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背单词

## 第2章 背单词

陈默猛地扶住走廊墙壁。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有人拿烙铁在他脑仁上刻字,一个一个字地烫进去。他咬着牙撑了几秒,刺痛退得很快,像潮水一样哗地来,又哗地走,只留下太阳穴突突跳着。

脑子里凭空多了一块界面,暗蓝色,像老式CRT显示器的底色。上面只有三行字:

【学习暴击系统】

【宿主:陈默】

【状态:已绑定,初始激活待触发】

陈默闭眼,用力按了两下眼眶。睁开眼,那块界面还在。

前世三十五年的芯片工程师生涯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芯片里不可能凭空多出寄存器;第二,此刻脑子里这个“系统”,用的是他最熟悉的语言——稀疏矩阵式存储结构,分布式计算节点,反馈回路用的是他上辈子调试了十二年都调不明白的一种容错算法。

不是幻觉。幻觉不会用他知识体系里的语言跟他说话。

陈默盯着那块蓝色界面,突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松开扶墙的手,活动了两下肩膀,目光重新落在那行红色倒计时上。蓝光在他眼前微微一闪,消失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已经空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书桌桌面上摞着半尺高的卷子,都是没来得及往家带的。陈默走过去,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用了快两年的英雄616,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笔尖有些劈叉了,墨水出得有点涩。

他点上教室最后一排的灯,整间屋子黄了一小块,剩下一片灰沉沉的暗。排椅的金属触感冰凉,蓝白校服袖口蹭着桌面。他从卷子堆里抽出一本崭新的英语词汇手册,高三标配,绿皮封面,中间印着“高考必备3500词”。

打开第一页。abandon。

上辈子他最早放弃的可能是英语,也可能是物理,也可能是王建国那门数学,初中的时候还挺有信心的,后来无论学什么只要跟不上就自己安慰自己,然后——就和这个单词的意思一样。

陈默仰了仰脖子,活动了一下颈椎,开始背。

“abandon,放弃,遗弃。”

他刚默念完第三遍,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白光。比刚才系统绑定时那种刺痛温和太多,像冬天往冰凉的手心里倒了一杯热水,暖流从大脑皮层往两侧颞叶拱。说来奇妙,平时看一眼能记住的东西,一瞬间,视野里所有的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这个词根、词缀、中文意思、例句用法、近义词反义词,所有的内容在他脑海里像被钉在钢板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a-b-a-n-d-o-n,放弃,遗弃,离弃。”

他拿笔在纸上默写了一个。

拼对了。

第二个。abnormal,异常的。

蓝色界面猛地亮起来。界面变了下,除过三行主信息,多出一行金色小字:

【暴击奖励已激活——首次积累5个单词,触发10倍专注力叠加】

陈默愣了一下,10倍专注力?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清冷感从后脑往前蹿,就像给运转过热的CPU贴上了一块液冷铜板。周围教室里所有的声音——远处宿舍楼里的电视声音,楼下保安用手电筒晃楼道的脚步声,晚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吱呀声——全部过滤成了白噪音。他的视野边缘的那些杂物——橡皮、修正带、水杯,变得模糊甚至干脆消失。剩下脑海里清晰无比的词汇碎片和逻辑链。

陈默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下一个单词。

abundant。

往后,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跟不上。

第二天早晨王建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对,陈冬生……你儿子到底怎么回事?昨天当着全校说那么多狂话,我把他批了一顿,十天内没结果我肯定找你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不让我给你打电话……”王建国搓了把脸,打开桌上的帆布包找钥匙,“是是是,孩子说了算,我跟你说,老陈你要是忙晚上就过来一趟。行,那先这样。”

他把电话挂了,对着办公室里头又喊了一嗓子:“陈默今天来了没有?”

没人敢应声。

高三七班的早自习是英语。方燕站在讲台上放听力,磁带在录音机里转了四十多分钟,她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扫视全班。第二排到第八排都算正常,或皱眉或沉思。到后排某个位置,光线阴暗,一个身影趴着没动。

“陈默。”

没人应。

“陈默!”

还是没人应,整个教室的视线全甩过去了。那人终于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刚睡醒的迷茫,眼神格外清。右手按在一本翻开的绿皮书上,左手拿着一支笔,笔盖咬在嘴里。

“……你站着上。”方燕说完,转过身去够黑板最上沿的单词卡,“继续。”

陈默站起来,按了书的页码继续默翻。方燕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单词,做课堂限时造句训练,边写边注意到那后排的家伙虽然站得松垮,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在其他人低头翻书找答案的时候,他已经直接在练习本上写下了完整的句子。

方燕皱眉。

课间铃一响她刚想过去说话,陈默已经拿起杯子往外走,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还有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等他。

从教学楼出来往东,穿过车棚经过篮球场,穿过一整排大叶女植树是一处校园死角,白墙上掉着粉,水泥地缝隙里长了些野草,放着几张捡来的旧桌子。来这地方的都是偷看手机和偷偷接吻的。陈默靠着院墙背单词,从凌晨离开教室到现在,他的进度稳定在每小时八十个,高一的基本要求词汇,超出他从前的极限三倍不止。

系统界面上金色小字不断跳动:

【当前进度:157/3500】

【专注力增幅:稳定1.8倍】

【下一级奖励:连击300词解锁3倍常驻专注力】

他刚念到第158个,口袋里的翻盖机震了。小屏亮起,十几条未读通知,发小张宇的四条短信全在问昨天的事,还有三条来自陌生号——应该是隔壁班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最后一条是妈的号——嗯,这个号,他妈三年前就在广州住院,他现在还没攒够去探视的路费。

最后他把电话翻盖合上,继续背。

晚自习结束时,六小时中没挪地方。陈默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手机显示01:47。他的专注力条已经连续维持在数倍状态六个钟头,最后系统弹出一行新的记录:

【首次突破单次专注时长阈值,奖励累积运算速度提升2%】

他放下笔,头往后仰起,望着没有灯的天花板发呆。

心跳很快。太阳穴有点胀,右手写完的那几页草稿纸像被人揉过——上面每一个单词偏旁部首都被写出来了,还有密密麻麻的拆解推导、造平行例句、词根层级关系树状图。仔细看一眼,至少重描了三遍。每二十个词左右有一小块特殊的红框标注出来——那是他触发了又一个暴击奖励的时刻。

自己也不知道那六个小时里真正记住了多少。他缓慢地翻动词汇书的前两百页,随机挑一个中点。

第十五页,accommodate。接住所容。

他闭眼在脑内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过。没有翻回去对应那页。试完之后,他查看了一下草稿纸上最上方凌乱的字迹,逐字比对。对上了。

十五页上全部单词全部记得。

陈默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慢合上书。看着上面绿白相间的封面被楼道灯映得泛冷。

“上辈子我只考了四百三十二分。”他把最后一支笔收进笔袋,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连专科都差点没上。拿一本翻烂的词汇手册,不是没试过,不是没有想过要拼命。”

他拉上笔袋拉链,站了起来,按灭楼道的灯,向学校大门口走去。“结果我一打开,第一个词就是放弃这个词。”

当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往下断断续续地响的时候,他没有去管那些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上一世的自己过完三十五年,只读明白了那一个字。

凌晨两点半,陈默回到家。在昏暗的门廊灯下从怀里摸家门的钥匙,鞋柜上一碗米饭扣在碗里,旁边是两碟咸菜和一块煎鸡蛋。

他把书包放下。看了眼阳台上——母亲当年种过绿萝的位置已经只剩一个旧花盆,堆着碎瓦片。爸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轻鼾传出。

他的手指停在那本绿皮词汇手册的封面上,停了几秒。

暗蓝色的面板在昏暗中自动跳了出来。界面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左下角出现了一条新的提示:

【明日学习目标预览:高三英语课本第1-3单元全部词,建议完成度90%以上,触发新暴击类型。】

他合上本子。没关系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块上一代人留下的漏水痕迹。

“系统。”他的声带振动很低,喉音粗糙,“你到底什么来头?”

界面没有回答。不过几秒后上面弹出一行灰色小字,旧式终端风格——白底黑字,光标在末尾: ——系统日志——

“因脑电波异常频率共鸣激活。”

“接下来,宿主。是否向高考总分增量发起冲击?”

陈默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

“上辈子失败了。”他对着墙壁说,“这辈子不能了。”

早晨六点五十一,陈默再醒来,天花板没换成钱蓝色界面还在视野一角悬浮,唯一不同的是一些信息的归类从待触发变成初始词库加载后的数据。第一行改了:

【宿主等级:1 → 2】

【下一阶段奖励解锁条件:数学物理初次暴击。】

早读,王建国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陈默从走读生人群的通道里穿过黄绿色梧桐树影,书页翻开。

第一单元。单词接第二个。

abandon。他念出声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这个词的开头重音。手上一支新拆的红笔在草稿本上写下第一个对应联想——抛弃、遗弃、放弃。写完他不动声色地停了一瞬,笔尖顿在放弃那两个字上。然后陈默把它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三个字:绝不弃。

系统弹出一行短暂提示:【联想维度扩展:被动释义转为反义强化。专注力+0.2。】

这一个单词花了八秒,比昨天快了四倍以上。

第二个词是abnormal。陈默迅速拆成ab-norm-al。他在草稿纸右侧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对比柱状图,正常值与异常值交错。一个平凡的条形图,但从笔尖落下去那刻起,他的脑子里像铺开了一片网格,每个单词开始自动往网格里挂——abnormal的多种搭配像一棵树的侧枝依次展开:abnormal psychology,abnormal behavior,abnormal condition。他把这些全部压进草稿本纸张的夹缝里,写得又急又轻。手里的红笔与黑笔交替使用,形成阶段标注。

系统界面刷新速度进一步加快,右侧实时专注力增幅的曲线开始抬头。他瞥了一眼左下角的小记录:

【连续正确词数:17。学习时间:约九分钟。预估完成单单元时间:23分钟。初始词库标准值为四十五分钟。】

三单元加起来一个半小时内的量被他压缩到大约二十二分钟每个,另外加上昨天整个晚上的预处理铺垫,进度线不断倾斜上升。

两节早读课连堂结束时陈默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草稿纸已经用完五张。他轻拉展开词汇书——108个词,两单元还多。他重新坐直,准备迎接unit 3。

张宇这时凑过来,脸贴在他课桌两个课本之间的夹缝上,声音跟蚊子一样压着:“默哥你昨天没事吧?我发了十几条消息你可能没机会看。”张宇的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没怎么。”陈默用拇指一指面板看不到的地方,“手机没电。”

“你之前几个星期不是说英语都做不下去吗?还说做完型填词跟做废纸似的。”张宇的眉毛挑得老高,拿起陈默那几张草稿纸的一角抖了抖,发出一阵哗啦声,“你这单词写的都比人家范文观后感还要多了。”

“张宇。”陈默把笔往纸中间一搁,发出轻微啪嗒声,“你还想不想下次考试英语及格?”

张宇立马不抖纸了,咧嘴笑:“你这话说很多遍了。”但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不过隔壁班刘畅昨儿晚自习后跟我说她前天在食堂看到你一个人背单词,念到口型都有点发白,让我问问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陈默什么反应也没有,张宇仍然站在原地不肯走,想问第三次的时候,陈默先开了口。“受刺激没什么用。背。”他不再看张宇,拿起红笔,划掉刚才已经推进两遍的abandon,在其列下方补了衍生词adjacent的形近字辨析图。

系统界面金色小字加速上滚,左侧专注栏右边,那个新出现的连击计数指示器跳了一下——89…然后跳到101。

最后几秒,连击达到110。系统弹出:

【触发暴击连刷·120词里程碑。运算效率乘数:3.96x。】

这个瞬间,他的耳朵响了。不是耳机里那种声音,人的耳朵里那种哗。他一直盯住那本练习书的一个小段落,读、写、验、再校对——不停重复。大约从第20个词左右开始,他的信息感知通道像是被系统拓开了一条窄而深的隧道,所有噪声都被截留在外面。物理教室窗外的喊声,体育委员跑操名单吆喝,隔壁班主任摔学生手机壳的脆裂声,在这一刻全部从他的感知坐标系中消失。

陈默觉得,上辈子从没试过这种精神张力。

上午第三堂物理课他一坐下就发现不对劲。大屏上的课件恰好停留在“牛顿第二定律·模型建立”这一节,题目呈现在左侧卷子上,是个滑块与斜面复合传送带的多阶段复杂动力学系统,包含摩擦二段突变与瞬时制动条件。

上辈子他从没有一次能从头推到底。光受力图便要删改五幅,最后往往是列的方程式解出来只差一秒没对上。但刚才就那一秒钟——陈默的视线触及图示第一单元的“水平摩擦启动”这行小字的一瞬,系统面板没跳,界面没闪,单单就是那种线格感来了。

密密麻麻的方程在草稿纸上一路展开。第一幅受力图。摩擦系数变化第二次的时刻。制动对运动逆向的空缺补充——这次他明确标注出v-t图拐点的映射反函数。不到三分钟。后面那个多选择辨析他甚至不用数据表算,心算直接给出结果。

系统在他写完整道题第F2步之后三秒才有所反应:

【隐性判定通过。隐藏线激活:物理·图谱解析解锁,增量奖励在下一轮事件中等额触发。】

物理老师程建国走过他桌边的时候罕见地停下。抽走了他在草稿纸右侧最终大题列的推导链,仔细扫最后一列,手指一行一行地点——最后他沉沉说了一个音:“嗯,放这儿。大家传阅参考。”然后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下课铃已经响过好一会儿了,陈默没听到。

张宇趴在窗户外面的走廊瓷砖上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他。他偏过头,手指一勾,张宇缩回去了。

他继续写。

系统适时补了行流动信息【当前物理指数跃升后续:数理关联词单元已同步加载。数学暴击阈值倒数:约三分之一日内触发】

右手写得笔尖有些烫,停了停他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没怎么移动的左手,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这时候,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陈默——”

回过头。班主任赵红拎着一个大大的蓝色档案袋站在边上,嘴角挂着一抹看不出情绪的笑,眼睛却比平常扁了几分。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是一叠两天前上交的全省摸底志愿调查表的复盘资料。那张表的边角上,有他用金色墨水笔写下的一个词:

HKUST——他把所有志愿栏都用的是这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