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猝死重生
冷。
陈默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明明显示二十四摄氏度,可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连键盘都无法准确敲击。
屏幕上,光刻胶配方模拟最后一次迭代的进度条还在缓慢爬行。97.3%,97.8%,98.1%——
“陈工,你脸色不对。”旁边的实习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默想回答,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冠状动脉。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世界在旋转,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变成一道刺目的白线,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配方还差最后一步。
然后,什么都没了。
“陈默!陈默!你发什么呆?赶紧站好,校长马上上台了!”
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炸雷般在耳边响起。陈默没反应过来。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光线涌入瞳孔,天光大亮。
不对。
他应该是在实验室里,十六盏日光灯,没有窗,永远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丙二醇甲醚醋酸酯的气味——那是光刻胶溶剂的味道。可他现在闻到的,是空气清新剂混着胶鞋底的橡胶味,还有——六月操场上的草腥气。
面前是一大片穿着白色校服的人。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像一块巨大的白布上扎满了黑针。
“喂!”旁边那人扯了他一把,是班主任王建国,那张七年前脑梗死后就再没见过的圆脸上堆满了焦急,“校长要上台了,你别在这时候给我出幺蛾子!你爸可是打了三个电话让我盯着你。”
王建国的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三根毛。陈默盯着那三根毛,瞳孔骤缩。二零一一年,王建国因为脑梗死的,死的时候五十三岁,陈默去参加过葬礼。可现在,那颗痣上的三根毛还在。
高音喇叭刺耳地响了一声,把陈默所有的侥幸碾成粉末。
“同学们!”操场高台上,一个谢顶的男人正拿着麦克风,慷慨激昂地挥舞手臂,“今天,是高考倒计时一百天誓师大会!这一百天,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百天!是狼是羊,就看你们这一百天怎么拼!”
六月四日的晨风越过围墙吹过来,陈默抬起头。教学楼顶的铁皮标语锈迹斑斑,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八个大字:拼搏百天,无悔一生。标语下面挂着一条崭新的红条幅,他太熟悉了——从母校每年的誓师大会几乎一模一样——“决战高考,改变命运”。
操场边上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树下停着一排瘪了胎的自行车,其中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的链盒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陈默”两个字。
那是他父亲的车。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父亲骑车送他来学校,叮叮当当的链条声响过整条工农路。
父亲还活着。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了一炮。父亲是二零一九年走的,肺癌。六十岁。而眼前这辆二八大杠,是二零一一年之前的那一辆,二零一一年秋天被偷了。车牌号他都还记得:磨得只剩后半边的字符,“—7621”。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发言!”台上的校长扯着嗓子喊,“高三二班,李雨桐!”
一个短发女生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沉稳。她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演讲稿,站到话筒前,声音清亮:“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陈默的目光越过李雨桐掠过去,落在后排一个瘦小的男生身上。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赵鹏宇。坐在高三七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上永远堆着比别人高一倍的习题册,但从没人注意他。因为他成绩太差了,高考考了三百多分,去了一所没人听过的专科,然后——
二零一六年夏天,他在家给自己注射了过量胰岛素,死时刚刚二十三岁。陈默去参加了葬礼,灵堂上用的照片,就是食堂饭卡上的那张,模糊得看不清眉眼。
“你他妈别抖了,”王建国再次扯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知道你紧张,全班都紧张,但你这时候一定要撑住,给自己打打气!”
陈默偏过头,看着自己的班主任。王建国四十出头,眼袋浮肿,白色衬衣的领口磨得发黄,衬衫下摆歪歪斜斜地扎在腰带里面,露出一截褪色的红腰带。
这条腰带,王建国系到死都在系。他的工资卡被老婆管着,一条皮带用了将近十年,最后在殡仪馆换衣服的时候,入殓师说能不能给他换条新的,旧的那条磨得发脆了。陈默的母亲买了一条七匹狼,给他换了。
“王老师。”陈默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嗯?怎么了?不舒服?”王建国凑过来,眉头皱成川字,眼里的关切遮都遮不住。
陈默看到他衬衫口袋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那一栏清楚地印着:2011-06-04。
远处教学楼走廊尽头贴着红色大榜,上面每一行都用毛笔沾金墨写着模拟考试年级前五十的名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在那张榜上,直到高考结束他考了四百三十二分,勉强够上个二本。
“我没事。”陈默说。
他慢慢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年轻的光洁的皮肤,没有三十年实验台前浸泡出来的老茧,没有指甲边缘常年接触氢氟酸留下的灼痕。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瘦削,稚嫩,但力气很大。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十六岁的感觉灌满全身,像血液里掺了烈酒。他突然笑了。
“王老师,”陈默侧过头问,“今天离高考到底还有多少天?”
王建国一愣,指了指教学楼走廊尽头贴着红色大榜旁边挂着的一块巨大倒计时牌。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那串数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缺氧或衰竭,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活过来的感觉。
台上李雨桐还在念稿子:“……我们要以最饱满的热情,最昂扬的斗志,最刻苦的精神……”
陈默忽然抬脚往前走。操场上一大片白色校服正在打瞌睡、交头接耳、传递口香糖、偷偷吃早点,谁也没注意到一个高瘦的男生从队伍前列,漫不经心穿过人群,目光紧盯着前方。
“陈默!你出来干什么!”王建国反应过来追上来,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急促,“回去!赶紧回去!”
陈默没理他。
王建国伸出手想拽他,陈默侧身一让,像精确计算过一样与那只手掌擦肩而过。王建国的手抓了个空,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台上的李雨桐停了下来,怔怔看着这个走向主席台的男同学。话筒传来一声口哨般的杂音。
全校三千多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
陈默走到主席台前,仰头看向站在台上的校长。秃顶男人的脸上掠过一瞬的茫然,然后堆起和蔼的笑容:“那个……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是不是要发言?稍等一下啊,等李雨桐同学——”
“给我用一下。”陈默伸出手。
校长下意识地把话筒递了过去。陈默抓住话筒,还有那个无线发射器一起拿了过来,对着全校师生的方向。
晨风灌进衣领,他抬起头。阳光正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铺满整个塑胶跑道,空气里的灰尘变成了金色的流火。三年同校,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他,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面前这个忽然抢过话筒的沉默男生,昨天刚刚从三十五岁的猝死里活过来。
“我要考个省状元。”陈默说。
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自习课上讨论一道选择题的四个选项。麦克风把他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话扩散到操场的每个角落。
第一排开始有人笑了。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笑声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越来越大,但陈默一直平静地看着他们,直到最远处的班级都安静下来。
“我知道我上学期期末考试排名多少。”他顿了顿,“理科年级三百七十四名。化学三十一分,生物二十九分。”
笑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不少人的目光往教学楼走廊上的红榜瞟去,初三之后、文理分科之前的榜上没有他的名字,这是常识。
“你——”李雨桐抱着演讲稿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你不觉得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对自己和全校同学都不负责吗?你可以给自己打气,但……这样的方式,只会让人觉得好笑。”
她的话音很轻,但被陈默手里的话筒近距离收了进去,扩音器传出一部分,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李雨桐。二零一一年状元,比他记忆中还要好看。上辈子参加过一次初中同学会,那时候他是破落芯片工程师,她已经做起了投资。她递名片给他的时候手指上戴着两克拉的戒指,说话的语气谦和但嘴角没有笑容。
“对不起,”陈默把话筒跟麦克风对齐,声音传遍全场,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刃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刚才没说完。我说我要考个省状元,没说是现在的我考,我说的是——从现在开始,最后这一百天。”
“你怎么考?”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听着像是高三七班的卢磊。他嘴欠可是跑得顺溜,陈默听出他声音的第一时间,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他后来在汽修店蹲着吃泡面的样子。
“我怎么考不用你管。”陈默扫了一眼人群的大致方向,“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觉得我在放屁。但这一百天之后——”
他微微停了一下,目光掠过三千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太多太多东西。赵鹏宇低着头躲在人群后面,肩膀紧绷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橡皮筋;李雨桐站在旁边抿着嘴,演讲稿攥出了折痕;教学楼的窗户后面,摄像头的红点闪烁,应该是郑水才,年级主任,他在录像。
“高考结束那天,你们就会知道我能不能。”
陈默把话筒还到校长手里。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圆场:“这个……哈哈哈哈,看看,咱们这位男同学多么有斗志!我们就需要这样的热血!呃,我们继续开会……”
陈默从台上跳下来,走回高三七班的队伍里时,所有人看他就像看一个失心疯的精神病。
李雨桐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她的演讲稿,可语速明显快了半拍。王建国跟在他后面小跑回来,压低声音训斥:“陈默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爸打电话来让我盯你,你倒好——”
“王老师。”陈默站在队伍末端,直视他的眼睛,“从我明天来学校开始,别管我学校课程怎么安排。我有我自己的方法。”
王建国张了张嘴,皱眉:“什么方法?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要不我今天给你爸打个电话,咱们聊一聊——”
“别给他打。”陈默说。前世王建国因为给他爸打过太多电话最后再也没打过,因为人都死了。他不知道怎么跟王建国解释这件事。
“给我十天时间。”他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这次月考如果我还是三百多名,随便您怎么处分。”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说的,十天后看结果。”
他转身走了,后背被汗浸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走一步颤一下。
陈默盯着他的背影,站在队伍的边角。四周的同学都把头转了过去无声地平视,偶尔有一两个人回过头来扫他,四目相对之后迅速移开,好像跟他对视就会沾染些什么。
没有人来跟他说话。上一个星期他因为交不上物理作业被罚站半节课,当时没有人替他说话,以后也不会有。可陈默觉得无所谓,那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是钢印烙在心上——一百天。
一百天,够一个芯片工程师从零开始学一遍大学的物理化学吗?如果是前世的他,肯定不够。但如果是三十五岁带着两辈子知识的陈默,真不一定。
晚自习散场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倒计时牌前站了很久,十点了,教学楼已经基本空了,走廊日光灯管中间有一盏接触不良,闪了闪又灭了。黯淡的光线里,他盯着那个三位数。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摸出来,按键的诺基亚蓝色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发件人:爸。
“回来了没有?饿不饿,厨房给你留着饭。”
他攥着手机站了很久。走廊里太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许久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一栏备注是“爸”的号码,没有按下拨号键,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13245678903。
这号码他记得。父亲走了已经五年了,这号码他是拔掉手机卡都忘不掉的东西。
“上辈子就是吃了学历的亏。”陈默收起手机,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这辈子——”
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钻进来,像针扎一样,又像是有人在额头里面写字。他眼前闪过一片血红色的光,剧痛中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在脑海深处:
【学习暴击系统绑定中……】
【检测中,宿主状态——】
【绑定成功。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