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介绍信

## 第3章 介绍信

苏晓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窑洞里还黑着,她没点灯,摸黑把油布包从枕下取出来塞进炕洞最里头,又抓了两把草木灰盖住。做完这些,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青白光翻了翻挂在墙上的工分本——昨天一天没上工,扣了两分。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戳子一路扣下去,扣到她名字那行时,已经比别人少了整整四十个工分。

她没多看,把工分本挂回去,推门出去。

十月末的陕北,天还没亮透,冷风从沟底往上灌,带着干蒺藜的涩味。她顺着土坡往大队部走,路上碰见两个早起的婆姨在井台边绞水,水桶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那两人见她走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四只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

苏晓目不斜视走过去。背后那两根扁担又响起来时,她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尾音被桶里的水响盖住了。

大队部就是坡顶那三孔窑洞。中间那孔办公,左边堆杂物,右边夜里值班用。她到的时候窑洞门还关着,土墙上的红漆标语上挂了层薄霜。她在门口站了半支烟的工夫,听见里面有了动静,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赵德贵披着那件灰色中山装出来,袖口油亮。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有铜绿,看上去比他还老些。看见苏晓,他眼皮子撩了一下,又垂下去,不急不慢地晃到窑洞里,在办公桌后头坐下。

桌上摊着一叠空白便笺,便笺上方搁着半截铅笔。赵德贵没让苏晓坐,自己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隔夜茶,咂了咂嘴。

“来了。”

“来了,赵支书。”

“工分本带了吗?”

苏晓把工分本放到桌上,翻开到他名下。赵德贵没看本子,用那半截铅笔的笔尖在一个玻璃瓶子里蘸了点墨水,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拿起来端详。

苏晓站在桌对面,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能看见他右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蚯蚓般从袖口爬了出来。窑洞光暗,那疤泛着紫白。

“拿过去自己看。”

赵德贵把那张便笺推过来。苏晓拿起来,上面写了三行字。

介绍信(存根)

李家坳大队知青苏晓,来本队插队五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表现一般。经大队党支部研究,不予推荐。

七月二十一日

苏晓把这三行字读了两遍。整个早晨的冷气像块铁皮贴在她左脸上。

“赵支书,这就不对了。”她把那张便笺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赵德贵又端起搪瓷缸,拿缸盖刮了刮茶沫,说:“怎么不对?队里讨论过——你今年挣的工分,不够推荐资格。再说你出身也不好。”

“我出身——”苏晓把后半句咽回去。窗外鸡叫头遍。

“没什么说的就回去吧。”赵德贵重新捡起那半截铅笔,拿铅笔头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叫我盖上章也行,——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把那两个字咬重了些。

苏晓盯着他写的那句“表现一般”。五年了。她来的头一年,零下二十几度在羊圈里守夜接羔,冻得手裂开一道一道血口。第二年修梯田,她把肩膀磨出血泡蛹。第三年赵德贵母亲瘫了——李秀兰挨户找人伺候,没人去,是苏晓给老太太擦了一个月的屎尿。那些事在这几行字上没留下一点痕迹。

苏晓没有争论。她后退一步,视线扫过桌上那摞空白的介绍信本。赵德贵写完存根那页还摊着,下面一页通过压力留下了清晰的笔迹凹痕。她记住了那些痕。

“那就不就结了。”苏晓出了一口长气,声音变得格外平,甚至带上了点笑出来的余韵。她拿回自己的工分本转身就朝外走。

赵德贵在她身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准备好她这么痛快。

苏晓出了大队部的门,脚下的坡路有些冻硬了,踩上去咔咔响。她没直接回窑洞,而是顺着另一条小路朝公社方向走。昨晚装煤油时她在窑洞外捡到过一张废报纸,上面有招生委员会的地址,就在公社所在地,离李家坳五里路。

公社驻地在一条窄川道里,砖房比土窑多。招生办临时挂了个木板牌子,门半开着。

接待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干事,戴副断了腿的白框眼镜。

“高考报名?”年轻干事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是油印的,“报名条件是这样的——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报名。”

苏晓捕捉到了那个“凡是”。

“需要大队介绍信吗?”年轻干事推了推镜架。

“不需要。”他头没抬,用手指点着一行字,“介绍信在录取提档案时由招生学校审阅。报名时只交报名费和照片。考试过关了,成绩通知寄到个人手里。”

苏晓没有马上说话。

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的分量不一样。前世她根本没能考——连报名机会都没争取到。她一直以为必须先拿到大队那枚公章才能走进考场。原来——不是。

“那这上面说的政审——”

“政审是录取以后的事。”年轻干事把文件合上,用手指在上面拍了拍,“而且今年有精神——政法部门把关,不再由基层随便卡人。”

不再由基层随便卡人。

苏晓从公社出来时腿上充满了力气。日头升到川道正上空,路两边的杨树影子落在地上变化着,踩过去带着重量。

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实。走到离李家坳还剩二里地的石桥头上时,迎面一个人晃过来,蓝布褂子敞着怀,头发乱得像鸡窝。王二柱。

苏晓的脚步没变,脸上也不动声色。王二柱却朝路中间斜跨一步,拦住了她。

“苏晓姐——”他拿大拇指蹭了蹭鼻头,笑了两声。那身油渍麻花的蓝布褂子有股隔夜的炕火味。“大清早你就跑这么远?”

“买盐。”

“嗨,买盐去公社?大队部小卖部不就有嘛。”

苏晓不答,侧身要过。王二柱却又换了个方向拦住。他个子高,肩膀宽,一条影子罩在苏晓头上。凑近时苏晓闻见一股酒味——这个点就喝酒,真够可以的。

“苏晓姐,我听说你要考大学?”

“不可以吗?”

“不不不,”王二柱两手一摊,一副开诚布公的样子,“我是替你担心。你想想,大学是好考的?咱这地方多少人想,有几个考上的?别白费劲。”

苏晓抬起眼,看着他笑。这个笑她练过。前世她对着王二柱那张脸笑了三年,最终等到的是难产时他不见人影。

“二柱,”她叫了他名字,把尾音拖长了小半拍,“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王二柱被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盯着,反而有些不自在。他搓了搓手,手上泥垢厚得很。那头乱发上的草屑掉渣。

“我是替小芳——不是——”他意识到说错,咳了声,“我是替你们知青考虑。女娃娃家家的,考什么学。找个踏实人家嫁了多合适。”

苏晓没动,目光从王二柱脸上移到他右手腕。那只手上缠了根红线绳。是赵小芳去年在庙会上买给知青每人一根的那种。此刻周围没人,只有桥下那条快干了的河沟。水早已收干了,只剩下石头面上泛白的一层碱霜。

“二柱。”苏晓把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是不是昨晚有人让你来找我?”

“没有没有,”王二柱脸一变,右手不自觉攥起来,那根红绳跟着缩了一圈,“我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那你回去告诉小芳,”苏晓看着他发愣的表情笑了,“就说明白。别为难你来回跑。”

她撇开他往坡上走了两步。背后传来王二柱粗重的声音:

“苏晓姐,小芳让我劝你别考了。”

他到底说出来了。苏晓停下来,没转身。

“她怕你考上了比她强。就这个话。我说了。”王二柱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丢人,嗓门变得又干又小,还带了些拖泥带水的腔调,“我这个人就是有啥说啥。”

桥下的干河沟被风吹过,扬起一小片碱壳。苏晓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个人,让人当枪使。”她说了这八个字就转回来往前走。

王二柱愣在桥上没有追。他在路口站了许久,直到苏晓拐上前面那道土梁子看不到影子了,才啪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打得挺重的,那声音传出去随着风飘散开来。他嘴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苏晓爬到坡顶呼了口气。梁上风大,把头顶蒸出的汗意迅速吹干了。顺坡下望,李家坳那几排窑洞像燕子窝一样挂在半山腰。其中有一孔是她的,里面炕洞里藏着那本课本。

坡那头谁家的碾子在响。远处的羊圈里,羊还在叫——再歇今天就耽误最后那茬秋草了。

她沿着土坡上的羊肠小路往下走,脚下那些细碎的咯吱声敲着黄土地。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时,看见赵小芳正端着一笸箩晒干的辣椒朝家走。

两人隔着那棵树对看了一眼。

赵小芳把笸箩往上托了托,苏晓瞧见她袖子下胳膊上有指头掐过的青印——王二柱下嘴巴子的力气不一定比她大,但她知道那片青印是从昨夜里到今早上跟谁拉扯留下的。具体位置在右手臂的内侧,别人看不见,只苏晓知道怎样看得见。一个把胳膊朝路边稍微让了让的动作就看到了。

赵小芳没看出来苏晓在注意她的胳膊。

那棵老榆 Tree 的影子投在村口土路上,枝枝叉叉。赵小芳从这个影子里走出去,步子又快又碎。经过苏晓身旁时两个人都没有停,只错身一刹那苏晓低声说了一句:

“介绍信的事我知道了。”

赵小芳猛地站住。

苏晓没回头,继续朝自家窑洞走。身后的空气僵了一息。然后那笸箩辣椒在石头上蹭出粗响——赵小芳走得更快了。

苏晓推开自家窑洞的木门,里头比外面暗。她摸到炕沿坐下,掏出王二柱刚才愣神时被她顺手从兜里抽出来的一截麻纸。那是从赵小芳笸箩底下带出来的——她没有刻意去碰,是赵小芳自己攥着笸箩往身后藏时,风带过来的一角,被苏晓的指头赶上夹住了。麻纸上用口水写了两个字:别信。

这是赵小芳的字。她在怕一件事——怕王二柱告诉她所谓“劝考”的真实传话会变成别的意思。苏晓把这张麻纸叠好,压进炕洞边的土缝里。她不用这块纸以后也能用得上。

洞里的油布包还在。苏晓没急着拿,她先在门口朝坡下看了看天——晌午已过,日头偏西。后山那羊群该出圈了。

她把门掩上。窝在墙角绑裤脚的蓝布条时,指尖蹭着布面。那动作和平时一样——仿佛这一天没什么特殊。出了窑,她从墙角抄起放羊鞭,顺着碎石坡往后山去了。

她知道王二柱回去交差后——赵德贵会有新招。话传到赵小芳那儿完了吗?没有。赵小芳听到那八个字时脸上青出来的那道颜色还在苏晓脑里存着底片。这个底片上还叠着另一层信息:早晨公社那年轻干事说的那几句话,“成绩通知寄到个人手里”。

既然通知能寄到个人手里——

那么只要报了名,上了考场,成绩出来,公章就卡不住了。

苏晓猛抽了一下鞭子。那声响在后山峁上打了个旋。羊群在前面听见鞭声跑疯起来,带起一片黄土。她紧紧跟了上去。远处崖畔上有一个男人身影蹲着抽烟,是赵德贵安排在那放口风的。

鞭稍落下的那道声音迅速被黄土吸收,像几百年以来这片地上所有回声的最终归处。苏晓把鞭子攥紧,转身朝更远处没有路的高点爬去。风从手心里穿过,那道鞭绳在她指上绕了一圈。

一圈磨破过的指皮。一圈叠着往事里的血痕。

她转身看了一眼。坐在高处她可以看见大队部的砖顶。砖顶上赵小芳的影子正往烟囱的方向斜去。

那影子很小,小得不像真的。风刮过的痕迹全都歪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