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重生及笄前

## 第1章 重生及笄前

喉间火烧火燎地痛,像有人往嗓子眼灌了一整壶滚烫的沸水。沈知微猛地睁眼,双手本能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指尖扣进皮肉,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没有酒盏。没有鸩毒。没有柳姨娘那张笑盈盈递过杯盏的脸。

她的手指触到的是细软的枕面,指腹底下是海棠红锦缎上绣着的缠枝莲花,花瓣尖上掺了银线的绣法,在暗处隐隐泛光——那是母亲的手艺,外祖母传下来的苏绣技法,整个侯府只有母亲会绣。

帐顶的银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对缠枝银钩,钩头铸成莲苞形状。柳姨娘几次说样式老旧要换新的,她前世不懂事,还替柳姨娘说了话。此刻那对银钩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她仰头看着,鼻尖一酸。

她扭过头。窗棂上映着初冬的天光,庭中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上挂着薄薄一层白霜。窗纸是新换的,四角用浆糊糊得严严实实,外头北风呜呜地灌,帐子里却是暖的。那股暖意从炭盆里漫上来,混着沉水香细细的甜涩,是她闺房里才有的味道,前世嫁给沈修远后再也没有闻到过。

墙上那幅《寒梅映雪图》还在,画上老梅横斜,留白处有父亲早年题的字。柳姨娘后来几次说卧房挂寒梅不吉利,她前世觉得有道理,便让人收了起来。如今那画依旧悬在老位置,画轴两端积了一层薄灰。

她翻过身趴在床沿干呕了两声,胃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空荡荡的酸苦。

这间屋子,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手指攥紧被角,脑中涌进一片破碎的画面,像被人打碎的镜子,一片一片扎过来:及笄礼上沈知柔献簪,满脸祝福的笑意温婉可亲;三年前母亲难产血崩而亡,接生婆端出一盆接一盆的血水,她被人拦在门外,只听见母亲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婚前三日柳姨娘端着一盏“添妆酒”掀帘而入,烛火映在她脸上,笑容温婉得像这世上最慈爱的长辈——“大姑娘,喝了这盏酒,往后日子顺顺当当的”;而她自己跪坐在喜房的地砖上,酒盏摔碎在脚边,喉间火烧火燎,一口血喷在地毯上,暗红的颜色洇进红线金线的鸳鸯纹路里。意识模糊前最后听见的,是柳姨娘压低了一声的惊呼,演得可真像啊。

沈知微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她回来了。

“姑娘,姑娘!”贴身丫鬟翠屏掀帘子跑进来,门帘上的铜铃铛撞得叮当响。她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碗口冒着白气。翠屏大约十六七岁,圆脸盘、细眉眼,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正是从灶上跑来的一路急。

“姑娘做噩梦了?脸色这样白。”翠屏将托盘往桌上一搁,伸手就要去拧帕子,“奴婢听见姑娘喊了。”

“别忙。”沈知微叫住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抬起眼看翠屏,目光却已经冷了,冷得翠屏被这一眼看得微微一愣。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翠屏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多看了两眼,见沈知微坐起身来面色虽白但并无大碍,才接着说,“姑娘忘了?今日振威将军府那边要来送年礼,夫人让姑娘也去前厅露个面。方才秋雁姐姐从正院过来吩咐的,说夫人特意点了姑娘的名字。”她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兴致,“听说陆家三公子也来。”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猛地一撞。

陆庭舟。前世她一身半旧衣裙站在廊下,听到院中丫头们私下议论,“陆三公子一表人才,在军中已领了副将衔了”;后来她嫁进侯府庶子院中第二年,在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隔着屏风远望了一眼陆庭舟的侧影,他站在男宾席首位,身量挺拔如刀,旁边坐着的是他的妻子,那位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女,满座宾客都在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那天捏着酒杯从宴席上退出来,在回廊转角吐了个干净。

前世她没去前厅。被柳姨娘以“染了风寒”为由拦在内院,请来了郎中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喝了药昏沉沉卧床。等再见陆庭舟时,已过了大半年,他的亲事定了,而她被许给了沈修远。

沈知微垂下眼,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一道一道按回去。她抬起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乌发,手指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那上面光洁温热,没有任何伤口。

“更衣。”她说,声音平静,尾音却轻轻掐了一下,“挑那件藕荷色短袄,配月白马面裙。”

翠屏一怔:“藕荷色短袄?姑娘不是说留着及笄礼上穿?”

沈知微没答话,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细长、眼仁黑而清亮,脸颊泛着薄红。她伸手摸自己的手腕,瘦,薄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这不是那杯鸩酒入喉后七窍流血的模样,也不是后来被沈修远冷落、病中被柳姨娘克扣饮食、面黄肌瘦的模样。镜中人只有十五岁,眼睛干净得像没被任何东西弄脏过。但她知道,这双眼里已经装进了一辈子的疼。

“翠屏,”她看着镜中人开口,“昨夜谁当的值?”

“秋雁。”翠屏一边给她挽髻一边答,“不过今儿一早就让柳姨娘叫过去帮忙绣冬衣样子了。说是老夫人的冬衣赶着年前要送进宫给太后贺寿,针线上的人不够用,让秋雁去帮着配色。”

柳姨娘。沈知微唇线抿紧。柳姨娘如今还只是妾室,家生子出身,身契都在母亲手里,名义上管着府里的针线房。借针线房的由头支使人事,做的处处都挑不出错来。前世秋雁在她身边做到一等丫鬟,忠心得力,却在母亲去世后被柳姨娘一句话调去了厨房烧火,再后来侯府买了新丫鬟进来,秋雁的名字便被一笔勾掉。她当时只顾着伤春悲秋,连秋雁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心。

她没接话,眼角余光却缓缓打量整间屋子,目光扫过窗边的圆桌、墙角的柜子、屏风。屏风后头的罗汉床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锦匣。昨晚睡前没有的。

“那是什么?”她抬了抬下巴。

翠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探身取了过来。是一只海棠红刻丝的小匣,巴掌大小,系着如意结,匣面刻丝工艺繁复,彩线织出缠枝莲与双鱼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呀,奴婢方才进来时都没留意到。”翠屏把锦匣翻来覆去看了看,“想是二姑娘昨夜送来的。二姑娘知道姑娘要去前厅,紧赶着送了贺礼,姑娘下月就及笄了嘛。”

翠屏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亲近。她跟了沈知微七年,看惯了两位姑娘面上通有无、借针线、逢年过节互赠小礼的往来,在她眼里,二姑娘沈知柔人前向来温婉可亲,昨日还送了翠屏一包松子糖,说“姐姐性子急,你在她身边辛苦了”。

沈知微没伸手接。“先放着。”

“姑娘不看看?”翠屏有些不解,“匣子这样精致,里面的东西一定不便宜。”

“不急。”沈知微站起来。

藕荷色短袄衬得她身形纤细,腰身盈盈一握,月白马面裙垂落至脚面,颜色素净得像一枝未上色的白描兰花。她立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目光沉静,深处沉甸甸的,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睛。

“先去给母亲请安。”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正院上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银霜炭灰白无烟,烘得屋子里一股干燥的暖香。地上厚铺着一层毡毯,走在上面脚感柔软,落步无声。沈母苏氏靠在榻上的引枕旁,穿一件半旧的蜜合色褙子,发间只簪拢一根素银钗,钗头弯成如意形,样式极简朴。面庞清瘦,但骨相好,五官端方耐看,眼神温柔和煦,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静。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底先漫开笑意。“微微来了。”

“母亲。”沈知微站在门边停了一息才迈步进去。她看见母亲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一半压在引枕下面,动作轻缓随意,没有遮掩的意思。但沈知微认得那封面,一册泛黄旧本子,封面上有外祖母用蝇头小楷写的标目,是苏氏当年的妆奁册。

前世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翻看这册子。母亲临终前,将这沓纸压在一只锦盒底部,她整理遗物时还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搁了几年没动过,直到柳姨娘接管了全部家计、她嫁入沈修远院中后,才开始慢慢意识到母亲真正要留给她的是什么。

“过来看看。”苏氏招手,将册子从枕下抽出摊在膝上,翻开的页面上一笔一笔写着物品名目:翡翠玉镯一双、赤金八宝钗一对、鎏金鸳鸯暖手炉两只、玉雕白菜摆件一座、大西珠十串……“这是你外祖母当年给我的奁册,我在正理着,下月你及笄礼上的簪礼要按什么规格办。”她用指腹一行一行拍过去,指尖停在某页上,“你外祖母当年陪嫁有八十六抬,到了我这里——”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从眼底没散开,压在眉梢就是一朵愁云,“哎,说这些做什么呢。”

沈知微坐到母亲身边,目光落在那本逐渐发脆的册子上。母亲的外祖父曾任江南织造,家资巨富,陪嫁时苏家为外祖母备了整条街面的铺子作婚后私产,风风光光轰动京城。当年苏氏嫁入侯府,十里红妆吹吹打打从巷尾排到巷口,光压箱底的银票就有十万两。

如今那些铺子呢?那些银票呢?

她年幼时不晓事,只记得母亲有好几年连着说“田产调出去的都收不回来了”“铺面租子的入息又拖了半年”,后来母亲渐渐不说了,再也不提这些。可她开始看这本旧册子,把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一遍一遍看,这说明有些东西怕是早就没了。

“母亲,”她忽然轻声开口,手指点在那册子纸页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嫁妆,现在还在侯府里么?”

苏氏翻页的手一顿。那只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不动声色地落下,将册子稳稳合上放到一边。她转过头来看沈知微,目光沉定,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看了女儿几息,比她预想得要久。

“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苏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可尾音滑下去的方向不对。

“女儿该知道。”沈知微平静地接了一句,垂下眼,不叫母亲看出她此刻的眼神。

上房里安静了一瞬。门外廊下有人走动,脚步轻盈,是两个婆子在拨炭盆里的灰,铁筷子碰着铜盆发出清脆的声响,从棉帘后面透进来。

苏氏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轻下来的同时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哑:“在的,都在。”她伸手替沈知微理了理鬓边碎发,嘴角的笑淡了三分,做得极为自然,好像方才那一刹那的停滞从未发生过,“咱们家在侯府里怎么过来的,你不用操心。先不说这个,及笄之后,我亲自去与你父亲商量婚事。你父亲他——”

她声音低下去,没有说侯爷怎么。但沈知微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前世她隐约听母亲跟在身边的嬷嬷叹气说过“这府里当家做主的哪里是侯爷,侯爷的心有几个在咱们正院,全看在那个人”——那个人,说的是柳姨娘。

“行了,”苏氏露出一个笑容,重新将册子收进榻边的抽屉里,“你去前厅吧。陆家的人应该快到了。”

沈知微没再追问。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

“母亲,那只缠枝莲纹的首饰盒还在么?里面那双滴水玉镯。”

苏氏正拿起茶盏要喝茶,闻言把茶盏搁下了,抬眼问:“在库房里收着。你要戴?今日?”

“今日戴着吧,两只都戴。”

苏氏笑了,分明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你从前不是说那镯子太沉,压手腕吗?行,我叫人去取。”转头就吩咐立在外面的小厮去库房传话,“拿双滴水玉镯来,仔细别磕了碰了,用匣子呈上。”

“那双镯子水头是好,”她语气里忍不住带了点自得,“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嫁妆里的东西,当年多少人眼红,还有人托人来说要买,我说就是不卖,这是传家的。”

传家。沈知微垂下眼帘福了一礼,退出正院。

外头天光比方才亮了一些,灰蒙蒙的云层开了几道口子,恍惚有一两线薄薄的日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散碎的光斑。

走在抄手游廊上,廊外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远远见到她齐齐避到墙根下让路,弯腰行了个礼。其中一个直起身时和另一个交换了个眼色,两人低下头继续扫地,谁也没说什么。沈知微认出那两人正是柳姨娘院子里当差过的。前世她不在意这些,如今她知道,这府中每一个人,每一双眼,都在替不同的主人看着。

路过佛堂拐角的时候,她脚步不着痕迹地慢了半拍。前方回廊尽头,粉墙内侧一袭月白色裙角一闪,又不见了。身形纤细,步态轻巧,脚上像是穿着软底绣鞋,走路几乎没有声响。是沈知柔。沈知微没有停步,脚步沉稳地走过去。

佛堂外侧的青砖墙面上,供着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有细细一缕残烟从炉口飘起来。三炷香燃尽了大半,灰白的香灰弯下一截,将断未断。是谁刚点了这三炷香?沈知微收回目光,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的垂花门,径直走向前厅方向。

她还记得,这间佛堂,柳姨娘前世“每逢初一十五必来吃斋”的地方,沈知柔跟着她拜佛做善事的好名头积了满府。但后院起的那场火,也是从这间佛堂的账上烧起来的。不急。

前厅里果然热闹。沈知微还未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管事的嗓门在唱礼单,中气十足,一字一顿拖长了腔调,报出来的每样东西都金贵得要命。

青砖地上铺了大红毡毯,四角立着铜制火盆,炭火烧得噼啪响。靠墙一排黑漆描金条案上,已经摆了十几只打开的锦盒,盒中玉器缎面绸匹一字排开;地上还放着两只半人高的竹编笼子,里头装着一对活鹿,鹿角上系了红绸,正伏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院子里还有小厮穿梭往来,把没拆封的贺礼抬去库房登记。

“振威将军府送浙缎八匹、活鹿一对、徽墨二十锭、紫毫笔八支……”

沈知微缓步进去,对四周点点头算招呼。她在靠东首的座位上坐下。斜对面的圈椅上坐着柳姨娘。

柳姨娘三十出头的年纪,面上脂粉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皮肤细白如新剥的禽蛋,眉眼描画起来有一种六分天姿四分柔媚的风流。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短袄,袖口两寸的绣边是银线挑的兰花,弯腰时露出一截藕白手腕,腕上一只翡翠绞丝镯正悬在那里,绿得发水。这只镯子沈知微认得。是母亲妆奁里丢的那只。就在苏氏翻看旧册子后的第三日,这镯子戴到了柳姨娘手腕上。沈知微将目光从那只镯子上静静移开,面色不动。

柳姨娘感到了视线,回头一看沈知微,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小片整齐的牙齿,笑里带着毫无破绽的热情。“大姑娘来了呀?”她把声音压得分外柔和,“气色这样好,粉嫩嫩的,到底是正院吃穿养得好。等会儿陆家三公子来了,见了一定……嗯。”她捂嘴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留下一句尾巴,像是调侃长辈对小辈的取笑,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沈知微笑了一下,淡淡的。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垂目看了一眼盏中浅绿色的茶汤,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姨娘说我便罢了,仔细叫陆家的人听了去,还以为侯府的姑娘,便是养在院子里的,也个个这般没规矩。”

厅里像被人施了定针法,安静了一瞬。一位侧立的婆子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柳姨娘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瞬,嘴角勉强还弯着,眉眼却有细微的变化。但柳姨娘到底是柳姨娘,经历过的风浪不少。她低头退后半步,脸上重新戴上那层温驯的笑,“大姑娘教训得是。”声音压低了些,半是恭敬半是委曲。

沈从戎坐在上首方皱眉看了沈知微一眼。他的短须动了动,嘴唇一撇,最终没有开口。但沈知微知道,他记住了。前世柳姨娘吹的枕边风是一缕一缕慢慢聚的,她今日这番话,不过是以后来做个由头罢了。

而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飞快跑进来,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响,跑到厅门口时闯了帘子进来,顾不上喘匀了气就大声禀报:

“侯爷!振威将军府的陆三公子到了!还带了一位副将同行。”

沈从戎整了整衣冠,双手按在膝上起身,动作一气呵成。沈知微也随之站起。她站起身后袍角抚平,莲步移正,目光越过厅门,落向院中那道由远而近的身影。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根睫毛扬了扬,又轻轻落下,没有人看见。

陆庭舟一身石青色长衫,打扮得极素净。满堂的锦绣铺陈,门前炭火映红了半个院子,他却偏偏穿了那样素淡的颜色。偏偏这颜色往他肩上一搁,又把满堂的锦绣压下去三分——好像那些金红紫褐缎面绸子都成了陪衬。

他大约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硬朗端正,眉眼之间棱角分明,下颌骨的线条收束得利落,皮肤带着些许征战风霜留下的麦色。腰间只佩一块寻常的平安玉,玉色青碧,油润光润,寻常质地的饰物在他身上自有风骨。他大步穿过院中青石路时步子很稳,视线平正前方,不像满京中那些摇着扇子走碎步的纨绔子弟。身侧跟着一位矮他一头的戎装副将,黑瘦紧实,看起来干练。

他在厅门口停住了脚。帘子挂起的一瞬,他冲沈从戎抱拳一礼,行的是军中的礼数,干脆利落:“晚辈陆庭舟,代家父前来问侯爷安好。”声音沉而不闷,带着一股子不刻意的厚实,说罢自腰间掏出一封书函的信袋呈上,顺势递在门边仆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