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1章 回城名额

## 第1章 回城名额

苏晓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浮着煤油灯没散尽的呛味,窑洞顶上那条裂缝还在,弯弯曲曲像一道干涸的河。她浑身冷汗,手在炕席上摸索,指尖碰到粗布褥子、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角、炕沿上搁着的那只豁口搪瓷碗。那只碗她认得,碗口缺了一小块瓷,露着底下黑铁的颜色,是她刚来时刘玉红不小心磕的,为这事刘玉红哭了半宿,说是她妈从城里给她捎来的。

腕子上没有血。那年难产,她活活疼死在公社卫生院的土台上,最后听见的是赵小芳的声音——“她的高考成绩真好用。”现在手指上全是茧,手掌贴着黄土夯的炕面,粗粝、冰凉,带着秋天地气。她慢慢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地响,是活人的响动。

窗外公鸡打了第一遍鸣。

一九七七年。十月。她认得这个早晨,连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都认得。那层窗纸糊了三道,最外头那道是她上个月从供销社捡来的水泥袋子纸,里头的旧报纸上还能看清“批林批孔”几个黑体字,字是倒着的,刘玉红糊窗时手笨,把报纸贴反了。支书赵德贵要在今天晌午的大队部宣布回城推荐名单,名单上只有赵小芳。四十天后高考消息传到公社。前世的苏晓在这四十天里浑浑噩噩,等着被推荐,等着被退回来,然后被安排嫁给了王二柱那个懒汉。

窑洞里住了三个女知青。靠里墙的床上,刘玉红翻了个身,蒙着被子嘟囔:“鸡叫唤什么,还不到上工时候呢……”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透的鼻音。炕头那边,张春燕已经窸窸窣窣在穿衣裳,棉袄扣子碰着搪瓷缸子,叮一声。那件棉袄是枣红底子碎白花,洗得绒都板结了,硬邦邦的像纸壳,她穿了四个冬天。张春燕这个人从来不多话,也从来不起晚,哪怕窑洞里冷得哈气成霜,她也是第一个摸黑穿衣的人。

苏晓坐起来。

“哎——你今儿倒起得早。”张春燕看了她一眼,手在衣襟上顿了顿。她俩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苏晓知道张春燕是延安知青,她爸是地区供销社的会计,每个月给她寄一条经济烟。她从不多问别人的事,不多问,也不多嘴。此刻她只是瞥了苏晓一眼,那目光里有几秒钟的停留。

张春燕端着脸盆出去了。木门吱呀一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黄土和羊粪蛋的干涩气味,风刮过门槛,把地上铺的干草屑都卷了起来。窑门外,整个李家坳还没醒透,坡上几孔土窑洞冒着稀薄的炊烟,灰白色的烟柱被风压得很低,贴着坡面丝丝缕缕地散。远处沟底,雾气填满了沟壑,看上去像一条冻僵的白蛇趴在黄土里。

苏晓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探到炕洞边。手指摸进去,稻草扎着手背,又干又脆,簌簌地往下掉碎渣。她一直探到最里面,指腹贴住了一个硬邦邦的小包——油布裹了三层,边角用麻线缝死。她的心跳提起来,指尖隔着布数着:数学,语文。五年前从北京带来的旧课本,在炕洞里藏了一千八百多天。

“哗啦——”外面传来铁皮摩擦的声音,是生产队长周大勇在敲铁轨,一下一下,节奏又慢又重,像有人拿石头砸钟。上工了。铁轨那头挂着一截铁丝,末端系了块红布,被狗撕去了半幅,剩下几缕红丝在风里飘。那面“红布旗”还是她刚下乡那年清明,大队搞“忆苦思甜”时候扎的。

苏晓把油布包重新塞回炕洞最深处,用稻草盖严实。稻草底下还压着个破陶罐底,挡在外头,从外头看就是一堆乱草。她站起身,后腰碰在炕沿上,骨头磕得生疼,嘴里不禁吸了口凉气。膝盖也疼,那年在羊圈跪了一个冬天落下的病根。

脑子里飞快转着。前世就是今天下午,赵德贵在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宣布——赵小芳回城,推荐材料明天就送公社。没有一个知青敢当面问为什么,问就是“组织决定”。其实理由谁都清楚:赵小芳是支书闺女,表现好不好不说,光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身份,人家写材料时就比你高一头。而此刻,高考的消息已经在县里传了三天,只是还没传到李家坳这个犄角旮旯。赵德贵故意压着,他想让女儿占掉全大队唯一的回城名额再说。

苏晓推门出去。

黄土高原的十月早晨,天蓝得发白,像被水洗过了一百遍,颜色褪下来只剩骨头的白。坡上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杆戳向天际,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伸着手的老汉。女知青窑洞门口,刘玉红端着脸盆出来倒水,水泼在院子里,瞬间渗进黄土,只留下一圈深色湿痕,不到几秒钟也消失干净。她打着哈欠看向苏晓:“你去大队部?今儿评工分不是下午吗?”刘玉红是北京朝阳区来的,说话总带一个拖长的“嘛”字,此刻她的圆脸上还压着枕头印,红扑扑的一道一道斜纹。

苏晓没回头。“我去找支书。”

她步子比往常快得多,沿着窑洞前的土坡往下走,脚底下尘土噗噗地冒,那声音在山沟里打转,听起来像有人跟着她。坡度很陡,有几处是碎石子,踩上去打滑,她用手扶着路边的土棱。手扶过黄土坡,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沙。那土是细面似的,又干又滑。她扶过的地方留下五个指头印,深度清晰可见,像刻上去的。

路过王二柱的窑洞时,门帘子掀开一道缝,一双浑浊的眼珠子贴在缝上往外窥。那双眼睛认出了她,帘子后面响起一声含混的笑。苏晓余光扫过,胃里猛地翻涌,她忍住了,脚步不停。前世王二柱酗酒,喝醉了就打媳妇,她后腰上那片淤青就是被他拿炕扫帚抡的,一年多了还没褪干净。这辈子再也不能。

“苏晓——”

背后有声音。是张春燕。苏晓停下脚步,回头。张春燕站在窑洞门口脸盆架子旁边,手里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等一下,”张春燕的声音不高,语速跟平时一样慢,“昨晚上我听我弟说——”

她顿住了。她的弟弟张小冬在大队当通信员,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跑公社送信。苏晓等着。

那几秒里,坡上的公鸡跳上了土墙头,扑棱翅膀,第三遍打鸣刚起了个尾音。有只猪在圈里拱食,哼哧哼哧的。风从沟底往上灌,把老槐树上枯叶最后几片也拽了下来。

“……公社这半个月收了三份高考文件,赵德贵只拿出了一份来传,”张春燕一口气说完,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剩下的他锁在抽屉里。是我弟看见的。多的我不敢说了。”

“三份!”苏晓在心里迅速地换算了一下:就那一秒的工夫,她知道了,这说明文件明确规定了自愿报名,统一考试,省招生办直接批,不用大队推荐信。高考是一九七七年冬天这一条从报名到考试一共四十天,就够了。

“谢谢你。”苏晓说。

张春燕没回话,转过身端着空脸盆进屋了。木门关上,吞掉了她的影子。

苏晓继续往下走。她没有去大队部——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赵德贵今天晌午宣布名单,在那之前她不能给他机会。前世他已经用“组织决定”压了一切反对声音,没有人能越过他。那她就在晌午之前,让所有人都知道“高考”这两个字。

沟底的大队部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斜躺在土路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院里传来赵德贵咳痰的声音,瓮声瓮气,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苏晓脚下一顿,然后拐上了去后山的路。放羊——她今天的活儿是去后山放羊,从清早到晌午。那条路经过三个知青点,两个生产队场院,还有公社派驻队干部周永年的窑洞。

主意定了。

羊圈在坡背后,三十几只黑山羊是大队的命根子。苏晓推开羊圈的栅栏门,一股热烘烘的膻味扑过来,几乎把冷空气整个撞了出去。羊群咩咩叫着往外涌,前蹄甩着,把地上的干粪渣踢得乱飞。那只额头顶白斑的老母羊最先出来,拿脑袋拱苏晓的胳膊。苏晓摸了摸它的角,从裤兜里掏出一截木炭,那是昨晚从灶膛里捡的,焦黑,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正好能当笔使。

她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那些黑山羊认得路,自己散开了吃草。苏晓蹲在坡顶一块朝阳的土坎后面,把衣兜里那页从旧课本撕下的纸摊平。上头的字是用油印机刻的公式,油墨早花了,但还能看清。几天前她默写出来的内容用针尖加木炭写在纸上,全是这次复习要背的重点。现在她抬起手,在土坎下松软的黄土表面画了一道笔直的底线,把昨天给王小琴讲题的事情在心里回放了一遍。

王小琴是她每月去帮着改作业的初中生,那姑娘算术跟不上,一题错到底,苏晓从最基础的公式讲起,已经去了两个月。那是去李家坳四个生产队都顺路的地方。她是这样打算的:今天上工这段时间争取把“高考”的消息放出去,到中午赵德贵宣布名单时,每一个人都听过这个词。风从坡顶过,吹得她捏纸的手指发僵。羊在山坡上低头啃草,咩咩声此起彼伏,像低声的附和。

后山这边正安静,坡下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扁担铁桶碰撞的声音。苏晓把木炭和纸收回兜里,视线顺着坡往下扫。来的是赵小芳,挑着两只水桶,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弧,水桶几乎满溢,水面浮着半片干树叶子。赵小芳今天特地换了件八成新的碎花袄子,马尾辫扎得紧,脸上搽了雪花膏,老远都能闻见香味。她挑了水往大队部方向去,但走了一半路,一扬头就看见了山坡上的苏晓。

赵小芳站住了。

山风吹过去,羊铃声和铁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苏晓没动,居高临下地望着坡下,那根挑水的扁担在赵小芳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桶里的水荡出来泼湿了裤脚,润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从膝盖漫到小腿处。苏晓慢慢直起身来,把羊鞭从腰上抽出来,在手里松松地攥着。

“苏晓,我爸说下午开会叫你婆家姐妹也跟着来听——”赵小芳的声音在半坡上被风削掉了一截,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你不问问是谁跟你一道分去那窑洞?”

苏晓没答,她盯着对方眼里那道光,那是公开的挑衅。苏晓记得上一世这时候她什么话都没说,让所有事情都顺着赵家铺好的路走过去。

“回去告诉你爸,”苏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从坡顶下来,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力度,“我晌午去大队部报名,今天几点开会我自己去听。”

风把这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吹到坡下。

赵小芳脸上那团搽了雪花膏的笑意像是被风吹走了,阴云从额头慢慢罩下来。她张了张嘴,但被一股横风灌了一口,猛咳了两声,扁担一歪,整桶水泼出来泼在她的缎面绣花布鞋上,鞋面立刻洇成深深的黑褐色。

苏晓再没看她,转身把羊群拢回首羊的方向。身后传来赵小芳尖利的声音——什么成分啊,什么条件啊。但坡上的风声更大,把她的喊叫撕得七零八落,最后连渣子也不剩。苏晓面朝着崖边的土坎坐了下来。她摊开手,木炭早就在掌心里捏碎了,细细的粉末,粘在手指的茧上,像一层黑霜。

她把粉末慢慢地搓掉。

坡底下,一群黑山羊低头吃草,偶尔有羊粪蛋淅淅沥沥滚下坡。太阳升起来了,白晃晃的暖意洒在黄土坡上,把那片阴影渐渐填满了缺口。她静坐了一会儿,冷得双手抱紧了膝盖。今天晌午还有一场硬的。账是账,路是路,她心里给自己划下了。

“上工!上工喽——”

周大勇的铁轨声再次响起来,回荡在山沟里。苏晓站起身。一群黑山羊被铁轨声惊得四散,她随手把一只跑远的小羊羔抱了回来,放在母羊身边。然后她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场院走去,坡顶的风撩起她的蓝布褂子,衣角在身后一扇一扇地翻飞,像一只正在试翼的、被羁押太久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