今晚，又走不了。
21:50，许薇先撤，走前塞给她一颗糖：「十点记得看。」
林晚心领神会。她故意把导出拖到 21:59，然后保存，关机，关掉自己的台灯，坐在黑暗里等。
22:00。
灯灭。整层陷入黑，只有应急绿光。林晚数到十——
第十五秒，隔断后面，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关声，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黑暗藏了一分钟。光从半人高的隔断上方溢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一块浅浅的暖。
林晚站起来，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先给许薇发定位共享，然后发消息：「它亮了。」
许薇回：「……你别过去。」
林晚已经走到隔断口。白天空空的绘图桌，此刻桌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灰，没有杂物，只有一张 A3 纸，上面是铅笔素描：一座桥，简笔，桥墩还没画完，桥面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背对观者，望向远处。
林晚屏住呼吸。纸角压着一支 2B 铅笔，像有人画到一半被叫走。
她不敢碰。她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台灯闪了一下，又稳了。照片里，素描清晰，桥和人都在。
身后传来电梯 ding 的一声。
林晚猛地回头——电梯门开，空无一人。下行箭头亮着，像刚有人离开，又像只是系统误触。
她抓起手机，几乎是跑着进电梯。镜面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电梯经过中间楼层，广告屏播放滨海国际中心招商片：「高效办公，智慧楼宇，十点熄灯，绿色节能。」
林晚看着屏幕，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回到出租屋，她把照片投到电脑上放大。桥的风格她有点眼熟——线条干净，留白克制，是那种老派建筑草图的路子，不是他们公司惯用的 flashy 风格。
她在图层上标注：「36 层，22:15，未完成桥。」
然后她给照片文件命名，手指停了一秒，打下一行字：
「未完成方案灯。」
这个名字是突然冒出来的，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她保存，关机，躺到床上，却睡不着。窗外远处，滨海国际中心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她努力辨认三十六层——太远了，看不清那盏灯。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多亮的一盏，在整栋楼的熄灯时间里，替谁守着没画完的桥。
林晚把照片设成手机私密相册封面，不是迷信，是提醒：这不是幻觉，是证据。她躺在床上，反复看桥面上那个小小的人影——背对观者，望向远处，像站在某个还没建好的起点。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曾在深夜对着没通过的稿发呆，觉得世界在十点整之后才真正安静下来，适合把最后一笔画完。
那时她还没有见过三十六层的角灯。现在她见到了，便再也无法假装这栋楼只是「高效办公的智慧楼宇」。它也有记忆，有执念，有一个被职场丢下的、还没画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