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废洞府被睡成灵脉宝地,师尊连夜赶来
顾长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河塘上的雾气还没散。
叶清梨把鱼竿往石头上斜斜一靠,钓线的末端还在滴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掌心那道若有若无的金芒已经消失了,指尖只剩下鱼线勒出的淡淡红痕。她搓了搓手,回答得很随意:
“不清楚,钓着钓着就这样了。”
宋明池在旁边咳了一声,弯腰把被叶清梨震歪的鱼篓扶正,捡起掉在地上的两条小鲫鱼,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两人。
顾长卿没理他。他沿着松涛亭的石阶走下来,鞋底踩过湿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到叶清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酒壶搁在石头上,低头看她。
这位内门最年轻的金丹长老个子不矮,叶清梨坐着只能看到他的腰。他俯视她的眼神并不威严,也没有探查或者质问的意思,那种幽深更像隔着一层雾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在钓什么?”他忽然问。
“鱼。”
“鱼呢?”
叶清梨往篓子里瞄了一眼:“吃了。”
宋明池脸皮抽了一下,篓子里那两条小鱼巴掌都嫌小。
顾长卿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伸出右手,掌心一团白色灵光无声化开,如水波铺展,覆盖了整片河塘水面。水底的杂草、石隙、淤泥在他灵识中一掠而过——干净得很。灵气渡过去之后波动很浅,既无天然矿脉也无刺骨寒意,就像随便一处寻常山塘。
他又收回灵识,转而看叶清梨。他注意到她手腕的姿势、指节的握印、还有指尖残余的灵气流向,那分明是以物代剑的痕迹。用一根普通竹竿激出一丈剑浪,哪怕只是个雏形也需要极精确的灵力凝束,一个刚入门的练气三层根本不可能做到。
可正因不可能,才让顾长卿眉头舒了两分。
“你昨夜什么时候睡的?”他问。
“戌时。”
“到今天卯时起床?”
“嗯。”
顾长卿淡淡的眉毛微不可查地一跳。如果按巡逻记录,她睡了将近五个时辰。而在灵脉被动的凡人体内,一口气转化并积攥如此强度的剑意需要对灵气的理解达到近乎本能的敏感。解释不通。但这在叶清梨身上已经不是第一个解释不通的事了。
他转过身来对宋明池道:“你先回去。”
宋明池虽然有些担心,但也不好追问,拍拍裤腿朝叶清梨比了个“回头见”的手势就沿着来路下山了。
河塘边只剩下两个人。
叶清梨坐在石头上。顾长卿站着。他慢慢地把袖中一块玉牌取出——上面刻着太虚宗门规符文——平放在旁边的石面边缘。
“你考入门试之前认不认识什么人?来太虚宗之前,在别处待过吗?”他问得很慢。
叶清梨摇头:“没有。乡下人。”
“可你不知道吧,每个入门弟子住处的灵田角落都有巡夜司提前埋下的气息刻度。”顾长卿的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从你入院到第二日早晨,常人灵息趋近于零。但是某天晚上甲字七号院的灵息刻度忽然暴涨了——不是翻倍,是直接从底间拉出一条近乎垂直的线头。而现在,你在这里仅凭一根鱼线激出剑意。”
他弯下腰,右手在石头上捡起叶清梨用过的那根竹竿。他的指尖刚触及竹节,竿上残余的那一丝微芒竟然如活物般一跳,竟顺从地渡入他的掌心。顾长卿倏然收回手。
剑意清纯不合杂质。
任是谁初生剑意,也不可能如此干净——仿佛天生贴合天地而不染尘。
顾长卿沉默片刻,把那根鱼竿放回原处,看她神色小心地取回竿子。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你住处下面。今晚会有巡夜司的老执事去检查你洞府周围的灵脉节点。如果测出异常,我也不保得住留你的决定。走吧,去看看,最好在问题出现之前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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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七号院坐落在太虚宗外门东侧的洼地。院墙矮矮的,土皮干裂发白,一道石径崎岖不平,庭中杂草长到人的小腿肚,常年处于浓荫遮蔽的角落里,既寒又背。这样的院子一般是外门排位末尾才会被分到的。
但顾长卿脚步在石径外停住了。
他伸手触碰墙侧青苔处的一条纹路,一道细如发丝、隐隐发亮的银色水痕嵌入石隙中,顺着墙根延伸到院子里,弯弯曲折,汇聚在枯井边的土地里,正如泉脉一般收敛沉凝。
叶清梨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仍旧落灰,然而她的确发现脚底的泥土比昨天湿润了三分,枯井底部深暗的岩缝间似有极细的流水声,连原先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叶都抖落着莹润的微光。
顾长卿推开门走入院中。他在离枯井不远处站定,手心按向地面感应。地气自下往上涌动的程度远胜正常,整个院子的底土层竟像在被无声改写纹理。土壤间隙里时不时渗出针尖般的灵气雾丝,绕着墙根三转之后沉入地脉原本的结构之中——这片枯年多年的废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转变为具有高度灵力的地貌。
连他自己的那缕试探性灵气都稍微受其牵引,好像有一只温和的手掌在梳理每一丝外来灵气,把坏的部分分离析出,把好的部分循环滋养回地面。
不可思议。
“你不是在修炼。”顾长卿直起身来看着她,眼神终于像撕开了一直以来的沉静外表,“告诉我,叶清梨。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睡觉。”
“对。”
顾长卿的呼吸凝在喉间,很久才吐出来。院中的灵气浓度还在不断攀升。地脉从来不会自然爆发如此反应,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以彻底的“空松”修为方式引动整个地势的气息倒灌。天道从不白白馈赠凡人,排除功法术法外唯一能借用自然规律的只有一种——与道合真。
至于一个十五岁刚入门的孩子怎么可能与这片贫瘠的土地天然相融到一起,他无法判定,只能沉默。
他沉默的时间足够长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位执事老者的声音远远就在响:“甲字七号——周长老让我——”
声音在墙外猛地断了。
下一秒三道身影落到了院沿上方,是外务堂派出的值夜队。领头的青衫执事揉了下眼睛,又揉了下眼睛,盯着从地面上无声渗出的灵雾和顾长卿站在院中的那一幕。他的声音变得尖细失措:“甲、甲字七号院的灵气读数——怎么跳到四阶灵脉的指标上去了——”
话音未落,他颈间挂着的那枚测灵符牌爆了!细小光点散开,测符碎裂成粉。
这声碎响传出了东侧洼地,惊动了附近几处院舍的弟子。有人推开窗看到那一缕从枯井边升腾而起的灵雾,纷纷叫了起来;又有人认出顾长卿的背影,跑来张望。
人群在甲字七号院外越聚越多。外门弟子几乎全来了。
“七号院的蠢货干了什么?”
“灵气居然可以溢出院子门口了!”
“他娘的,我住乙字三号灵气都没这么稠。”
一阵吵闹之后,有个格外粗大的嗓门声压过众人:“吵什么。”人群立刻分开了通道。一名身形魁梧的白须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负责外门事务的周砚山长老。他平时几乎不管外门庶务,但此刻脸色沉沉,连青袍都没束好。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穿着內门衫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院门的矮墙,落在顾长卿身上,又落在站在墙边正用手背揉眼睛、打了一个睡意的哈欠的叶清梨身上。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的验灵视界中,整个甲字七号院如同一个持续爆炸的光茧。地底下涌出来的灵气浓度何止翻了几倍。
任何人处于这样浓度的灵脉中央,无需修炼、只需要正常呼吸,真气都会自行疯狂地沿经脉涨溢。
这根本不可能是修士刻意布下的聚灵阵能产生的效果。这是天然灵脉宝地,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万金难得的造化之地。
而对方只用了三天不到的时间就把这块场地变成了现在这样。
“顾长老。”周砚山声音喑哑,几乎从齿缝间发出,“这是怎么回事?谁弄的?”
顾长卿缓缓转过身来,对上所有人此刻发直的眼神,以及人群后方正急步接近、带着冷冽气势而眉目阴沉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中年女子,一袭玄色长裙无纹无饰、腰间配着一块黯淡无光的古铜令牌——那是副宗主独有之令。
顾长卿与来人对视。对方的目光穿过头顶夜云落到甲字七号院中的那道身影上,冰冷之中带着极力压制的探询。
叶清梨垂着睫毛,又打了一个哈欠。她转身向院门走去,边走边说:“这么晚了还堵在人家门口,我要去睡了。”
然后她脚下一顿。
系统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叮!躺赢系统提示:宿主所属地块灵气增幅速率超出最大阈值倍数,预计次日凌晨三时超出巡夜示警初限;八时可达方圆五十丈微型灵脉生成界限。若不加以收敛将引发中阶地形异变,届时宿主将被外源关注极大化。建议宿主安睡今晚,系统会自动轻度收束地脉冗余灵气外逸,保护隐私。】
叶清梨顿下的脚步让在场数位修为不凡的长老眼底都泛起波漪。
周砚山张开嘴闭不上,刚想开口阻止她进内院——被顾长卿拦住了。
“她累了。”顾长卿说得很随意,哪怕玄衫女子正紧紧盯着他,所有人也都保持不吭声。他走到石阶前转身对众人道,“今夜之事由我带内门事查清,天亮后自会给出详报。各位请回。”
他说得风轻云淡,却恰到好处地让周围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越界再靠近叶清梨的住处一步。
众人凛然静默,低声议论着散去。周砚山也拢着袖子紧皱粗眉离开了。可那名玄衣女子没有动。
她在众人离开之后才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一双眼盯着院门口消失在黑暗中的那道背影。她的手指动了动。
“长卿道首——”她声音压低,“这个人……叫什么?”
“叶清梨。外门东院的新弟子。”
中年女子的指尖微蜷起来。月光照在她手腕上时有细微的龙纹状烫印一闪而逝。
她又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此时甲字七号院内,叶清梨根本没管外面那些人如何争执,进了屋就把窗关上,摊开被子就躺了下去。睡意落在她身上如一场稳憩的潮水。
窗外,夜色未阑珊。有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在后山的山脊上无声走过,那一瞬间它忽然停在最高处,朝甲字七号院的方向转过脖子来。
白泽停顿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中走。
它在走出十余丈之外时脚下隐隐留存的金青白气息尚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