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挡雷劫而死,重生回入门
九重雷劫压下来的那一瞬,叶清梨是笑着的。
她笑自己卷了三百年,卷成太虚宗门面第一人,到头来还是得替这帮不争气的同门扛下天劫。她笑自己修行路上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去闭关的路上,连合眼打个盹都有罪恶感。她更笑自己竟真心实意地以为,只要她够强,就能护住所有人。
九道紫黑色雷柱贯穿天穹,像九条暴怒的雷龙撕碎云层。叶清梨一身染血的白衣猎猎作响,抬手结出三百年修为凝成的最后一道太虚结界。她能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碎裂的脆响,灵根在体内一寸寸焚毁,周身的法力疯狂地流逝。
但她一步也没有退。
“叶师姐!快走啊!”远处,她拼死护在身后的同门声嘶力竭地喊。
走?往哪走?她要是走了,山门上三万人一个都活不了。用她一个人的命换三万人,这买卖多划算。
叶清梨的视野开始模糊,血水混着汗水流进眼里,又辣又涩。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缕灵力注入结界。
第九道雷柱贯穿她的胸膛。
世界的噪响忽然被抽空了。
雷声没了,风声没了,同门凄厉的呼喊也没了,安静得像被谁按下了静音。叶清梨感觉自己化作万千微尘,向四面八方飘散,再也聚不起来了。她轻飘飘地想着——
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然后,她跪在了石砖地上。
叶清梨猛地睁开眼。
疼。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火辣辣地疼。这个疼太清晰、太具体了,不像魂魄消散该有的虚无感觉。她抬起头,刺眼的日光让她一阵恍惚。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太虚宗。牌坊下是一条长长的青石阶,直直通往主峰大殿。石阶两侧站满了身穿靛蓝外袍的少年少女,一张张年轻到刺目的脸,恭敬地低着头。
她认得这条石阶。认得这些衣着。认得大殿前那座巨大的日晷。
三百年前她入门那天,就是跪在这里。
“发什么愣?!”一声暴喝从头顶炸开。
叶清梨抬头,看见一张满面横肉的脸。面如重枣,浓眉倒竖,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三根长毛。她认得这张脸。入门考核官赵德彪,炼气期巅峰,主持外门入门测试三十年,脾气暴得像走火入魔,骂起人来从不避讳你爹娘。
前世她跪在这里时,赵德彪拿测灵石一照,说了一句让她记恨三百年的话。现在那句话又来了。“就你这资质,丹田空得跟破碗似的,也敢来考太虚宗?!”赵德彪把一块灰扑扑的测灵石往桌上一拍,“灵气测不出来,悟性测不出来,你知不知道宗门收你进来就是倒贴米粮?”
石阶两侧传来压低了的嗤笑声。叶清梨缓慢地眨了眨眼。前世她慌得不行,磕磕巴巴解释说路上赶了三个月,可能没休息好,求考官再给一次机会。赵德彪赏了她一个白眼,还是让她进了外门,从此“破碗”这个绰号跟了她一整年。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五岁的手,白白净净,指腹上还没有修炼剑法磨出的厚茧。丹田空荡荡的,一丝灵力也没有。整个人弱得像一颗刚破土的豆芽菜。
她回来了。回到三百年前入门那天了。叶清梨闭上眼。
上一世的记忆如洪水灌顶——她如何在“天才”师姐沈冰月的挑拨下被师门孤立,如何被“老实人”师兄周远山偷走三次筑基机缘,如何被“单纯”小师妹林楚楚当牛做马使唤,如何被师尊柳长风关在洞府里替他炼了八年丹药,却连功法都不肯教她一招半式。那些人吸干她的血肉,吃光她的修为,啃完她的骨头。然后在她扛下九重雷劫死后,大概正在山门里举杯庆贺——终于不用再装了呢?
叶清梨忽然觉得好累。三百年的累叠加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眼皮上。打坐、炼丹、执剑、御敌、守山、护宗,三百年里她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她太累了。累到不想睁开眼,不想开口说哪怕一个字,不想向赵德彪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所以,当着全场三百多名入门弟子的面,当着十几位监考长老的面——叶清梨在石砖地上侧过身,把手臂往脑袋底下一枕,两眼一闭,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你——”赵德彪的手悬在半空,指着她,抖得跟风中枯叶似的。
不等对方说完,叶清梨的呼吸已经均匀了。她是真睡着了。
“给我起来!”赵德彪一脚踹在她肩膀上,叶清梨整个人被踹得翻了两圈,滚下台阶。她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嗯”了一声,接着睡。
全场炸了。
“这人有病吧?入门考核睡觉?”
“怕不是个傻子?这是太虚宗啊,她以为是她家炕头?”
“赵考官脸都绿了,你看你看,绿得发黑!”
石阶上,原本维持秩序的执法弟子也傻了,面面相觑,手里的镇魂棍不知道要不要敲下去。
赵德彪几步冲下台阶,一把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叶清梨被迫直立,脑袋耷拉着,眼睛始终没睁开。赵德彪的手在抖。他主持入门考核三十年,见过胆小的、哭鼻子的、腿软跪下的,从未见过睡觉的。这个瘦巴巴的小丫头片子在他手里软得跟面条一样,不管怎么吼怎么晃,就是不睁眼。
“把她扔出去!!”赵德彪终于爆发了,“不合格!逐出山门——”就在这时,叶清梨的脑中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滴——检测到宿主灵魂疲惫值突破阈值。躺赢系统激活中……激活成功。宿主将自动获得‘躺平修仙’权限。睡眠时间将一比一转化为基础修为。修为转化将在宿主深度睡眠时进行。】叶清梨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这番话,只模糊地想道,“哦,这个好。”然后她睡得更沉了。
赵德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扒了她的玉牌,滚——!”
一个年轻弟子的手刚碰到叶清梨腰间那块还没捂热的入门玉牌,玉牌上的光芒便猛地一闪,紧接着弹出一行数字,紧接着被赵德彪的咆哮声淹没,但靠近的几名监考长老皆是一愣。
左侧高处石亭内,一位穿着素白道袍的青年男子缓缓放下茶盏。此人身形修长,面容清峻,一双凤眼狭长冷淡,眉心有一点朱砂小痣。他正是近年罕见能在三十岁前结成金丹的太虚宗内门长老——顾长卿。
“且慢。”顾长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广场上瞬间安静,比刚才叶清梨睡觉更安静。赵德彪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望去,脸上的怒气被一种含蓄的畏惧取代:“顾、顾长老……”
顾长卿从石亭中缓步走下,白袍飘然,脚尖落地无声。他走到叶清梨面前,低头看了看这个至今仍没睁眼的女娃,又看了一眼赵德彪手里的入门玉牌。
没有人注意到玉牌侧面一闪而逝的灵气波纹。
“让她留下。”顾长卿说。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带一丝多余的解释。赵德彪张了张嘴,愣是没敢问为什么。那块玉牌被重新塞回叶清梨的腰间。
叶清梨全程没醒。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在软绵绵的云上躺着,暖风呼呼地往她经脉里灌,一股又一股温热的灵力像溪水一样流淌过四肢百骸。丹田里那个“破碗”似乎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蓄满水。
第二天清晨。外门弟子宿舍的通铺上,叶清梨被一阵尖锐的钟声吵醒。
“起床!起床!卯时集合!”管事师姐挨个踹床板。
叶清梨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眯。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叮!宿主昨日睡眠时长:十一个时辰。修为转化中……转化完成。当前修为:炼气三层。】叶清梨:“?”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愣了半天。炼气三层。入门第一天,睡了一觉,炼气三层。
隔壁床一个圆脸小姑娘脸色发白地打坐,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灵气入我丹田”,身上的气息勉强维持在炼气一层。再远一点,一个瘦高少年正对着墙壁反复掐诀,汗如雨下,修为也是炼气一层。
叶清梨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一声哈欠中,整个通铺十几号人同时朝她看过来,眼神从恍惚变成怀疑,再从怀疑变成惊恐。
“感觉到了吗……”
“她身上的灵气波动……”
“炼气三层?!”
圆脸女孩手中的灵诀啪的一声散了。
而此时的叶清梨正摸着肚子想早饭吃什么,全然没注意到,包括那位圆脸女孩在内的几个弟子已经跌跌撞撞冲出通铺,直奔执事堂。
一个“入门当天躺平睡觉的废物”,居然在一夜之间跳开通经脉、炼气三层。这件事在太虚宗外门传开的速度,比她前世的飞剑还快。
半个时辰后,外门执事长老韩无咎一掌拍碎了案桌:“荒谬!修行之路从无捷径,她必是作弊——把她给我叫来!”
远处的通铺里,叶清梨抱着枕头又躺下了。她闭上眼,嘟囔了一句——
“修仙嘛,那么拼做什么……躺着躺着,不就飞升了?”
通铺外围,几名执事弟子冷着脸赶来,脚步急促如鼓。身后不远处,一名穿内门白袍的男子坐在老松枝上,正低头打量手中一枚隐隐发烫的玉牌。
玉牌上面,一个罕见的符文正在缓缓成形。
他勾起嘴角,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师妹,有点意思。
几名执事弟子冲进通铺时,叶清梨正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乱蓬蓬的头发。领头那个方脸弟子伸手就要去拽她胳膊,指尖刚碰到被角,一股看不见的柔劲无声无息地将他的手弹开。
方脸弟子愣了一瞬,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发麻,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他只是炼气七层,刚才那一下没探出对方深浅,只觉得碰上了一团棉花裹铁——软绵绵的,但推不动。
“起来!”他沉声道。
叶清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还闭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衣襟松松垮垮。她伸手胡乱摸了摸床铺,摸到一块硬邦邦的馒头——不知是哪个好心的室友留的——塞进嘴里啃了一口,这才终于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面前站着四个穿灰色执事服的弟子,表情像要吃人。
“韩长老传你,即刻去执事堂。”方脸弟子忍了忍,补了一句,“别吃了。”
叶清梨嘴里叼着馒头,含糊地“哦”了一声,低头找鞋。找了半天发现一只鞋被隔壁床的圆脸女孩踢到了角落,她单脚跳过去捡,跳的时候馒头晃来晃去,看得身后四个执事弟子眉头直跳。
出了通铺,晨光刺眼。叶清梨眯着眼跟在后面走,这才头一回正经打量所谓的“太虚宗”。跟她前世看过的那些仙侠剧里气派的山门不太一样。脚下是青石阶路,两边的松柏倒是粗得很,树冠遮了大半个天。路旁偶尔能看见刻满阵纹的石碑,碑面泛着淡淡的灵光。远处几座山峰浮在半空,被云雾缠着腰,隐约能看见上面有宫殿楼阁。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到了外门执事堂。此堂是一处灰瓦白墙的大殿,门楣上挂着一块漆黑牌匾,上书“规正”二字,笔锋凌厉,像刀刻上去的。
堂内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坐在正中案桌后面。
韩无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方脸浓眉,左颊有一道旧疤。他面前那张乌木案桌中间裂着一道新缝,显然就是方才一掌拍碎的。旁边站着两个执笔弟子,各捧一本册子,神色紧张。
叶清梨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案桌裂缝上,心想这一掌要是拍在人身上得多疼。韩无咎也在打量她。穿得邋里邋遢,头发像鸡窝,腰间的玉牌歪挂着,站姿松松散散,毫无修士该有的挺拔架势。唯有那双眼睛——刚睡醒还带点儿迷蒙——灵气内敛,目光澄净。
韩无咎暗自皱眉。他做了三十多年外门执事长老,入门第一天睡大觉、第二天蹦到炼气三层的事,他听都没听过。
“你就是叶清梨?”
“嗯。”
“昨夜睡的哪间通铺?”
“甲字七号。”
“同铺几人?”
“十三个……不对,算上我是十四个。”叶清梨想了想,“有一个半夜讲梦话背口诀的,害我差点没睡好。”她顿了一下,“就那个圆脸姑娘,头发有点自来卷的。”
韩无咎面皮抽了抽。旁边执笔弟子低头忍笑。韩无咎重重哼了一声,手按在案桌上,裂缝又嘎吱响了一下。他探出一只手,隔空朝叶清梨腕脉一抓。一道灵力凝成的细线激射而出,叶清梨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便传来一股探询的凉意。
她没抵抗,主要是不会。
韩无咎的灵力探入她经脉,只走了半圈,脸色就变了。经脉宽阔通畅,毫无初学者的生涩滞碍。丹田内灵气充盈,质地纯正得不像话,甚至没有寻常筑基前弟子会有的驳杂灵气。他在她丹田最深处探到了一团朦胧的东西——像是一口小碗,碗口朝上,盛着浅浅一层灵液,气息安安静静。
韩无咎收回手,沉默了好一阵,问:“你昨夜何时入睡?”
“戌时不到就睡了。”
“何时起的?”
“卯时钟响。”
“中间醒过没有?”
“没有。”叶清梨顿了顿,“我睡得比较沉。”
韩无咎眯着眼看了她很久。不像是说谎。可如果没有作弊,那只能说明这丫头体质特殊,或者……他念头一转,想到了某种极其罕见的先天灵体。但那种灵体万中无一,千年来太虚宗也只在古籍里读过,不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外门新弟子里。
韩无咎最终挥了挥手:“回去。今日甲字七号的打扫活计,归你。”
叶清梨松了口气。扫地而已。总比修炼强。可后面的奖励没能如期而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温和却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韩老,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
众人齐齐回头。来人穿一身白底银纹的宗袍,长眉入鬓,一双眼含春水似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壶身上刻着繁杂的纹路。韩无咎一见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宋明池,你来做什么,不好好当你的外门巡山弟子,天天来执事堂蹭茶喝?”
宋明池。外门弟子中的老人,据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快十年。修为一直是筑基中期,卡着不上不下,但消息极其灵通。他不急不慢地在门口立柱上一靠,朝叶清梨扬了扬下巴:“这小师妹是我甲字七号的,我罩着。打扫活计,我替她做。”
韩无咎冷笑:“你替?行,那你替她扫,外加宗门大比之前所有人轮流巡夜三十天。”
宋明池笑容一僵,转头看了看叶清梨期待的眼神,咬牙点头:“成。”
走出执事堂,阳光正好。叶清梨跟着宋明池往回走,路上闲聊。宋明池一边走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碟花生米,边走边吃,偶尔往叶清梨那边递一把。
“师妹,你可出名了。”
“出名什么?”
“入门第一天当众睡觉,第二天天赋异禀,第三天——不对,今天才第二天——韩老头的桌子被你气得又添了一条缝,这事儿外门谁不知道。”宋明池嗑着花生米,悠悠道,“顾长老亲自开口留人,更是不得了。整个外门都在猜你什么来路。”
叶清梨接过一把花生米,一边嗑一边问:“顾长老是谁?”
宋明池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像在看某种罕见物种。片刻后他笑了,拧开酒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说:“顾长卿,太虚宗两百年来最年轻的结丹长老,十六岁筑基,二十九岁结丹,现在是外门总巡,专管我们这些没人管的内外门散人。当然,论地位,他比内门大部分长老都高——毕竟结丹的没几个年轻的。”
说完他冲叶清梨挤挤眼,转身朝巡夜登记处走去。
叶清梨站在原地,把最后几颗花生米倒进嘴里。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这时候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在社会关系中累积好感度——顾长卿:+15,宋明池:+10。好感度可转化为人脉资源。当前人脉资源量:25。】
叶清梨:“……这也行?”
她嚼着花生米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天午饭吃什么、明天能不能多睡一会儿、要不要找那张打扫值日表把它藏起来。
可才走出十来步,头顶松枝上一颗松果啪地落下来,正砸在她脑袋上。她抬头看去,一个穿白袍的年轻男人正坐在高处的枝桠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牌,玉牌上的符文光芒内敛,端端正正——是她腰间那块。
叶清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玉牌还在,但上面似乎是空的,一个符文都没亮。她再抬头时,枝头上已经没了人影,只留松针微微晃动。
地上那枚松果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松果的缝隙里,隐约夹着一行极细的光字。叶清梨蹲下去捡起来,凑近了看——
“今夜子时,后山松涛亭,我等你。别告诉任何人。——长卿”
叶清梨捏着松果,看着那行字在指间消散。怔了好几息,她缓缓眨了下眼,把松果随手揣进袖里,站直身自言自语:“又想影响我睡觉……”
远处山风送来浓郁的饭香,她深吸一口,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身后极远的云端深处,一道淡淡的白色人影负手而立,目光穿越云海,正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他腰间,那枚与叶清梨一模一样的空玉牌,上面的符文一点点明亮起来,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