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第一封电报
天色彻底暗了。四马路上的路灯还没亮,店铺檐下的雨帘却先落了下来,细而密,打在青石板上连成一片油蒙蒙的水光。沈砚清把铺门板上到第三块时,一只手从雨幕里伸出来抵住板沿——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烫伤。
老吴。
“你师父呢?”
沈砚清侧身让开。老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灰布长衫下摆的颜色已然差了一截,肩胛骨的部位有两个深色水印,扁担似的。他左手拎着藤箱,右手插在衣兜里没往外拔——那姿势沈砚清认得,兜里要么是枪,要么是比枪更要命的东西。
“西码头有批药材到,我去接。他说……”老吴往前迈的那条腿忽然僵了一下。沈砚清低头看见他的裤管上方有一点暗红色正贴着布料洇开,像半开的花。“他说明天回来的。可这台机器等不到明天。”
藤箱往柜台上一撂,闷响。沈砚清扶住箱盖子时,老吴的手才从兜里抽出来。一块旧怀表放进他手心,铜壳温热的。
“你师父的。上次押货押在典当行,今天刚赎回来。他让我见到你就给你,说过的话我都记不住,你自己听。”
沈砚清拧发条的手顿了顿。表壳背面有刀刻的痕迹,指甲盖划三横,下面一个折角——师父的习惯,三长一短。他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藏进贴身衣袋。老吴喉结滚了两下,像在咽什么很干的东西,但屋外只有雨声。
“你要我做什么?”
“机器。拆开看,别问人。”
老吴靠住墙,慢慢滑坐在一把翻过来的方凳上。血洇开的面积在扩大。沈砚清没再看,拖着藤箱进了里间,顺手从货架上抽了团新棉纱。
藤箱打开那一瞬,机油和焦糊味呛得他差点闭眼。一台三波段收音机,飞利浦1939年式样,机壳顶部的木皮被撬掉一条——人为撬掉的。底部脚垫的四颗螺丝只剩一颗完整,其余螺孔被螺丝刀反复别过,漆面剥落成白色毛刺。他双手托住底盘倒扣在修理台上,电源变压器首先入眼。烧了。绝缘漆起泡,矽钢片缝隙里填满炭化的漆包线,次级高压绕组的线头蹦出来两根,卷成焦黑的环。任何修理工拿起来的第一反应都一样:换变压器,换全套。标准的活,三步完事,收费四块二。
但老吴说的是:拆开看,别问人。
他凑近变压器。底座两侧安装孔旁边各有一颗2毫米螺丝用于固定骨架。左边那颗是原装的十字槽。右边那颗已被替换,一字槽,普通到街上任何杂货铺五金盒里都能翻出来。拧开右边,骨架能松。拧开左边,整个变压器散架。而原装螺丝必须用专用定位片工具固定——师父的抽屉底层还有把老式锁紧扳手。
沈砚清拿起手摇钻,把一根细钻头磨成了楔形薄片。钻头转动着进入螺丝十字槽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弹性形变音。高频,逐渐下滑,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人慢慢按下去。这声音意味着:螺丝处于预紧状态,其内部螺纹有明显侧向受力。用正常手法退不出来,但在预紧力被释放的那一刹那——螺丝转了。
骨架开了,线包完整,但骨架内侧贴着一小片黄蜡绸。绸子上用铅笔写着极淡的线条。没有字。
是图形。两根平行线,右端交叉成一个不封闭的圈,圈下方标注一个数字:16。横线和竖线在左侧交会,用铅笔点出三个相邻的点,最后一个点涂实,旁边又画了一道短竖对应着涂实点。沈砚清把这组图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假设这是面包板的接线简图,两根平行线是两个固定端,竖线代表活动臂——这就是一个电容的符号,还有滑动触点。数字16,单位是微法?太大了,不可能。16号?匝数?他看向调谐线圈。空心线圈绕在骨架上,可以数出圈数,但每一匝都很密。
他抽出一根铜丝探针卡在相邻两匝中间,就听见了——那个东西。
声音在上方。或者从里向外往上溢。
他打了个寒噤。随后他注意到线圈骨架内侧贴着一片铜箔——非常薄,手工裁剪的,边缘不平整。铜箔覆盖的范围大概是线圈本身三分之二的长度。有两根细如发丝的引出线从铜箔的缝口里伸出来,搭在两只接线脚上。一只接到线圈尾端,另一只……用手指顺着摸,穿过底盘下方的一个过孔,连到一只可变电容器上。而那只电容器才是整台机器最关键的地方。
他拧松电容器的固定螺丝,把整套双联电容取出来。镀银表面上没有任何刻痕或标记,但两组电容的动片组呈现出了一种反常的角度:其中一号联还差大约十度没复位,而动片组限位挡块被人从外面用某种力道向逆时针方向掰开了,超出了原始设计力矩。换句话说,有人在这个器件里面预先设置了相位。
沈砚清的手指顺着定片组外围滑动,在两组电容之间的隔板上摸到一痕轻微的三角刻痕。他用放大镜看了——刻痕对准动片组上的一个焊锡点。
电容容量可以从规格书查到,最大270皮法,微调范围二十五个皮法有余。如果把变频管的振荡回路电容固定在一个预设的角度上不动,那么振荡频率就确定了,通过那根铜箔线圈的抽头引出的信号——
他忽然停住。
门外引擎声贴地滚来,带着弹簧钢板在粗糙石板路上颠簸的震颤。沈砚清转过头从铺板缝隙往外看,一辆黑色厢式卡车从路口拐进来,车头两侧翼子板上各伸出半截环形天线。天线正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在某个方位上顿一下。77号侦测车。
雨还在下。
沈砚清整个人伏到地面,左耳贴着木质榫卯的拼缝。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音色明显:六缸柴油机,振动基频低于普通轿车,底盘载荷很重。他没时间了靠经验判断车距和行进了——这种车的转弯半径大,从人民路方向进入四马路,必然减速。减速持续约七秒,然后加速。七秒以后进入下一家店铺的有效接收区。
他把底盘仰面翻正,一只手摸上变压器。矽钢片叠层很轻松拨开,里面的漆包线只消一眼他就知道长度足够——连在旧收音机废件上的废旧线包拆下来重组没有任何问题。用烧毁的变压器铁芯当支撑骨架,保留初级线圈完好部分绕过漆包线,漆包线在旧外壳的固定孔里抽头引出一根、两根、三根。临时发射线圈;发射机的心脏。
要让它工作只需要恒定的震荡源。沈砚清绕过原件直接在底板上用裸铜丝搭接LC,跳过一切多余级。以他的手感,约六个呼吸间可以形成振荡。问题是频率必须在短点发报内令接收端可同时调谐到。他的备用频率表只有一个,师父杂志夹层里临摹的第三行。
「三长一短」。表壳背面——沈砚清下意识摸到胸口,刀痕的位置在第二横和第三横的间距被刻意加宽。差值为0.5。那就是偏移频率。
电容设定到那个刻度,他一只手捏住烙铁准备短接发射的第一键,另一只手却停在铜丝线头上。不能发报。没信号源,没有经绕调谐电路出来的载波,全凭LC直接从天线上发射出去的是极宽频的冲击信号。而电流会瞬间摧毁发射LC回路里的薄铜——侦测车太近了,近得以至于将信号作连续波来处理。
除非把发射过程压在一个波长以内。
沈砚清扭头看了一眼老吴的方向。老吴在方凳上歪倒了,雨声里一口气呼得越来越浅。他把耳朵贴向地面:引擎轰鸣最低沉的转折正在发出——减速持续第七秒。
现在。
沈砚清一咬牙握住铜丝线头将它拍到裸铜丝的抽头点上。一声极细微的“沙”在耳膜深处炸开,又立刻被铜丝线头弹开时产生的反馈火花掩过去。他把手缩回来。电路上只有一条新的细痕。再复位。电容复位,原先被掰开的挡块压回初始轮廓,动片行程归零;线圈从电容固定螺栓上松开最后一毫米;黄蜡绸抽出来在烛焰上烧成灰末;变形的骨架螺丝全部换新用标准扭力上回。
只剩下频次余音。他侧身,机械传动从地底传上来的最后一阵颠簸。车正在滑过去的最后半个车身位。他能听见引擎盖上的雨点声消失了。他趁机做了个手工高频管替代的第一级:抽掉那只中周,插了一对拾音头和一只偏压检波线圈临时搭起来的脉冲发生结构。
外面的黑车正在四马路的东端缓缓停靠。三辆车在同等半径距离处同时刹车——是包围。车里有人推开门,雨忽然被人挡住一半。狗在附近的弄堂里狂叫起来。车里有人低声吆喝:“熄火。”这声音经雨幕的反射传进屋里,短促、清楚。沈砚清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报——在老吴进门后已经完成了能做的所有事:把真正的有效发射时间压缩进三秒钟的环境噪音中,让测向误差发散至足够大的区域。
可老吴撑不住了。沈砚清的视线顺着老吴歪下去的肩头往下走,血刚刚爬上凳腿。侦测车的车灯余光扫过铺面门板,反复在几个街区观测点上搜索细微的不连续频谱成分——电台操作留下的电磁痕迹。找不到。沈砚清缩回里间更深的矮柜旁,继续操作从双联电容上拆下一组定片当便携天线,重新接入发射回路。
这台收音机,已经被动过两次。第一次是别人植入的电容角度和取样铜箔。第二次是他亲手敲掉可疑部件消除了能被反向定位的特征。再要识别,除非打开金属外壳逐个对齐内部结构。
做完这些他在自己膝盖上摊开的《论语》上解出一串坐标线索。电容起始相位角。十六。频率一千六百千赫兹整。呼号数字是当日日期减去月份偏移。他没有忘记密码本使用的是页码加括号行,第一条记载的讯息,每三巡一换频率。师父教他们从开蒙读本的正文翻找对应字序——现在他第一次要用自己翻那一页。
字是“赴”。第二个字,“东”。第三行第三列,是逗号加注标记为下半夜半时,从西门码头接船。
十九点零八分。
他将一条铅笔字条递给老吴,但老吴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他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老吴微微点点头。
然后他熄了灯。从阁楼通风口顺好天线,用一根铁钉把铜箔临时接触片推至固定位置,手转螺杆三圈然后倒退半圈。这半圈把频谱打散,正好错开侦测阵列的全向增益的峰值方向。
雨还在下。
佐藤健二坐在急驶而返的卡车副驾驶座,双手平放在膝上。后座执行侦测的技术员摘下耳机说暂未捕捉,不能定位时,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表针——停顿处指向七点零九分。一刹那间,他一直静穆的右耳似乎收到了什么东西。不是仪器不是耳机。说不清但真切,像是有人对空打了枚极短的火绒哨子。
“回去以后从周边商户通讯记录开始查。”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松了松。“缩小到四马路东段——泰昌钟表铺、老城厢电料行、永发南货栈。挑一家,修台收音机。”说完他摘眼镜含在唇边擦了擦雾气,映在车窗上的目光不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