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鉴定结果三分钟出炉

## 第2章 鉴定结果三分钟出炉

鉴定中心的值班主管被周律师的电话叫醒时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他用了十二分钟赶到实验室,十五分钟完成样本交接和档案调取。顾承业的私人助理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加急,所有流程当天走完。加急费是正常收费的二十倍。对方没还价。

顾真坐在宾利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副驾驶座的周律师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金丝边眼镜上。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样本走的是单人单管封存,顾先生那边有全程录像。鉴定科三人签字才有效,我在场。”

“谢谢周律师。”顾真的语气很轻,带着十八岁女孩该有的拘谨。

周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上车后一直在摆弄手机,直播刚关,画面停留在弹幕滚动的瞬间。他注意到她那个手机壳边缘发黄,是几十块钱的旧款,和顾家的做派完全不同。但她脸上那种平静,又让他觉得哪里奇怪,像一个演员下了戏,还没走出情绪又得接着演下一场。

顾真在备忘录里打字。趁周律师转回前方的间隙,她翻到前世记忆里关于这个夜晚的记录——

上一世她从宴厅被送回家,林婉芝安排了一个“稳重”的司机,车上给她喝了一瓶水。到次日体检时她才反应过来那水味道发苦,里面掺了镇静类药物。报告里的体检时间被模糊篡改,她被定为“精神欠佳、疑似长期作息紊乱”,这份文件后来在林婉芝手里成为“真千金不适合参与顾氏管理”的证明之一。

这一世她比林婉芝快了一步。车是周律师调的,水她一口没喝,所有渠道公开合法。

快到鉴定中心的时候顾真的手机亮了。直播后台涌进来三百多条私信,她点开几条截了图。有人扒出顾娇过去几年在杂志《名媛》上的专访,称“三岁被顾家收养,生父母是顾氏老员工,因公殉职”。也有人贴出顾真在被调换后的户籍信息,在南方某小县城由外祖父母抚养至十三岁,之后独自读书。

顾真看完这些没说话。评论区有人已经开始站队,有人骂她“炒作逼父母认亲”,有人感慨“十八年了连学琴都是发抖音自学的”。她退出去,把几张丁适合的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相册,命名为“D1-公开记录”。

鉴定中心大厅只有前台亮着灯。一组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等在无菌室门口,周律师出示文件后签字放行,有人引导顾真和随后赶到的顾承业、林婉芝、顾娇分别进入各自的采样间。

顾真坐在采样椅上,看护士戴手套取自己的口腔黏膜时,听到隔壁传来顾娇的声音。娇柔的、带着小颤音的,“轻点阿姨,我怕疼。”接着是护士温和的安抚:“不疼的,几秒钟就好,张嘴,啊——”

顾真闭上眼。棉签在口腔内壁轻轻一刮,那触感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她攥紧了扶手。她记得这张报告在前面世中被林婉芝复制糊弄的每一个字,此刻却是一人一管一签,所有指尖和口腔样本都有当场封条编号。护士用消毒棉按了按她指尖的采血点,贴上一小片肤色的创可贴,动作利落:“好了,去外面等结果吧。”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地砖,灯光打在上面泛着冷白。顾真挑了靠窗一排不锈钢座椅的最边上。窗外是鉴定中心的后院,黑黢黢的,只有一盏夜灯把灌木丛的轮廓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她把手机摆在膝盖上,屏幕调暗,余光却始终锁着走廊那一头。

走廊上只剩下等待结果的人。采样很快。等待结果是二十五分钟,顾承业在走廊沙发上要了一杯双倍美式。秘书去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他接过时皱眉看了一眼,还是拉开了拉环。顾真安静地坐在外侧窗边,透过反光的窗面偷偷看向场内三个人。

顾娇脸色发白坐在顾承业身侧,低声跟他说着几句什么,对方“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手机。顾娇把手搭在顾承业的胳膊上,指尖微微用力,那个动作被顾真收进眼底——前世顾娇每次想要什么之前的小动作。她在提醒顾承业“爸,你看看我”。

林婉芝在不远处的茶水台倒了两杯热水拿过来,左手递给顾承业,右手那杯没给顾真,端在手里和旁边人说话。动作自然得像自然本身的遗忘,你无法证明故意的,但它落在了每个人的眼睛里——周律师抬了一次头,又低下去;顾承业的秘书多看了那杯水一眼。

顾真知道那杯水的去向。

前世她傻乎乎地接过去道谢。这一世她主动走向自动贩卖机,摸出两枚硬币买了瓶橙汁,拧开喝的时候水液有些冰齿,但正常。贩卖机的出货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哐当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了一下。顾承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低头看手表。顾娇的目光在她那瓶橙汁上停了两秒,又温驯地移开了。

鉴定加急报告比预算来得还快,只用了三分钟出结果。

周律师拿着两份打印件走出行政通道时,走廊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先递给顾承业。纸张在灯下的白发亮,顾真没马上凑过去,手机在手指下开着录音和屏幕,保持在衣袋口位置,摄像头完整记录周律师翻页的动作。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顾承业的视线在首行停住。

“亲权概率大于99.99%,确认亲生。”周律师的声音在空旷走廊清楚回响。

那份报告编了号,列了三组基因位点比对,附了三名鉴定师的签字页、实验室现场封条的照片编号。顾承业的指尖从“被鉴定人:顾真”那一行慢慢滑过去,像在确认每个字的笔画。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报告纸捏在手里,偏头看向顾真几秒,眼底的惊愕还没抹平就转过脸去看林婉芝。林婉芝愣住了,看了报告一眼,下一秒就笑出声来,“这太好了,我就说——”,话音说到一半,顾娇的身体就开始往下沉。

顾真在那个瞬间调整了角度。手机镜头越过周律师的肩膀,将顾娇歪向林婉芝的整个动作收入画面。顾娇的脸色从苍白凝成蜡一般,右手攥住林婉芝的胳膊,指尖发颤,眼睛朝林婉芝盯过去。

不是害怕,是询问。

顾真看懂了那个眼神。那不是“怎么办我好害怕”,那是“现在怎么办”。

而林婉芝回答的是个极快极小的舌音,一闪而逝。顾真学过唇语没真正用上,前世的碎片和此世的警觉配合着把那两个字拼了出来。

是“装晕”。

顾娇收到信号,身体才真正开始卸力。她的肩膀下塌,膝盖弯曲,向后倒的路线经过精确调整——在林婉芝挪过半步的身体之间,堪堪落在对方张开的手臂里。

林婉芝接住她,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只掐准了时间与音量的号子。“娇娇!娇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快,快拿水来——”

灯光只动了半盏。鉴定中心的护士跑过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低血糖或情绪激动导致的暂时性晕厥。顾承业眉头极紧,挥手把随行司机唤过来,“送医院,最近的那家。”他的目光在顾真的脸上掠过,那探究只维持了一秒就收了。

顾真没笑。她面上有恰到好处的担忧,朝前迈了一小步又被脚步声阻住似的。她低头对周律师说:“周律师,报告给我看一眼行吗?”

周律师递给她。她接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摁出一点力——真的。纸质、编码、鉴定师签字、当场的实验室封条编号,全都如她在前世那个不可能的角落里猜测过的样子。报告纸的边缘锋利,抵在她食指指腹上,她甚至舍不得翻过去。她终于站在这份足够上厅堂翻案的文件面前,而有人已经“晕”得很配合地把台上的光分散开了。

场面忙乱了几分钟。司机架住顾娇,林婉芝扶着她的头往车上走,回头看了顾承业一眼——“你先陪着,我送完她给你打电话。”话语里语速很快,但音调稳得很,每个字都落地有声。顾承业点头。林婉芝上车前视线从顾真头顶掠过,那半秒里笑意不在,一只女人的眼睛冷静地掠过她的作品——顾娇,也掠过她的对手——顾真。

然后车开走了。尾灯在鉴定中心大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周律师收好报告和公证书,和顾承业说了几句流程上的事情,大意是今天加急出的结果,正式版本明早送去顾宅。顾承业搭了一句“你亲自去”,便摆摆手示意他走了。周律师走之前朝顾真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好意,大概是因为她上车时说了“谢谢”——这是今晚唯一一个对周律师说谢谢的人。

剩下顾承业和顾真站在鉴定中心一楼的电梯间金色徽标下。墙上的时钟指向一点四十七分。空调口吹出的冷风微微有声。顾承业预备司机开了车来,上车之前他略微犹疑,似乎打算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住哪儿?”

顾真说了酒店名字。那个酒店在网上订的,两百多一晚,她没打算第一晚就住进顾家。顾承业听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顾真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便侧身接起。

陈妈的号码。

她知道陈妈正在房间里做什么。上一世的这个钟点,林婉芝走后陈妈本不该有任何动作。她害怕林婉芝,说话时头皮发紧,眼神老躲——但现在她打来了。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背景里有老宅走廊里旧木板的轻微咯吱声,像是她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到了宴会厅,看见了什么。

“真真小姐,”她的嗓音像一张被捏皱又展开的旧纸,“那个……二楼的暖水壶里有茶叶渣,没倒干净。太太最讨厌茶叶渣。”

顾真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顾承业就站在旁边沉默地看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极慢,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陈妈这一句“茶叶渣”,说的是林婉芝着急处理过什么。什么东西是连茶叶渣都不能留的?茶叶渣本身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暖水壶里别的东西,被匆忙倒掉、擦过、但陈妈看见了痕迹。

她一字一句地回答:“哪个暖水壶,旧的那个还是新换的?”

陈妈哽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呼吸声,微微发颤。然后她说出了一句与厨房毫无关系的:“那种花……太太以前不让用她的壶,说是洋蔷薇怕太婆留下的破瓷映出来。可我看见了,那花底下是有人塞了东西。”

她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但顾真前世的记忆开始如电流激活——宋慧的遗物流过拍卖场、遗产公证、林婉芝清点物件时的手脚,那盒东西里到底少了什么。她的后颈发紧,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妈,你慢慢说。花底下,塞的什么?”她的声音稳住了,但心里在飞快地翻前世的账。林婉芝当年在继承遗产之前动过一次手脚,少了一对翡翠簪子的主人——对,是宋慧陪嫁里的一对簪子。那对簪子后来出现在哪里?在一次内部拍卖?不,她记起来了,顾娇十八岁生日宴上的冠冕上镶嵌的宝石底座,当时被夸“款式古雅”。

电话那头陈妈的呼吸忽然一窒。“有人上楼了。我先挂了真真小姐,你保重。”咔嗒一声,断了。

车子发动了,顾承业在前座等她上来。顾真挂了电话,和周律师道谢——对方已经走了,她对着空气说完那四个字,然后拉开车门,跨进车内。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备忘录在那个标注为“D1”的相册之后,新添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四个字:

“陈妈的裂缝”。

车驶入夜色,副驾的顾承业闭着眼,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周律师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膝头——不,他不在,副驾是空的,只有前排司机安静地扶着方向盘。城市的灯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飞快地往后撤。

顾真的手机压在裙摆下,屏幕还亮着——最后几秒录音的波形在微微跳动,记录下空气里一个老头子的沉默,和车外某处极轻的刹车声。声音很近,近得足够录到前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马上听,还能拼出那个被刻意咽下去的词。但更远处,某个黑暗的未知镜头里,有人也在听。

她低头看着那条录音的波形线,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重量落在了肩膀上,实实在在的,压得她肩颈发酸。她闭上眼,在心底把陈妈那句话重放了一遍。洋蔷薇。太婆留下的破瓷。花底下塞了东西。

那些东西,这一世她必须比林婉芝先找到。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之前,她删掉了备忘录草稿里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录。一个字的证据都不能留。留下的只有一个文件名和三条时间点。她打错了字又删掉——那个暖瓶里到底不止有两份文件,没有茶叶渣——不,她要冷静,先把这几个关键词记死,再消化。

然后她在车上拨了陈妈的号。响了三声就挂了,她刚才是手误。但陈妈回了一条短信,一个字:“嗯。”

那个字她就当作两点回答了:人还在,东西还在。

顾真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车子碾过老宅门口那条被梧桐遮住的路面,前灯扫过铁门上的爬藤,投下一大片晃动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