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旧课本

铁轨钟声还在山沟里撞来撞去,苏晓已经走到羊圈门口。三十几只黑山羊挤在一起,膻味混着羊粪的氨气扑面而来。她把柴火棍靠土墙立好,推开栅栏门,羊群咩咩叫着往外涌。那只额头顶白斑的老母羊认人,上来拿鼻子拱她胳膊。苏晓摸了摸羊角,从裤兜里掏出木炭。

羊群缓慢朝后山移动。她折回去,没有跟羊走。

刚过土坡拐角,赵小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在说话:“爸说让你别瞎折腾,安分放你的羊。”苏晓停住脚,侧过来看她。碎花袄子在灰扑扑的土墙前面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插在柴堆上的一朵假花。赵小芳手里还攥着半块鸡蛋糕,嘴角沾着糕屑。苏晓往前踏了半步。

赵小芳的下巴还抬着,却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脚步声从坡下响起来,李秀兰赶过来拽赵小芳胳膊,手里还扯着一把刚洗完的白菜,叶子蔫巴巴往下滴水。

“小芳你回吧,你爸有事找你”,李秀兰的声音低低的,“队里羊还得有人去看。”

赵小芳甩了一下胳膊,但没甩开。苏晓没再看她,转身沿着土坡往自家窑洞走。羊群她已经领到了后坡岔口,头羊认得路,老母羊会带着羊群上山——这是她前世被罚放羊练出来的、不用想就能干的事。脚下的土越来越松,隔几步就得用手按膝盖。身后赵小芳“哼”了一声往大队部方向去了,李秀兰还站在原地,白菜在手里滴水。

苏晓没有回窑洞。

她绕到坡背后,从窑洞侧面一个裂缝钻进去。这个洞是五年前暴雨冲垮的,她填了两年干土才堵住。今年春天羊踩塌了外层,她从里面翻出来过一块旧门帘子,重新做了封口。搬开土坯,窑洞里面很矮,得蹲着才能走。左手边是个碎了口的瓦缸,缸底一排拇指粗的裂纹,像蛛网。她把手伸进缸内壁的夹层里,指头碰到了油布的边。

油布裹了两层,用麻线在最前面扎死。她把麻线用牙齿逐一咬开,手心里一层一层翻开旧挂历纸包着的书皮。一九六三年人民出版社的《代数》,封面的红五星已经磨掉了边角。翻开扉页,母亲的字迹浸着黄渍,那是落了尘又见潮、反复三四次才有的颜色。“晓晓,好好学习”,六个字下面被铅笔描了三遍,笔画的凹痕还在。描过的铅笔线沿着洇开的蓝黑墨水倔强地往纸里刻,像要把五个字焊在纸面上。

语文课本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两寸,边缘卷成了筒。母亲的单人照,梳着齐耳短发,眼睛看着镜头,嘴角笑到一半。照片背后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六六年夏天,妈在未名湖”,有人从正面开始横着往侧面描红的痕迹,那是她自己十四岁时照着背面拓下来的仿宋体。

她把两本书合在一起,用油布重新包好,没有扎麻线,直接揣进怀里。

窑洞外面,太阳已经升到半坡高的位置,黄土坡被照得发白。上工的人散在坡面上,远远的有人影在动。

苏晓夹着油布包往大队部走。田埂路口两个扛着锄头的后生往旁边让了让——让的是她讨饭似的衣着。她穿的是母亲留下的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肘弯处有一块用细麻线歪针钉的补丁。过了小学那堵刷“农业学大寨”的矮墙时,她用拇指按了按柴火棍焦黑那一截——还在。

大队部门口的榆树下面,赵德贵正跟几个小队长分烟卷。看见苏晓从坡上下来,他的分烟动作停了一下。烟卷叼在嘴皮上面,刚刚叼住还没点火。苏晓径直走到台阶下面,把油布包平托在手掌上打开来,旧挂历纸的书皮朝着他们。她翻到语文课本的目录页,用炭条在“高考”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粗粗的横杠。

“赵支书,我报名。”

赵德贵低头看她手里的书。左右小队长瞥了一眼残破的封面,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卷没点着的,吸进了几粒烟丝,不自觉地“呸”了一声。他用舌尖把烟丝顶回牙缝里,眯起眼睛看苏晓。眼角那条拉出来的长纹,几乎要伸进双鬓。他嘴里还在说:“报名?你说的报名,是谁同意你报的?”

公社的大喇叭就在房顶的杆子上。正午播时事,女广播员脆亮的声音传下来——“根据中央有关精神”,然后出现了电流的滋啦声。

赵德贵向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烟梗。“中央,”他往上瞥了喇叭一眼,“哪份文件写着‘苏晓’两个字?你连本地户籍推荐都没有。你报名,过得了公社没有?”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缝里塞着烟油色的污垢,冲着苏晓手里的课本点了点,“你连大队开出来的介绍信都没有,黑户。”说完“黑户”两个字,他没有等苏晓接话。

“把这东西收了。”他皱着眉头,像烟丝进了眼睛,“要报也得我先了解了解情况。回头再说。”

这“回头再说”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下去,半天也提不出水面。苏晓看着他。前世同样的话她也听过。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到李家坳那天,当天晚上赵德贵就是这么对着全大队的知青说的——“先了解了解”。第二天就“了解”出唯一一个名额——女知青苏晓“思想落后不愿参加”,推荐她的赵小芳同志。此刻此句话从赵德贵嘴里原封不动地复现,每个尾音都在原地打转三圈。她不需要抬头,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旱烟油子味。

她正要开口。赵小芳从大队部内部的灶房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爸,水开了。你回屋喝——”,话说一半,看到了苏晓手上打开的油布包裹。旧挂历纸的书皮上有一行隐约可辨的“给毛主席语录”,那是从另一本册子撕下来糊上去的。赵小芳看到了那块油布。

苏晓从油布包下面又抽出一样东西——一张去年腊月的旧《人民日报》,头版折痕在“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黑体字上,她用炭条重重描了两个圈。“这条,”字面朝着赵德贵推过去。她食指就压在“取消以往群众推荐,统一考试,择优录取”这一整行上面,那行铅字比别处的印刷更黑些,像是专为此刻印的。指头压在墨上,指肚印出一个清晰的石油印子。

赵小芳的脸色发白了。额头上扑的粉和汗混成一圈白圈,搽过雪花膏的那张脸一瞬间显得油光光,搽的再厚也没能挡血色回流。她端着搪瓷缸的指节在发紧,缸里的水微微晃出一小圈波纹。

苏晓盯着赵小芳看了两秒,慢慢收起旧报纸折好,重新放进油布包。

“黑户不黑户,我明天去公社招生办问问就清楚了。”声音不大,但她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甚至说完还笑一下,嘴角是向上弯的,那个笑脸干净得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新豆苗。赵德贵烟卷上的水汽已经打湿了一截,烟草湿了闻着有些发酸。他没有再驳。他刚才听见了,广播里“有关精神”那四个字从喇叭里跳出来,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不看苏晓手里的旧课本,只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已经洇黄的扎布头。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说完朝赵小芳一挥手,“进去倒水。”

然后他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在铁锹把上“噼——啪——”敲两下,敲下的灰褐烟烬掉落在苏晓脚前的黄土里。他用鞋尖碾了碾那点灰烬,突然换了缓和的腔调,甚至像自说自话:“报名也不是不行。每个大队总得有人管这摊事。介绍信的事——回头你到我屋来一趟,我们再研究研究。”

“研究”两个字加了重音。像一根钉子钉进木头,等着看钉子弯不弯。

苏晓弯腰把油布包重新拿起来夹在腋下。她看了一眼赵德贵——老头脸上堆了好几种表情,一个叠着另一个:冷淡、不满、盘算、外加一点从来没有的犹豫。她的手指在课本棱角上摸了一下。就是这本课本——母亲留下的,五年来藏在炕洞最深处的。此刻它在手上,外边一层油布已经很黑了,但里面的书页还是白的,纸味带着土腥和松烟墨水混合的气味,是她童年里最熟悉的两种气味加在一起。

她转身朝坡下走。经过赵小芳站着的灶房门口,余光看见那女人脸转向里屋,后颈露出一段黄白的皮肤,跟案板上的面团一个色。

身后传来赵德贵低沉的声音,把几个小队长拢过来,讲着秋收的牲口安排。那声音挺镇定,跟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但苏晓已经走到巷子深处,榆树下方才那些话早一步长了脚。

前面的窄路通返坡脚的窑洞群,一个抱着娃的婆姨迎面走过来,眼睛好奇地盯着苏晓手里的油布包——这个五年前刚下来的北京女知青手里,终于亮出了要考学的“本钱”。她走了没两步又回头瞥一眼,动作半明半暗。

黄土坡的土腥味夹杂晒干的柴草灰压上来。苏晓回头望了一眼大队部方向。坡顶上站着个人影,灰色中山装,背着手。

赵德贵站在大队部门口最高的那块土台上,面向这个坡,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背后,公社的大喇叭又开始播报,这次说的是——招生工作具体安排,将由各县另行通知。

风把那几个字的尾音吹得零零碎碎,飘下坡来。苏晓站定,闭上眼把整句听清。再睁开时,前方窑洞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摇着枝桠。

报名这件事,这次她已经当着整个大队面做了。赵德贵那条压消息的规矩,今天被她先下手为强翻掉了第一页。接着要看的,是明天介绍信怎么个开法。但她不用等到明天。羊群在后山等着,木炭在兜里,日头还高。她要找个避风的地方,先把一本代数从头翻到尾。黄昏的时候,她还要去一趟李秀兰家——前世妇女主任藏过一碗小米粥,没胆子站出来做人证,但敢低头往窑洞门缝塞吃的。

身后,大队部土墙上那行粉末黑字在她转身时才彻底看得清楚。是半个月前赵小芳刷上去的:“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是最大光荣”。粗白灰水顺着笔画出横的肥了一倍的几个模糊字形。右上角一个巴掌大的空——“名”字只剩左边一小半,“页”被风化只剩一个灰影。

苏晓把那几个字看全后,转头赶上坡去。裹着蓝布罩衫的肩膀擦过一片干蒿草。草茎擦过布面一声声嘶。

坡上赵德贵还站着没动。隔着半里地,隔着一片刚翻过茬口的黄土地,两个人像拉锯两头各站一端。苏晓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知道他在等风来把这行旧标语刮干净。

刮不干净。

刚才站在大队部门口的人不全是小队长——小学校的王校长比谁都精,整个人陷在椅子上时像一捆旧作业本,可耳朵没在歇着。他手里那根没划着的火柴和赵德贵烟卷上潮湿的焦虑在一个平面上对峙。

王校长此刻走在回小学的河滩碎石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个自称要报考的北京女知青。她自己给自己写了主心骨——她要进考场。这孩子不像是想凭关系。她是想凭本事。

想到这儿,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搓了一把自己的裤线。他在区里教学几十年,那份八月份的《人民日报》也看过那行“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但他没当回事。今天再想起这几个字时,手上的粉笔灰有些扎手。

坡的另一头,赵德贵吐掉泡软了的烟卷,朝灶房里喊了句什么。赵小芳没应声。她正趴在案板上蘸了水一下一下刮胳膊上的膏油。额角还留着一片没抹匀的白,看得出心里那股气正变成石灰状的黏着物,从胃里朝手心里冒。

而苏晓已经翻过了头道梁。

风从身后吹来了羊群的叫声,断续几响。忽然随着风翻过山脊的方向飘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叫她明天来开介绍信——把名字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