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女儿忌日重生
安眠药在胃里翻搅,像一把钝刀。
林蔓蜷缩在出租屋那张塌了弹簧的旧床上,意识模糊间,手指还在摩挲那张报纸。十年了。十年里的每一天她都想过死,却偏偏活到了今天——女儿十周年忌日。她选这一天,是因为终于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
报纸是三天前从旧物回收站翻出来的,压在一堆废品下面,末尾经济版,豆腐块大的一小行字:陆氏集团关联企业宏远投资,日前完成对星洲置业股权收购,交易金额未披露。下面附了一张照片,陆老太穿金戴银,从豪华轿车里淡然而下,珠宝闪光的那天,泳池监控“故障”的同一天。
而那个泳池,吞了她的女儿。
林蔓记了十年。监控故障四个字,她每年去警局问一遍,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设备老化”。直到她开始查——婆婆名下在收购同日新增一处境外房产,小叔子欠了三年的赌债一夜清零,陆衍舟签下股权转让书时手在发抖。
她把报纸攥得死紧,字迹洇成一团墨迹,眼前的黑暗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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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
林蔓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浸透了睡衣。阳光刺眼,照在她脸上,是她十年前城南旧居的那扇窗户,老式铝合金框,右下角磕破了一块,是她女儿三岁时拿玩具砸的。
铃声是那首歌——《小星星》。她女儿最爱的儿歌。手机屏幕亮着:2016年6月17日,早上6点47分。
林蔓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她认得这个日子。深呼吸,翻身下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女儿四岁的生日照,扎着两个小辫子,咧着嘴巴。林蔓握住相框,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像在做梦,她掐自己手臂,青了一片。
不是梦。
手机日历上有一行备注:“叫妈妈。”是她昨晚写的,因为女儿最近喊她越来越不清晰,她有点担心,想录下来。现在再看这行字,像某种谶语。
客厅那边传来奶声奶气的哼唱,她的女儿正盘腿坐在小沙发上,看着动画片,两只手笨拙地叠着一颗折纸星星。
“妈妈!”女儿听见她的脚步声,扭过头来,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笑起来的样子是林蔓一生的锚,“你看,我叠了星星。”
林蔓膝盖一弯,跌坐在地板上。她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破了。她一把搂住女儿,扣进怀里。女儿身上的味道,牛奶和洗衣粉混合,后脑勺那块翘起来的碎发,像一只柔软的小刺猬。
“妈妈,你哭啦?”
“没有,”林蔓把脸埋在女儿头发里,声音闷得像水底冒出的气泡,“是妈妈眼睛出汗了。”
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心里有个声音比发抖更冷、更硬,清晰地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她的女儿不该死。十年后她会死。
那块泳池监控,那份房产,那笔赌债。所有线索像指缝间的细沙,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攥了十年,攥成了一团血。
她拉开女儿,双手捧着这张小小的脸,无比认真地说:“星星,你再叫一遍妈妈。”
“妈妈。”
“再叫。”
“妈妈妈妈妈妈——”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妈妈你今天好奇怪。”
林蔓也笑,眼泪砸下来,她是在给自己下命令:她必须记住,这是女儿最后一次活着喊她“妈妈”的早晨——在另一个世界里。但这个世界,这一刻,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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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按照前世的剧本,她应该在四点钟送女儿去陆家老宅,因为婆婆陆老太太难得打了电话说想见孙女。前世她受宠若惊,早早准备了果篮,还给女儿穿了最贵的那条公主裙。
这一次,她把公主裙穿在了另一个地方。
城南旧货市场三楼,那家铁匠铺还在。她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老板姓周,冷墩手艺,打的锤子能镇宅。她按照记忆找上门时,老周正在火星四溅中抬起头,从护目镜后面斜睨她一眼:“要什么锤?”
“你这里最重的一把。”
“多重?”
“能把一个豪门砸烂的那种。”
老周摘了眼镜,上下打量她,没多问。从里面提了一把出来,黑钢柄,一体成型,握把缠着粗麻绳,前端锋利,后端方硬。过手的时候沉甸甸往下坠,林蔓掌心一沉,手腕却被这一坠拉得笔直。
“两百六。”
“值。”她扫码付钱。
出了铁匠铺,她走进旁边的五金店,买了一把钳子,一盒长铁钉,一卷黑色胶带。路过一家文印店,她进去打了一份文件,出来的时候,怀里那个A4牛皮纸袋里,多了一张放大的报纸复印件。是三天前那张——十年后她从废品站翻出的那张报纸。她凭记忆搜出了电子版,打印了两份,一份留在铁匠铺的桌子上,一份带在身上。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衍舟。
前世,这一天,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她都没接,因为她在泳池边瘫倒,尖叫,被陆家的人按住。这一世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他亮,看他灭,最后在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慢慢接起来。
“蔓蔓——今天带星星早点过来,妈叫了客人。”
“是吗?”林蔓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平稳到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战栗,“什么客人?”
“就几个……”
“衍舟,”她打断他,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敲了敲,“我在你们家泳池边待了一整个下午,从来没有熟悉过那个地方。今天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衍舟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错愕的话:“不去……也好。”
他的声音不对劲。前世林蔓从未捕捉到的那一丝颤抖,此刻在电波里清晰得近乎赤裸。
她没追问。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拎起那把铁锤。
四点半。
夕阳斜照进陆家老宅的客厅,这个时间点,一大家子都在。陆老太在训刘福,茶要三泡,温度不对。小叔子陆衍霖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赌球赔率翻得飞快。后排窗下,保姆领着小星星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那个果篮——林蔓到底还是让司机开了一趟老宅,但只送了果篮。
果篮里有个信封装着打印件。收件人是婆婆。
她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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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上那道旧划痕还在,是她出嫁那天婚车刮的。林蔓把车停在别墅正门口,熄火,从副驾驶拿起那个相框——女儿的照片,“这张”照片。相框用黑布包着,但阳光一照,她攥得死紧,好像攥着一整个世界。
她穿着墨绿色外套,铁锤被盖在肩头的包里,只露出半截缠着麻绳的柄,像一截脊骨。
门卫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穿过前院石板路,走到了正门台阶下。
“太太——”保安从前院追来。林蔓不理,抬脚,高跟鞋踏在台阶上,声音清而脆。
推门。客厅里,陆老太正背对她站在古董架前,给客人介绍明朝花瓶的釉面如何如何。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蔓,眉毛皱了一下。
“怎么这个点来了?”老太太眼角扫过她空着的身后,“星星呢?”
林蔓把黑布掀开。
遗像,四岁小女孩,扎着小辫,笑容灿烂;遗像下方有四个黑字,印得工工整整:爱女之位。
客厅里瞬间安静。
陆老太盯着那个“位”字,瓷器一般老而硬的脸上一点点裂开神色。她手里的早茶盖碗一顿,杯盖滑下来磕在瓷碗边缘,脆亮一声响。
“林蔓你疯了?”
“婆婆,”林蔓把遗像竖在餐桌正中央,和古董花瓶面对面,“这孩子如果真出事,你会不会给她立个牌位,供在你那三十年的花瓶旁边?”
没等她回答,林蔓抽出了铁锤。
陆老太眼睛猛地睁大的一瞬间——
“砰!”
碎瓷四溅。古董瓶炸开一地粉青色的碎片。那是陆老太供了三十年的东西,其价值据说能买城南一栋楼。
“这一锤,”林蔓的声音不抖,不轻,甚至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确,“替星星问你一个问题。回答不好,下一锤砸什么,我还没想好。”
老太太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手已经摸向旁边的报警按钮,外面的保镖就要冲进来。
林蔓站在那里,左手弯下裆部,从包里夹出了第二样东西。泛黄的纸张,监控画面截图,上方有清晰的酒店标志和游泳池。角落的时间显示:出事前一小时。截图的第一帧,就是陆老太太的身影站在泳池入口,独自走向配电室。
“这是从你家物业服务器恢复的。”她撒谎。但她说得滴水不漏,“你和警察说设备老化。婆婆,坏了的不是设备。坏了的,是你的——”
她没说完,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砰。”这次是桌上的早茶盘,碎了。
“你再走近一步试试?”陆老太太终于出声,声音发干,但目光在后一步移动,后退了半步。
林蔓说:“你抱上我女儿的遗像。”
“你敢?”
“你抱着。”林蔓的声音像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抱着她,你认哪门子的干娘?你把她扔进泳池里的时候怎么不问问她做没做你的孙女?”
铁锤再起,第三下,砸向那张大理石餐桌的边角,石屑崩碎,正打中跳出来的报警主机。
陆老太后退三步,撞上偏厅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那张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能给的最高配置——恐惧。
而与此同时,在二楼转角,一个深色西装的身影正冲下来。
陆衍舟的脚步声定在楼梯最后一级。
林蔓看过去。男人削瘦,脸色惨白,领带从西服里翻出来。他低声开口,但说的是——外面有人报警了。
他真的只说了一句报警吗?
不。
铁锤垂直落地,她听见他的下一句轻得像蚂蚁咬面包渣:
“你手机给我,我要给你一个东西。”
但她的第三锤下一秒,已经几乎砸中他的眼睛。他没躲。
因为他的手指正顺进她的手心里——一把钥匙。铜色,细齿,还有齿孔边缘某种被连续使用过的深凹,一把已经过了很多年、但仍然被打磨得泛光的钥匙。每一把钥匙开哪把锁,他今天不知道,但他的手垂在袖管里,正好一个口袋的距离。
门外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陆老太在喊:“她疯了!她私闯民宅!”
林蔓站在一地碎瓷正中间,背对警灯映过来的灯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把铜钥匙。
她的脑海里很清楚一件事。那把钥匙——不是开任何一间她知道的陆家人的房间的。
警笛乱叫,有人进来,有人按她的手臂。
而在刚才那一秒间,丈夫陆衍舟的唇动了动,说出她没有听见的后半个字,把剩下的钥匙按进她掌心的纹路里。
只有零星的阳光照进老宅这个被砸乱的中庭,有一线光正好穿过那把铜钥匙孔。
光透过去的时候像暗红的黑。好像这把钥匙本身就知道,自己该配的那把锁——锁着一个活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