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同盟"建群后的第三天，林夏在群里发了一张手绘地图。
照片是用荧光笔在复印纸上画的：便利店为中心，向外辐射四条线，分别标注"有灯""有监控""可借手机""避免"。周晴那条线上，后巷被画了红叉，旁边写着：绕图书馆侧门，七分钟，保安在岗。
唐暖回了一个👍。方岚把图存进相册，标题改成"安全路线 v0.1"。
"你考研还考地理啊？"唐暖在夜班间隙问。
林夏把政治书合上："这叫空间规划。我昨晚从机构回来，把每条路走了一遍，计了时。周晴那条最绕，但最安全。"
周晴正在擦收银台，闻言停住："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
"你换班后总看侧门方向。"林夏说得理所当然，"又不说话，很明显。"
周晴耳根红了。她来店里一周，还没习惯被人这样"看见"。以前在家，丈夫陈立说："你少出门，少惹事。"后来"少惹事"变成"别看我"，再变成拳头。她逃出来那天，只带了身份证、两百现金和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里她还在笑。
方岚没追问周晴的过去。店里规矩：能干活，能准时，别的事不问。可不问，不等于看不见。
凌晨一点，店里进来个常客——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老赵。买泡面、火腿肠，再要一罐啤酒。方岚从不卖酒给即将上路的司机，老赵知道规矩，啤酒是带回去睡前喝的。
"方店长，后巷那监控真修了？"老赵忽然问。
方岚一怔："你怎知道？"
"物业群里吵啊。"老赵扫码付款，"说是有人投诉，连夜换的。我寻思你们店后头那条吧？"
周晴抬头，和林夏对视一眼。谁投诉的？方岚没认领，只说："修了就好。"
老赵走了，唐暖从水房出来，低声说："我投诉的。社区图书馆有市长热线二维码，我写了后巷黑、有女性夜班经过。"
"你——"周晴声音发颤。
"我又没写你们名字。"唐暖把拖把立好，"写的是一个母亲，每天凌晨带孩子收摊经过。半真半假，管用就行。"
方岚看了唐暖很久。这个保洁员总在最脏的角落写字，原来字也能写到市政系统里。
林夏把地图更新，红叉改成绿勾："唐暖姐，这条记你功劳。"
"别叫姐，我比你们大不到哪去。"唐暖说，"我就是……见不得暗。"
方岚想起自己离婚前，也曾在"暗"里待过。前夫不是陈立那种人，是冷暴力——不说话、不回家、不给钱。她熬到女儿会叫爸爸，才决定把日子切开。切开很疼，但疼有尽头。
两点四十分，自动门开，进来的是片区民警小刘。便利店夜班见警察不稀奇，稀奇的是小刘直接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店外逗留、拍照？"
四个人同时绷紧。
"有吗？"小刘看她们。
方岚回想：醉汉算，但那是醉，不是拍。其余——
" Tuesday 晚上，"林夏说，"有个穿灰连帽衫的，在对面树后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我以为等网约车。"
"脸呢？"
"没看清，帽檐很低。"
小刘记在本子上："最近商圈有几起偷拍骚扰的警情，你们留神。尤其是——"他目光扫过三个女员工，"女性夜班。有情况，直接打110，别先跟店长汇报。"
方岚点头，心里却沉了一下。城市亮着，可亮处之外，总有人在暗处数她们的步数。
小刘走后，周晴去洗手间，很久没出来。方岚敲门，里面传来水声和她极轻的声音："我没事。"
林夏站在门外，没敲第二遍。她想起自己的那条路——大一时被尾随，她没告诉父母，怕他们禁止她考研、禁止她留在大城市。她只告诉室友，室友说："女生都这样，忍忍。"
忍忍。这三个字她听了太多遍。所以她在"末班同盟"群里发地图，不是热心，是拒绝再忍。
唐暖回到货架区，从拖把桶里抽出稿纸。纸上是一段对话：
"你怕什么？"
"怕黑。"
"黑怕什么？"
"怕有人在里面。"
她把稿纸塞回去，继续擦第三排货架最底层的灰。擦灰的人，有时比写字的人更清楚污垢在哪。
方岚在休息室算排班。女儿明天发烧好了复学，她得换两个白班。她把班表发到群里，@所有人："周五我白班，夜班你们三个顶。有问题吗？"
林夏：没问题，我那天没有模考。
唐暖：可以。
周晴过了很久才回：可以。谢谢方姐。
方岚放下手机，看见窗外后巷新换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像眨眼睛。她不知道这眼睛能护她们多久，但至少今晚，后巷是亮的。
凌晨四点，第一批早班公交司机进来买早餐。周晴热包子，林夏装豆浆，唐暖擦被踩脏的门槛。忙起来，恐惧会暂时退到后厨。
唐暖忽然说："我想把咱们的事写进去。"
"什么事？"林夏问。
"安全路线。"唐暖说，"不是写名字，是写……怎么在夜里活下来。"
周晴手一抖，豆浆洒了一点。方岚递抹布，没反对："别写可识别的细节。"
"我知道。"唐暖说，"我只写——四个人，一家店，一些路。"
林夏补一句："再加一句：政治要背，路也要背。"
三个人都笑了。周晴笑得最轻，像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可她笑了。
五点，天开始发白。方岚锁店，按新地图，今天她送唐暖到图书馆，林夏陪周晴到地铁口——陈立不知道她新工作的地点，但知道她习惯坐地铁。这是隐患，她们都知道，暂时还没法拆。
走在刚亮的天色里，周晴忽然说："我前夫……可能找过我。"
林夏和方岚同时停步。
"昨天我来上班，"周晴声音很平，"在地铁口看见一个背影，像他。我没敢追，也没敢回头。"
方岚握住她手腕，又松开——店里规矩，也怕用力让她更怕："看见就报警，或者打给我们。别一个人停。"
"嗯。"周晴深吸气，"所以我才想……把路走熟。"
唐暖在侧门跟他们分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文章要是发表了，我第一时间发群里。也许……没用，但我想让有人看见。"
"会有的。"方岚说。
她们分头走进不同的早晨。城市苏醒，早高峰将至，便利店卷帘门完全落下，像一只闭上的眼。
而在某个还没睡醒的出租屋里，陈立划着手机，搜索"二十四光便利店"，页面空白。他换了个词："附近 夜班 收银"。
搜索结果里，还没有她们。但他在学。猎手学追踪，有时比猎物学逃跑更耐心。
这一章的凌晨，四个人各自向前。同盟不只是群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