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证词迷宫
邱小雨,女,24岁,外地来江北务工人员,三个月前在海沧区一家足浴店上班,租住在店后巷的老居民楼里。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穿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提着一个塑料袋从巷口便利店往出租屋方向走。监控盲区就在巷口到楼道门之间那十二米,她进去,没再出来。顾屿站在那截巷口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刑技的人已经筛过三遍,没提取到有效物证。雨下过,什么脚印血迹都给冲得干干净净。他把案子在脑子里翻了两圈:三个月前的失踪案只列了失踪,没有立命案,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断指骨DNA匹配上邱小雨,案件性质得改。顾屿回了分局,一边等技侦那边调失踪前通话记录和银行卡流水,一边把三个月前最先接手失踪案的分局派出所警力抽调上来。下午两点,分局三楼会议室——白板上已经贴满了。
齐副主持串并案会。顾屿坐在桌边听各方汇报,程野在旁边翻资料。失踪案一共两起被串进来:一起是邱小雨,另一起报警人是失踪者丈夫,叫冯亮,开装修队的。他老婆赵敏,三十一岁,三个月前某天夜里说出门找老乡,第二天电话关机。冯亮三天后报警。派出所当时上门看过,出租屋里东西都在,没提取到异常痕迹,后来按失踪处理,没有立案。
赵敏和邱小雨有一个共同点:外地来江北,没有直系亲属在身边,租住在海沧区那片城中村,彼此出租屋相距不到六百米。
三个目击者今天全部正式进了笔录。
第一位是邱小雨的室友,足浴店技师,叫张丽。她说最后一晚邱小雨回家后不久,楼下有人喊她名字,她下去见了一个人,隐约看到一个男的站楼道口,穿深色工装,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
第二位是赵敏的丈夫冯亮。他从外地赶回来配合调查,说赵敏出门那天晚上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周哥介绍了一个人能帮忙搞到便宜的装修材料”,之后没了下文。
第三位是巷口便利店老板。他声称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在店门口抽烟,等了一会儿往巷子里走,但他“记不太清脸”。
三个证词放在一起,嫌疑人形象大致成形:男性,一米七左右,穿深色工装或蓝色外套,认识赵敏和邱小雨或至少认识其中一人。
可一到具体辨识和现场指认环节,三个人就各说各话了。张丽认出一个工装男,但冯亮说不可能,赵敏身边没有这样一个人。便利店员看了一遍辖区内所有有前科人员照片后,对着一张蓝色外套的模糊监控截图犹豫不决变了三次口。程野跑了三条线索回来,每条都被证词交叉验证堵死。
顾屿从会议室出来,点了一根烟站在消防楼梯间。白色证词纸被他攥成了一个球又展开。手里证据像迷宫的线,每条都像是对的,每条走到头都是墙。
“顾队。”程野探头进来。
“怎么样?”
“电话记录对不上,赵敏手机最后一次关机位置基站覆盖范围太大了,旁边就是快速路。但是发现一件事情——”他转拨过来一段记录,“赵敏失踪前三天有叫了很多次外卖。就她一个人住,但有些订餐署名叫‘天哥’。”
“天哥?”顾屿抬头。
“外卖单上填的手机号打过去已停机。还有一条更扯的——那个便利店老板说当晚穿蓝色外套的男的买了包烟,但他小票找不到了。”
“没了小票,他怎么确定的十一点?”
程野一愣:“他没特别说。”
顾屿把烟掐了:“那就是编的。”
但是编的人不必大费周章编一模一样的时间。张丽的说辞也精准到了一米七左右,便利店员能背出蓝色外套,冯亮精准复述赵敏说的周哥——三条证词相互咬合到像是提前排练过,可关键处的辨认又全部落空。顾屿不太相信随机巧合。他刚准备给技侦打电话做张丽和便利店员的背景,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
他很少联系顾屿。通话记录里上一次是一年前一起交通事故,沈砚主动打来说法医结论和交警初步报告对不上。就说了那一件事。所以现在这个电话让顾屿直接按住电梯赶去法医中心。解剖室的技术区在走廊尽头,远远就看见沈砚站在观片灯前面。白板上并排钉了十九张系列切片显微照片。颜色深浅不一,从灰色到近黑。他右手拿了一个软尺,左手在照片上比画,旁边桌上摊着一些半透明质感的切片玻璃片,总共几百张。“骨头告诉你三件事。”顾屿走近,沈砚转过头。苏晚接过他手里的软尺和照片开始贴标注,头没抬,嘴里补了一句,“你是第三件?”苏晚安静地后退一步。
沈砚把白板上的照片分成三组。第一组标着“第一失踪前案物证—失踪女子衣物”,第二组是“断指样本”,第三组是“郑工失踪女家属提交的个人物品”。
“邱小雨断指和第三组样本的骨小梁走向一致性超过98%。个体识别的精确度不需要我多说。”他把指尖点在第二组照片上,“重点在断口本身。”
沈砚用一张放大图把断端轮廓单独抠了出来,指着一道平行的微小锯纹说:“切面形态不是单次形成。凶手锯了两次。第一次是试探性行程,刃口没吃住骨头,停了一次,第二次从侧面重新入锯。这很关键。”
“说明什么?”
“这种锯手属于典型双行程切割——第一次定位,第二次发力。说明左手在切割过程中承担主要活动路径、右手辅助固定——他不是顺时针绕着断口锯,那个太顺手了。他是在逆方向发力。”沈砚扭头看着顾屿,“凶手是左撇子。而且,他用的是手动钢锯,不是电锯。你知道手动钢锯在墙上切一根PVC管要多少时间吗。”
“多少?”
“三十秒到一分钟一刀,换方向再走一遍。要完全锯断一根手指骨,那个位置至少需要4分半。”沈砚拿起一截标注蓝色手写图的骨片翻面,指着骨面被压出的线性划痕,“力道很不匀,每一次推拉的角度都在变。这个人在边锯边学。”
解剖间冷光灯下,沈砚的手套上有点薄汗。顾屿隔着实验台看见他没再戴着白色外套。通常这种规格的物证分析他要换最少四到五双手套,今天一直戴着没停。他还观察到沈砚右手侧腕上有一处刮痕,贴着皮肤。这是两天前雨夜工地那一趟,那根断指旁边的施工横杆划的?沈砚不会主动说这种事。
他从白板照片转过身:“我能根据这些切削角度倒推他的手部惯用姿势,进一步缩小范围。但我需要一个条件——不成立,我算不出来。”
“什么条件?”
“今晚我需要再检一遍当天工地发现的那根横杆。我怀疑上面有残留指印。你让技侦的人重新提取一次指纹油膜,他们没注意到横杆表面那个角度的指印沉积。”
顾屿盯着横杆看。那根横杆本来不是一具干他事的东西,横在彩钢房背面,下雨冲刷掉了包括中心区域的大量样本,但傍晚沈砚说过,手劲不均,动作新手,绕行那个角度。横杆上的痕迹可能就是杀人现场留下的。
“明天一早我去提。”顾屿说,“你今晚通宵?”
“你在上面签系统授权就行。”沈砚把自己手机递给顾屿,上面打开了警方案情系统后台需要队级副职以上授权复制近期现场复勘文件夹。“直接选 ‘顾’字号审批链——你是二级用户。”
顾屿拇指按屏签名,递交。申请进入了无人自动化办公流程,但有个延迟事件突然弹出来。“这条你已经划掉过三次。”屏幕上出现系统标注框——某个特殊编号。一处于2013年归档的失踪人口案档案,有一条非直接的流程触发提示被系统预置给二次匹配任务。沈砚之前从没人告诉他在翻旧档。他点了一条跳转窗口,出现一行字备注:
“顾屿个人关注类别。”
顾屿默读了两秒。沈砚收起纸本铅笔的时候没做出反馈,但他留意到了这三个字。
“旧账了。”顾屿很轻地说。
解剖区的循环风机只响了三十秒,白色排雾从台面散去,沈砚把需要签批的电子回单推过来:“今晚不需要你陪。”他说,“但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工地所有目击者名单上一份横向动作特征标注——三个证人都需要重新走一遍骨骼动态分析。”
晚上十点,解剖室外面灯光比城区多数道路还足,清洁区更空旷。沈砚把横杆实物从特制的取证箱里取出,正要拿刀先剥离残垢,桌角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局内线。
他接起来,对方声音低哑,像是用变声设备处理过,隔着电流把每个字都切成颗粒:“沈法医,你在比对指尖和断骨的匹配对吗?”
静。
“你看看左边的第一张骨照片,第九格。”电话嘟地挂掉。沈砚没挪窝,但等着PDA传来技侦的后续处理信息要花六七分钟。他左手拿定圆刀不动,右手腕轻轻往解剖台边缘磕了一下,确认台边没针。然后他只做了这个动作——
把桌上的几片切片和一份匹配分析单全装回档案袋,放进专用于证物的强冷冰柜,设定温度降到十度,锁闭磁阀。
他的手在提示按键上停了一秒。因为有个念头像电光一般滑过去,但如果真是这样……
他穿上外套,拿了那根横杆准备去库里重新找保存保管人。“沈老师。”苏晚在门口堵他。“刚才科室网络日志出现匿名账户外部访问记录。半分钟内被自动屏障拦了。”
沈砚点头。“我今晚调横杆出来这件事,如果在外面被问到你。”
“不知道。我没说过。”
“好,那你随便说个在洗的手法。”
苏晚困惑地盯着他。沈砚补了半句。“那个人听。”
十一点整,顾屿独自开车回到分局二楼办公室走廊,拨通了沈砚的手机:只有一个信息铃声转过来,两字:跑了。后来再连贯分析这几个时点,顾屿才意识到那是追捕断落的线头,凶手一直在盯着法医中心的某一部座机。
他手里的档案盒夹着一份未拆完的旧案微缩胶卷。旧案编号0214-北公。
盒子翻面的那行圆珠笔编号,印着模糊的褪色痕迹。系统下午自动匹配弹窗里的旧档案名很长,里面写过两个字的交集。
建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