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谢家包了我的店。
老太爷走满一年,一家人聚一聚。十二个座位,一桌,十一道菜。
第四道菜上到一半,我看见了她。
谢栖迟坐在长桌那一头,背对着窗。黑色长裙,肩线削得很利,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脖子。烛光落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又滑了下去。
她瘦了。下巴更尖,脖子更细。她低着眼听二叔说话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
我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味道。
很淡的雪松,混着一点冷,像冬天摸到的一块玉,摸完了,手上会留一点凉。那是她自己的味道,不是香水。
一年了。我以为我早忘了。
我端着那盘鱼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把盘子放下。
她抬起头。
我们隔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鱼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烛火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我看见她攥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
「谢总。」我说。
「江知味。」她的声音很平,「你瘦了。」
「你也是。」
我本来应该转身就走。这是我的店,我有一百个理由走开。
可我没有。
我弯下腰,去给她倒酒。酒倒到一半,她的头发扫了过来。
她的头发是香的。
那股味道很轻,落在我的鼻腔里,像一根很细的针,慢慢地扎进去。我整个人晃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想低下头,想把脸埋进她的头发,想蹭一蹭她的脖子,想闻一闻她颈侧那一点温度——
我退开了。
只是退开的时候,手抖了,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像刀背。
她吃得很少。每一道菜只吃一小口,筷子放得规规矩矩,嚼得很慢。
但她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吃,吃完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第九道菜的时候,二叔喝多了。
「栖迟啊,你也三十了。谢家这一摊子,总不能一直没有个男主人。」他给她夹菜,「小赵那边我谈好了,恒昌的公子,人品好,家世好,你见一面。」
她把筷子放下了。放得很轻。
「二叔。」她说,「我前夫在这儿。」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拿着一把铲子。
我笑了一下:「二叔,我这道菜还没上完呢。」
客人散了,员工也散了。
我一个人在后厨洗碗。水很烫,蒸汽把玻璃蒙上一层白。窗外是城南的夜,路灯把巷子照成一块发黄的旧纸。
门被推开。
那股雪松味先进来。
「厨房不让进。」我没回头。
「我知道。」她站在门口,「你说过。」
「那你进来干什么。」
她没回答。
我听见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然后我闻到她站在我背后,闻到她的呼吸,闻到她的体温。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她的额头轻轻贴在了我的后颈上。
很轻。
我手里的碗滑了下去,磕在水池里,哗啦一声。
「谢栖迟。」
「嗯。」
「你今天不该来。」
「我知道。」
「你还来。」
她把手放在我的腰上,隔着围裙,把额头在我后颈上蹭了一下,慢慢地。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她比我矮半个头,踩着高跟鞋也一样。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眼尾有一点红,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
她站在我的厨房里,站在我的地盘上,仰着脸看我。
然后她说:「江知味,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