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认亲宴上她开了直播
顾真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水晶灯的碎光，折射在香槟塔的最高一席，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是某种昂贵香薰混着百合花粉的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顾家老宅，三楼宴会厅。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皮肤紧致，没有那道从楼梯滚落后扎进玻璃碴留下的疤眼。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5月18日，18:47。
十八岁。认亲宴当天的十八岁。
前世这个时间点，她穿着一身尺码过大的粉色礼服缩在宴会厅角落的沙发里，头埋得很低，面对所有人的审视目光只会绞紧手指。林婉芝三次过来提醒她“笑一笑”，第三次的时候指甲几乎掐进她的手腕。顾娇站在三层蛋糕塔旁边接受所有人的称赞，她像一只笼子里刚被捉进来的灰雀，连呼吸都觉得是错。
四十分钟后，顾承业会在台上正式念出她的名字，宣布顾家寻回亲生女儿。再之后她跟着林婉芝去休息室，林婉芝会给她一杯温牛奶，她喝了一口，“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错过了宴会下半场最重要的慈善拍卖，也错过了顾娇替她对所有宾客“道歉”的表演——那场表演的影像被添油加醋传播出去，“顾家真千金粗鄙失礼、宴会全程躲清静”的传言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发酵的。
但所有那些，都还没有发生。
顾真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那条从眼角到下巴的缝线痕迹。她的手没有被摔烂的那半边脸了，没有被顾娇的保镖拧断的指甲，没有最后趴在地上，血从鼻腔倒灌进喉咙时尝到的那股铁锈味。
她的眼睛扫过整个宴会厅。吊灯、盆栽、自助餐台、乐队在旋转厅角落拉奏，宾客的裙摆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有节奏地旋转。
顾娇站在正中央，穿着一身定制的雾霾蓝丝绸长裙，手里一杯气泡水，笑不露齿。林婉芝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同两位太太说话，眼神每隔几秒就精准地投到宴会厅的每一处，那目光扫过顾真待的这个角落时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带着一丝极其隐蔽的松弛滑了过去。
没被发现异常。
顾真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收拢，再松开了。她重生了。这个事实像一块巨大的冰，结实的、吞不下去的冷硬。但它同时在胸腔里烧出一种滚烫的、尖锐的东西。
值了。
她从沙发里站起来。角落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娇和林婉芝身上——顾氏集团总裁顾承业今晚认回亲生女儿的事早已在上流圈子里传了一圈，来的人一半冲着顾家面子，一半冲着看看真假千金的热闹。但宴会已过半程，顾承业还没上台说一个字，所有人看到的“顾家人”只有林婉芝母女。
顾真理了理礼服的肩线，这件浅紫色的裙子仍然是前世的尺码，腰部松垮，但此刻不合身的感觉让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从角落到宴会厅中央只有二十来步，但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确认一件事——
她还活着。她提前重来了。
掌声忽然在厅内响起来。顾真抬头看见顾承业从旋转楼梯走下来，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发着利落的光，表情是整个顾氏集团年度大会时惯有的那种温厚而克制的微笑。他身后跟着顾家的私人律师周律师，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认亲仪式要开始了。
“各位——”
顾承业刚开口，他的目光才扫到宴会厅的中段，就猛地顿住了。
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视线转过去。
顾真站在宴会厅正中央的射灯下，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举到目光平行的位置，手机屏亮着，镜头正对前方。她没有开前置摄像头，她开的是直播。
镜头对着她的脸。
“顾家的直播开了。”顾真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此刻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手机嗡嗡的散热声。她的直播间里跳出一串——速度极快，数字从几百跳到三千，再往上跳的时候她根本来不及看。但她的视线锁定的不是屏幕，而是十步远那份属于顾承业的惊愕，和林婉芝脸上那半秒崩裂的笑意。
“爸。”她面向二楼的顾承业，嘴角弯了，这个称谓和笑容同时砸下来的时候，有人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还有婉芝阿姨，以及——”她偏头看向蓝色长裙，“顾娇小姐。”
全场的空气被拖长了一截。
“顾家的真千金认亲仪式，这么大的喜事，我开个直播分享给关心我的人，没问题吧？”
弹幕已经炸了。
【等等这是谁啊？认亲宴开场直播？？】
【她右下角那个定位显示的是顾氏老宅？？】
【这个穿浅紫裙子的就是顾家找回来的真千金？胆子这么肥？】
顾娇先反应过来的。她手里的气泡水杯放到侍者托盘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声音稳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轻快。“姐姐，这是家宴，来的都是自家的叔叔伯伯，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吧？”
这句姐姐她叫得自然流畅，像一年前就知道世界上存在这个人似的。
顾真向她走了一步，手机镜头因此微微偏转，把顾娇那张笑脸也框进画面。弹幕立刻疯了一样滚——
【这就是顾家养了十八年的假女儿？？气质是还行但这位真千金站在旁边气势怎么这么冷……】
顾真低头看了一眼弹幕，笑了。“姐姐。”她重复了这个词。“顾娇，咱俩谁是姐姐，还不一定呢。这家宴看着挺热闹的，但好像——所有人都是来庆祝你留在顾家的。”她环顾四周，声音没高，但一字一字干净利落，“我一个刚回来的真千金，连一桌菜都没混上主位。这不合理。”
她转向二楼的顾承业。
“不如这样，我现在要求做亲子鉴定，有公证人在场，有直播镜头在拍，结果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谁该坐在哪张椅子上。”
“胡闹！”一道声音从林婉芝的方向截过来，但笑得十分周全，是那种“小孩子不懂事大家见谅”的得体笑容，“真真，鉴定机构都已经在走程序了，你爸爸让你今天先熟悉一下家里，过几天报告出来了——”她顿了顿，慈爱地转向楼上的顾承业，“承业，她刚回来，可能紧张了，你——”
“就今天。”
顾承业开口的时候，全场的杂音被压下去大半。
顾真抬头看向他。前世她记忆里的顾承业在这个节点朝她笑了笑，说了句“孩子别紧张，婉芝阿姨会安排”，然后一切照旧。他是顾家的主人，他不喜欢任何脱离控制的事情发生。他站在这段楼梯的中段，目光落下来，像一枚放在天平上的砝码。
顾真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顾承业有个软肋。前世林婉芝拿捏十八年的软肋——顾承业先愧疚，再补偿。顾真丢失十八年这件事，是他头上一根永远不会拔掉的刺。当这个“丢失十八年的女儿”提出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来弥补自己的心结时，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她要的东西太合理了。鉴定中心就在三公里外，设备全，周末有专人值班。周律师跟着，一切合规。场子是现成的，来宾都在，个个有头有脸。
顾承业把目光移到周律师身上。“你安排。鉴定中心的人现在就联系。公证，全程录像。”
弹幕刷了一屏【这顾总是真认这个女儿啊】，也有人打出【但是那个林婉芝笑得好不自然天哪】。顾真把手机翻转回自己这一侧，扫了一眼在线人数——已经快两万，并且还在涨。角度不够完美，画面有点抖，但声音录得很干净。在场的圈内人太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她的直播间标题打了一行字：**顾家认亲宴直播 | 真千金今天验明正身。**
顾娇不能再站着了。她走向顾真，温婉的笑容同那身蓝裙一样精致，靠近来的时候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关心。“姐姐，我没想和你争什么。你这样一闹大家都下不来台——”
顾真同样微笑，同样小声，把脖子微微凑过去，说话的时候呼吸没有乱。“顾娇。”
她叫她名字的那两个字是平的，一声没仰。
“你肾还好吗？”
顾娇的笑容卡住了半秒。
那半秒对于顾娇这张经过十八年职业训练的名媛面孔来说，已经算是重大事故。她后退了两步，杯子里剩的气泡水泼了小拇指一个指甲盖，她下意识低头看那只指头。
顾真已经转过身。
她走向宴会厅的大门，那扇被侍者打开的双开门，门外是黑黢黢的夜，有凉风透进来。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低声交谈声、顾承业喊“等车辆安排”的声音。林婉芝终于急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地响起来。
“真真，真真你等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顾真到门口了。她停下来，回头。
那个瞬间直播间的人数破了五万。林婉芝的手就要搭上她的胳膊了，顾真侧身避开的幅度像无意了一下，手机的镜头正好切到林婉芝脸上。那张精心保养的、带着母亲式慌乱的脸，在五万人面前被放大了。
“婉芝阿姨。”顾真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手上有血。”
林婉芝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但她的右手悬在那里，手指微蜷——她记起了，那双手的指甲缝里，前世在顾真把她推下楼梯之前，渗出过顾真身上蹭的红酒渍。
顾真已经出了门，走下台阶。夜风吹起浅紫色礼服的轻纱下摆。一辆黑色的宾利正在往喷泉边靠，车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身后宴厅大门的门槛，截断了林婉芝满脸的“慈母忧虑”。
直播没关。画面切到宴会厅内，顾娇站在水晶灯下脸色发白，林婉芝攥着手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顾承业大步走下楼梯，身后跟着步履急促的周律师。弹幕继续在滚。
其中一条被顶到了最高：
【她喊林婉芝“阿姨”。她知道自己亲妈是谁。】
顾真坐在后座关上车门，手机拿远一些，对着镜头露出今晚第一个完全放松的笑。
像是给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留的休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