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重逢

腊月十八,谢家包了我的店。

老太爷走满一年,一家人聚一聚。十二个座位,一桌,十一道菜。

第四道菜上到一半,我看见了她。

谢栖迟坐在长桌那一头,背对着窗。黑色长裙,肩线削得很利,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脖子。烛光落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又滑了下去。

她瘦了。下巴更尖,脖子更细。她低着眼听二叔说话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

我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味道。

很淡的雪松,混着一点冷,像冬天摸到的一块玉,摸完了,手上会留一点凉。那是她自己的味道,不是香水。

一年了。我以为我早忘了。

我端着那盘鱼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把盘子放下。

她抬起头。

我们隔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鱼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烛火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我看见她攥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

「谢总。」我说。

「江知味。」她的声音很平,「你瘦了。」

「你也是。」

我本来应该转身就走。这是我的店,我有一百个理由走开。

可我没有。

我弯下腰,去给她倒酒。酒倒到一半,她的头发扫了过来。

她的头发是香的。

那股味道很轻,落在我的鼻腔里,像一根很细的针,慢慢地扎进去。我整个人晃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想低下头,想把脸埋进她的头发,想蹭一蹭她的脖子,想闻一闻她颈侧那一点温度——

我退开了。

只是退开的时候,手抖了,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像刀背。

她吃得很少。每一道菜只吃一小口,筷子放得规规矩矩,嚼得很慢。

但她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吃,吃完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第九道菜的时候,二叔喝多了。

「栖迟啊,你也三十了。谢家这一摊子,总不能一直没有个男主人。」他给她夹菜,「小赵那边我谈好了,恒昌的公子,人品好,家世好,你见一面。」

她把筷子放下了。放得很轻。

「二叔。」她说,「我前夫在这儿。」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拿着一把铲子。

我笑了一下:「二叔,我这道菜还没上完呢。」

客人散了,员工也散了。

我一个人在后厨洗碗。水很烫,蒸汽把玻璃蒙上一层白。窗外是城南的夜,路灯把巷子照成一块发黄的旧纸。

门被推开。

那股雪松味先进来。

「厨房不让进。」我没回头。

「我知道。」她站在门口,「你说过。」

「那你进来干什么。」

她没回答。

我听见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然后我闻到她站在我背后,闻到她的呼吸,闻到她的体温。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她的额头轻轻贴在了我的后颈上。

很轻。

我手里的碗滑了下去,磕在水池里,哗啦一声。

「谢栖迟。」

「嗯。」

「你今天不该来。」

「我知道。」

「你还来。」

她把手放在我的腰上,隔着围裙,把额头在我后颈上蹭了一下,慢慢地。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她比我矮半个头,踩着高跟鞋也一样。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眼尾有一点红,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

她站在我的厨房里,站在我的地盘上,仰着脸看我。

然后她说:「江知味,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