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一年了。
这一年,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跟谢栖迟离的?
问的人很多。我妈的牌友,我店里的老熟客,我一年见不着一次的表舅。
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像是我说完「我不爱吃肉」,他们又发现我连红烧肉都不吃。
我给不出答案。
我总不能跟人说,结婚三年,她喝了我三年汤,一次都没说过好吃。
温青嗑着瓜子,一只手撑着我的柜台:「江知味,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想吃点苦?」
我说不是。
「那你就是脑子进水了。」她掰着手指数,「谢栖迟,钱有,脸有,身段有,脑子有。她连婚前协议都不跟你签,她的卡任你刷,她给你办了场婚礼,还请你喜欢的那几个破乐队来唱歌。」
我说那叫乐队。
「那你到底离个什么劲。」
我说不上来。
我的理智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喊:江知味,你清醒一点,像谢栖迟这样的人,你这辈子碰不上第二个。
可我还是离了。净身出户,她塞过来的东西我一样没要。她的律师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入室抢劫完又把赃物还回去的傻子一样。
我只带走了一小瓶香。
玻璃瓶,拇指大,标签上是她写的两个字——知味。她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知」字那一个口封得不太圆。
那瓶香一直放在我床头。闻起来像下过雨的旧木头,像刚出锅的米饭,像有人在背后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我叫江知味,是「知味」的主理人。
这两个字,是我太爷爷刻在一块旧木头上的。江南办了一百年宴席的江家,到我这里是第四代。门口那块木头原本是老宅的门匾,拆的时候断了一个角,我用刨子磨了三天,把断口磨圆了。
店在城南,十二个座位,一张长桌,开放式厨房。去年,我们拿了颗星。
圈子里的人叫我江师傅。有人说是江家的招牌给我撑的腰,有人说是江师傅面善,见谁都笑。这话说得都对。我确实爱笑。
早上去菜市场,卖鱼的要拽我聊两句,卖葱的要塞我一把葱,巷口修鞋的老周见了我就要骂一句「又起这么早」,我就笑着回他「您比我还早」。
江家的手艺不是写在族谱上的,是写在手上的。
我六岁就站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太爷爷说,做菜的人,手要稳,心要热,嘴要甜。前两个字我练了二十年,第三个字天生就会。
我徒弟阿远今年十九,跟我学了两年。他切丝还切不匀,可他记得给每个客人添茶。这一点比我强——我不爱添茶,我爱看他们吃。
有人说我这个人挑不出毛病。
长得过得去,刀工过得去,脾气过得去,赚得也过得去。我还会做木工,会捏陶,阳台上种了一排小番茄,夏天红得像一串小灯笼。
我没什么大志向。
把这间店里十二个座位守住,把二十四节气一道道做下来,把这双手上的东西教给下一个人,就够了。
至于谢栖迟——
我做菜讲究一个刚刚好。咸淡、火候、生熟,差一分我都不端上桌。
可我陪了她三年,没有一天是刚刚好的。
要么太远,要么太近。
谢栖迟第一次见我,是看我在切菜。
那天店里已经打烊了,我在后厨切一批萝卜。切到一半抬头,看见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头发挽着,抱着手臂,看了我很久。
后来她跟我讲,她那天只是路过。
我不信。路过的人不会在玻璃外面站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