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准时。
午后的日头刚偏,前厅就传来靴声。
我躲在屏风后头瞄了一眼——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温润,笑起来跟春风化雨似的。前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三年,临到死才看清,那层皮底下盘着的是条什么蛇。
「江姑娘。」他拱手,声音清越,「令尊在边关辛苦,本王屡屡挂念,特来瞧瞧你。」
瞧瞧我?瞧瞧我爹的兵权还差不多。
我垂下眼,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多谢殿下记挂,晚儿……惶恐。」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那是猎户看见猎物踏进套子的眼神。
可惜啊裴烬,这一回进套的,是你。
1
青穗端了茶上来。
我亲手替他斟了一杯,指尖推过去时,眼皮都没抬:「殿下尝尝,新贡的雨前。」
他端起茶盏,先凑到鼻尖嗅了嗅,似在确认什么,随即含笑饮下。
确认什么呢?确认里头有没有料。
有。
只是我没给他分清的机会——他以为那罐里是他使人下的药,其实早被我换过了。他这一饮而尽,喝的是他自己的货。
我捧着另一杯,慢条斯理地抿,眼睛弯弯地看他。
半炷香不到,他额角沁出汗来,端茶的手发起颤,一双眼睛泛了红,呼吸也粗了。
「殿下?」我一副惊慌模样,「您脸色怎么这样……」
「本王……无碍。」他咬牙撑着桌沿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江姑娘,本王忽觉不适,先……」
话没说完,腿一软,竟直直朝我扑过来,手还不安分地要往我身上探。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尖叫一声,往后一闪,茶盏「哐当」砸碎,扯着嗓子喊:「不好了!殿下犯病了!快来人哪——」
门一开,我特意请来的三位族中嬷嬷鱼贯而入。
她们看见的,是堂堂端王殿下,衣襟大敞、满脸潮红、手脚发软地瘫在我家前厅地上,活像个市井醉汉。
2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殿下这药,是您自个儿喝的。您要喊冤,就得先说说,这药是打哪儿来的、原本想灌给谁?」
他通红着眼瞪我,牙关咬得咯咯响。
「江晚……」
「嘘。」我拿帕子替他拭了拭汗,体贴得不能再体贴,「殿下病着呢,少说两句,省得伤了身子。」
——前世我也是这么体贴地扶你上位的,裴烬。
这一世,换我扶你下泥坑。
那三位嬷嬷何等精明,一见这场面,脸色就变了。当着她们的面,端王殿下轻薄不成反出丑,传出去是要坏皇家体面的。
我适时红了眼圈,扯着帕子「哭」:「嬷嬷,殿下想必是……是贪了两杯酒,晚儿、晚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越描越黑。
我要的就是这个黑。
几个家丁七手八脚把裴烬「搀」了出去,一路走一路有人探头。到了门外,早有邻家的车马候着,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不出半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了:端王殿下到江家姑娘府上,酒醉失态,被家丁架了出来。
3
人散尽了,青穗腿还软着,压低声音:「姑娘,您、您这是把殿下往死里得罪啊……」
「得罪?」我拨了拨裙角,「他明日还得来赔罪。」
「赔罪?」
「他敢说是他自己下的药么?」我冷笑,「他只能咬碎了牙,说自个儿喝多了,还得谢咱们江家没往外嚷。这条把柄,够他老实些日子。」
青穗怔怔看我,像头一回认得我。
我心里却没多少快意。
裴烬不过是我脚边一块石头,抬脚就能踢开。真正要我命的,是边关那道被人改过的军令,是我那早已被人盯上的兄长。
正想着,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脸色煞白:「姑娘!边关、边关急报——老太爷他……殉国了!大少爷身负重伤,又被人污蔑成怯战通敌,朝廷还要拿他回京问罪!」
我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来了。
比前世,还早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