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抱遗像杀回陆宅
林蔓是被警笛声惊醒的。
不,不对。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糯米粥香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是谁在炒鸡蛋。星星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裙,正用力系一只歪掉的蝴蝶结——系在自己的辫子梢上。
“妈妈,”她抬起头,眼睛黑亮亮的,小脸在晨光里像剥壳的鸡蛋,“我今天想去喂鸽子。”
林蔓死死盯着她。
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烧,五脏六腑里有什么东西被绞紧了又猛地松开,酸胀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还站在陆家老宅的中庭里,满地碎瓷,警灯闪烁。可掌心还留着那把铜钥匙硌出的印子。
“妈妈!”星星跑过来,小手拍在她脸上,“你的脸好白啊,你是不是饿了?”
热的。手指是热的。有温度,有分量,有好闻的婴儿沐浴露香味。林蔓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攥得极紧。星星挣了一下,没挣开——妈妈的手在发颤。
“林蔓,粥好了。”厨房里探出一个身影。陈阿姨五十多岁,围裙上印着卡通小黄鸭,端着两碗糯米粥走出来,吓了一跳,“你怎么哭了?”
林蔓摸了摸脸,手指上一片湿。她没有解释,把粥接过来,用勺子搅凉,一勺一勺喂给星星。“吃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吃完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
星星很乖,张大嘴巴吃,腮帮子鼓鼓的,吃了一碗半。陈阿姨在一边擦桌子,嘴里念叨着幼儿园今天有活动,回来路上顺便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林蔓全程没搭话,只是蹲下来给女儿换了一双系带最紧的运动鞋。
她拉紧鞋带的时候,两只手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十二年前,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星星的脚上只有一只鞋。左脚那只,粉色的,上面的小兔子缺了一只耳朵。法医告诉她,落水时间大约在上午九点到十点。现在八点四十七分。还来得及。
“陈阿姨,今天不用去了,我给幼儿园请假。我们去陆家老宅那边,中午之前回来。”
陈阿姨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林蔓的眼神堵了回去。
林蔓去卧室拿包,顺手从衣柜顶上取下一只黑色旅行袋,里面塞着两瓶水、一包湿纸巾、一个面包、一顶遮阳帽。而挂在墙上的东西已经没在了。从十年前的某一天起,每天早上梳头时她都会看一眼的那张照片——黑色的边框,里面四岁女孩扎着小辫笑得灿烂,下方四个字印得工工整整。
她把照片装进袋子里,拉上拉链,拍了拍。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钉子。钉子是空的。那张照片是遗像。她的女儿还活着,遗像却在这面墙上挂了十年。今天。
她没有车钥匙。家里的车被陆衍舟开走了,玄关柜子上摆着三把陌生的备用钥匙,用红绳系着一枚塑料牌,上面印着一家租车公司的logo,明黄色的底,晃眼。
对,“出事”前半年,她刚考了驾照。陆衍舟给她办了一辆二手卡罗拉的半年卡,但车停在城东的物流园,来回要四十分钟。
林蔓没有去物流园。她拿了个更直接的方式。
楼下物业办公室的玻璃门虚掩着,一个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林蔓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停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车顶积了一层薄灰——这是小区里有名的一辆长期占位车,车主搬走了,交了一年管理费就再没出现过。
她没有钥匙。
她挽好袖口,攥紧拳心,走到驾驶座门前,然后转身,用胳膊肘砸开了副驾的车窗玻璃。
“哗啦!”碎玻璃喷得到处都是,保安惊醒了,从办公室探出头一看,往这边跑。林蔓拉开车门坐进去,脑子里有一个非常清醒的念头,这个念头从进门看到星星那一刻起就再没有消褪过:她的方向盘指向哪里,今天这个计划就有多具体。
她不需要太久,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老宅坐落在郊区方向,开车过去最多十二分钟。如果婆婆已经出门,那就去别墅堵;如果已经去了公司——她眉目一冷。
保安跑到车窗边,喘着气喊:“林女士,您、您不能——”
“给你家主管打电话,”林蔓熟练地拧线点火,老车的引擎吭哧吭哧响了两声,活了,“就说林蔓闯的祸,从工资里扣。”
保安张着嘴看着她倒车出库。档挂得不算熟练,但她车开得快,在小区内部路上差点蹭上路灯杆,保安在后面举着手追了几步,没能追上。
车驶出小区最远一道电动门时,后座塑料袋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响,是从居室里带出来的那个旅行袋倒了。林蔓没回头看。她的视线钉在前方的柏油路上,双手攥紧方向盘,掌心传来皮革的纹路。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铁艺大门出现在道路尽头。金色镂花,拱顶中央是一个铁制的“陆”字。十年前她在这里第一次牵陆衍舟的手;十年后,每次经过这里都会把脸偏到另一边闭上眼。
这一回她把车加速,完全没有任何减速。
保安从门里奔出来,手里舞着一根荧光绿色的指挥棒,嘴型分明是“停——停车——是她,是那个疯女人——”
远处看门老孙坐在传达室里,正低头填一份表格,头也不抬。
林蔓咬紧牙关。
“砰——轰!”
卡罗拉车头扎进大门最矮的一格栏杆,哐当一声,栏杆骨架断裂飞出去两米,击中了花坛边一只石狮子,砸碎半截耳朵和吻部。车晃了一下,熄火了。
引擎盖扭曲变形冒出一股白烟。车门被震落了玻璃碎屑,落在她裤腿上。她解了安全带,拎起旅行袋和黑布包裹的长形物件,直起身跨出车门。步子快而稳,在经过保安身边时她目不斜视,只出了一句话:“叫你们老太太出来。”
保安张了张嘴,看到她手里的铁锤,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阶上,一声,一声。快,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慌乱。台阶的石板很薄,边上裂了细缝,像某种被人忽略很久的耗损。正门双扇拱形玻璃门,有一扇半掩着,门后传来一个笑得很熟悉的人的声音。
管家刘福正站在走廊尽头,和什么人通电话,看见她远远地就撇过身避开了。林蔓不去看他。
客厅挑高四米,有阳光从落地大窗照进来。她对面,陆老太陆毓华正背对着正门,站在古董架前,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什么。
“明朝宣德,你看这个冰裂纹,这里温润度是上了年份的——”她把手里一只茶杯托高,正要递到对方面前。
那双老而干的手指按在杯沿上,青筋微微凸起。这只手林蔓见过,它关过许多扇门,捂过一些账目,翻过很多本不该翻的文件。
林蔓停在门槛内三步,帘子从背后落下来,挡住外面的日光。
“林蔓?”陆毓华回头看到她,眉毛皱起来,眼角夹出一丝干笑,“怎么这个点来了?你今天不上班?”又微微侧头往她身后瞅了一眼,“星星呢?”
林蔓把黑布掀开了。
遗像出现了——她举在胸前端正放好。相框黑色的,铝合金细边,她的手指碰在上面微凉。里面,四岁的星星,两个小辫翘起来,像两只小兔子耳朵,嘴巴咧得很开,门牙缺了一颗。
陆毓华的两根手指松开了一样东西。“什么照片?”
“纪念。”林蔓的声音不高。她走进去,拉开椅子,把遗像稳稳地放在餐桌的正中间——在那只明天会成为她亲手砸碎的古董花瓶旁边。遗像两边各留了三指宽空隙,平行地与陆老太面对。
“你想干什么?”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是陆家的常年法律顾问朱行。林蔓根本不看他,只看陆毓华。“婆婆,你活了六七十,见过很多死人。可是你自己的孙女,你见过她躺在水里的样子吗?”
客厅里的光线很快移了移。阳光在餐桌空出来的那一块,随着她的目光慢慢铺展开。餐桌上摆了四碟小点心,切得整齐,一块被掰碎了搁在碟子边上。
“疯了。”陆毓华放下茶杯,摸了摸扶手边上那只玻璃水壶,“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刘福——”
“刘福报警去了。”林蔓替她把话说完,“我知道他跟你做事三十年。派出所从这里来,警车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做很多事。”
她的手伸进旅行袋里,掏出一只长长的东西。铁锤不大,锤头也不是崭新的钢板,是她昨天夜里在五金店挑的铁匠锻打款,方头圆尾,手感有些像当年她爸工具箱里那一把。握在手心,沉的,结实的。
她握着它绕了半圈餐桌,走到古董架前面,她看了那个花瓶一眼。元青花?成化斗彩?她不懂,也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陆毓华每天用绢布和羊毫湿笔搭这瓶子——用那双搭过星星小手的老手指从釉面接缝上滑过。
“这瓶子,”林蔓的声音缓慢,毫不费力,就像这个客厅里只剩她一个活人,“是传了三十年的东西。但婆婆,我只有一次机会问你——星星的监控,当天怎么了?”
陆毓华东边眼角的皱纹收了收。“你什么——”
“泳池里的那个。你说物业报修进不去数据的那几帧。当天你在哪?”
“疯话。”
林蔓把铁锤从她身体左侧绕出来,提过,放手。
“砰!”
没有准头地砸在瓶身上。瓶身的元青色瓷层碎开一道弧形裂纹,碎片飞溅到餐桌和地下,其中一片打到相框的右下角上,弹开。一只碎片深深嵌进实木地板,像一道青色的骨头横着切过。
有一瞬间整个客厅成了照片定格。
——隔壁玻璃窗后面闪过一个身影,一个年轻男佣端着水果盘站在走廊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的朱行嘴唇张开一半,呼出一个短促的气,手伸向右口袋里的手机。
陆毓华本人眼睛定住在她脸上,足有三四秒。盯人的时间过短是回避,过长是审度。这个三四秒不动、不太长也不短。
然后她的下颌骨动了一下,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胸脯重新起伏,恢复那个在各类社交场合熟练夸耀出身、数落前台的陆家老太太的口吻。她按下了椅子扶手上的一个按钮。
“你赔不起。”
“我想问你一件事,”林蔓说,“你大前天在做美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孙女正在被人试着从水池里往上捞。你敷完面膜回家喝黑参茶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女孩是你的亲孙女。”
“报警,刘福——”陆毓华这次没能喊出后半句。
因为林蔓跨了两步,到她的餐桌边,伸手把那帧遗像拿起来,放进陆毓华怀里。相框面朝她,小姑娘笑容完整地塞进老太太的绸缎外套上。照片的玻璃反光照见陆毓华那张脸时,有一丝短暂的躲闪。
“我不赊账,”林蔓低头看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攥住相框背面的手指像老树皮似的收紧,声音平淡得近乎温驯,“你先抱一下她——就当她没有那四位相片。抱一下。”
陆毓华手一松。相框往下坠,框角扎在了她膝头,她嘶了一声,整个身体绷着往后缩。刘福的大声报警声从门廊传过来,洪亮,但距离较远。远处听得到隔壁那扇门开了又合、有人从偏门往车库方向跑的动静。
林蔓不看任何人,只看着手里剩下的一段花瓶底座。底座上留着精细的青花釉边,环状断裂茬口露出上面灰白色的胎土。
她把底座也砸了。
不过没有那么狠了,朝侧面轻轻一磕,碎在桌腿凹槽里,淡淡地滑出一句:“我不是来找打人的台阶的。婆婆。”——同时两道车光扫进窗外。
远处由未接报但仍然收到传警的对讲机响应,警车灯在院门外没有挡杆的门房里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