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我眼睛熬得通红。
信上说,雁门关外遭了北狄一场埋伏,我父亲力战殉国,尸骨都没能收回来;兄长江珩坠马重伤,三千人马折了大半。偏偏军报里,把这一仗写成了「主将贪功、临阵怯战」。朝中已有人递了折子,要拿兄长回京问罪。
前世,我父兄也是死在这一仗里的。
父亲死在北狄刀下,是没法子的事;兄长却不同——他是死在自己人的折子里,死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染疫暴毙」。等尸首抬回来,我哭得晕过去三回,连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父亲这一回,我救不回来了。
可兄长这一回,我要他活着回来。
改军令的、写折子的、路上动的手,绕来绕去,都系在裴烬那条线上。这些账,我记着,一笔都跑不了。
1
可一个内宅里的姑娘家,凭什么去翻朝廷的军报?
我把能求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父亲旧部?人头早被清洗了大半。外祖父的故交?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清流,说话不管用。裴烬?——呵,求他,等于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架。
我想到一个人,又立刻打了个寒噤。
镇北王府,世子卫玦。
前世我怕他,怕得有理。
那是先帝还在时,我随母亲入宫赴宴,远远撞见他在御花园里,把个当众羞辱宫女的世家公子,一句话没说,生生卸了下巴。血溅在他玄色袖口上,他连眉都没皱一下,还回头冲看呆了的我,笑了一笑。
那笑,我做了三年噩梦。
可也是这个人,后来在朝堂上,顶着满殿的刀,替一桩沉了十年的旧案说了句话。
这个人,前世我没敢靠近。
这一世,我这条命,我兄长的命,大概都得搭在他手里了。
2
「姑娘!」青穗拦在门口,「镇北王府那是什么地方?外头都传世子是个活阎王,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孤身去求他,是要被人嚼碎舌头的!」
「那我不去,」我系好斗篷,把兜帽往下一拉,「就等着兄长的尸首抬回来,被人嚼?」
青穗噎住,眼圈一红,跺跺脚跟了上来。
马车停在镇北王府朱门前时,天已经擦黑。
那门楼高得像一片压在头顶的黑云,两只石兽蹲在阶前,眼睛被灯火照得幽幽发亮。我站在底下,莫名觉得自己小得像根草。
通报的工夫,我在风里等了大半个时辰。
也不知是里头真忙,还是有意晾我。
3
进门时,我裤脚都冻硬了。
堂上没点几盏灯,昏暗得很。他坐在上首,一身墨色,手里把玩着一柄没入鞘的短刀,刀刃在他指间转来转去,映出一点冷光。
「江家的姑娘。」他没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深更半夜,来求本王一个活阎王。胆子不小。」
我膝盖一曲,跪了下去。
「求世子救家兄一命。」
刀光一顿。
他终于抬眼。
这一眼,我从头凉到了脚。那双眼又深又静,像口见不到底的井,你往里头看一眼,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井底,反过来把你看了个透。
「求人,」他把短刀往桌上一搁,「总得说清楚,你能拿什么来换。」
「江家……」我咬了咬唇,「江家的田产、铺子,世子要多少,我……」
「本王缺你那点田产?」
他起身,一步步走近,玄色衣摆扫过地面。
「江晚,」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看得我后颈发麻,「你求本王救命,却拿这么点东西来打发。你当本王是收破烂的?」
我心一横:「那世子要什么?只要江晚有的,无有不……」
「有。」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落在我头顶,「本王要你。」
我猛地抬头。
他在看我,眼里没有半分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