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勒死重生洞房对峙
谢澜是被疼醒的。
那一根白绫还缠在脖子上,勒得她喉骨欲裂,舌根发麻。她倒在地上,两只手徒劳地抠着颈间的绸缎,绸面滑不留手,越挣越紧。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谢临俯下来的脸。他眉眼清隽,神情冷淡,如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对视,可那双素来不喜与人触碰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白绫两端,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踢翻了一盏油灯,火苗舔上帐幔,谢临没有回头。
灯花爆裂的声音里,她最后看见的是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为什么……”
她想问,可喉咙被勒成了死结,发出的声音像破旧风箱垂死的嘶鸣。她什么都来不及说,光从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撤走,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然后她醒了。
谢澜猛地睁开眼。
红烛高燃,喜字成双,龙凤呈祥的被面上洒满了花生桂圆。谢澜僵在原地,她的鼻尖弥漫着浓郁的檀木香,胸口闷得发慌,心脏跳得极重,几乎要撞破胸腔,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就的凤凰展翅欲飞。那是她的嫁衣,三年前那件。谢澜的手指颤抖着摸上脖颈,喉间残留着一道勒痕的幻痛,她浑身都在冒冷汗。
洞房花烛夜。重熙三十六年,九月十六。
她抬眼望向对面,谢临就坐在桌前。男人的背影好像被无形铁链锁住,肩线绷得很紧,打从进门起就维持着这个背对她的姿势。宽大的喜袍袖口垂在桌沿,袖中露出半截白瓷瓶,谢澜太熟悉谢临了,他此刻浑身上下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具象化。
毒酒。
谢澜的瞳孔骤缩。
前世洞房夜,谢临背对她站了一整夜,翌日清早便以“身体抱恙”为由搬去了书房,从此二人形同陌路。她那时只当这位手眼通天的谢大人心高气傲看不上她这个谢家养女。直到三年后白绫加身,她才明白那些疏冷的背后藏着致命的刀锋。
他想杀她。所以上一世他勒她之前,曾用整整三年的时间在精神上折磨她同化她,让她彻底卸下防备。
但这次不一样。
现在他还没出兵,还没有垄断朝堂……不对。
谢澜心中陡然一沉。
谢临上一世勤勤恳恳替皇帝做牛做马五年,手上沾满逆党余孽的血,又被皇帝连升三品。可即便如此,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亲手勒死她。重来一次,他会提前下手。
谢澜不动声色地稳住心神,眼角余光扫过妆台——剪刀在其上,手柄嵌着流光溢彩的螺钿,那是她陪嫁过来的。前世她用它绣过荷包,裁过衣裳,却从未碰过旁的东西。
可此刻剪刀出现在这里,不祥到了极点。
谢澜咬着牙,趁着谢临尚未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掀开锦被,赤脚落地。双脚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她每一步都在发抖,喉间那幻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她摸到妆台的瞬间,指尖碰到冰凉的铜柄,一把握住。
转过身时,谢临正好朝她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他的眼睛黑沉沉一片,比方才更冷。谢澜呼吸骤停,那把剪刀硌在掌心里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她刚洗完的手在刺骨深冬的冷水里褪尽了血色,肩膀轻微颤抖着。
谢临开口了:“醒了?”
只有两个字,听不出声调起伏,好像她醒来从始至终都在他的计划中。他目光扫过她的脸,扫过被她扣在身后的剪刀。
谢澜喉头压不住地发出“嘶”的低劣杂音。他发现了。
但她没有后退。
“你在看什么?”她稳住声线问道。
谢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来,袖口里的白瓷瓶微微倾斜,谢澜确信她能闻到那点子若有若无的鹤顶红气味——上辈子她在书房给他送汤时偶然碰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谢临当时正背对着她翻书,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别碰”。她听话地收拾了碎片就走了,第二天听说宫中内务府处置了一批失职药仆。
现在想来,内务府总管恐怕连药渣都没敢往外传。
谢临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谢澜退不了,她咬紧牙关攥住剪刀柄,谢临已经逼到面前,黑色绣金纹的喜袍遮住了头顶所有烛光。下一秒,一道劲风袭来,谢临猛地掐住她的右腕。力道极大,嵌进骨头般的疼,像要拧断她的手,又像要把她拍进墙角。
谢澜眼前发黑,可她没有束手就擒。她清晰地吐出字句,声音像是生了锈的刀刃在石头上刮擦:“上辈子——你杀我。”
谢临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松,也没有更用力掐下去,双肩与后背的肌肉绷到极致,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那你——又为何还活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谢澜倒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
她仰着头去看他的脸,谢临眼角猛地抽搐起来,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终于弱了三分,短短一瞬之间他们离那么近,谢澜感觉到他在发抖——极轻微,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你也……”
两人同时松手。
剪刀落地的清脆声撞破了满室寂静。谢临猛地后退,袖口带倒了酒盏,一枚白瓷瓶滑出来摔在金砖上,瓷片四溅,其中一阵清苦微甜的冷香散开,谢澜避过碎瓷又猛地停住——是鹤顶红的气味不假。
谢澜倚在妆台边喘息不定。她刚刚被捋起的大袖袒露出小臂,一道浅白的指痕正在慢慢浮起来。
谢临就站在两丈之外,细白的涎渍顺着他嘴角漏出半寸,他抬起手去掩又停住,深呼吸好几次,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谢澜,你重生了几时?”
“寅时三刻醒的,”谢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剪刀划出的三寸长红痕,声音微微沙哑,“跟你前后不过差半炷香。”
谢临不接话了。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自嘲般的笑,这声音让谢澜头皮发紧,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上一世三年里,冷漠是他唯一的表情。
“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他问。
谢澜盯着他的眼睛:“你先说出你的。”
谢临如实说了,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重熙三十九年十月廿二,当晚申时,皇帝赐了一壶酒。我喝之前已经试过毒,那毒极其干净利落,十五息的功夫就能把人控在椅上。”
“你为什么告诉他你是重生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谢澜沉默了一瞬。
谢临看着地上摔碎的瓷瓶,缓缓说道:“那你呢?你死在什么时候?”
谢澜咬唇,抬起头来看他,声音一字千金重:“重熙三十九年,十月廿二。”
谢临骤然僵在原地。
他久久没有动,之后,垂下目光低声说了句让谢澜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话:“……我那天以为你还在房里。”
“在房里做什么?等你回来勒死我?”谢澜面色愈冷。
谢临的回应是抬起手覆在面上,挡住了大半神情,沉默了很久才说:“毒是皇帝给我的。他说你出身谢家,心有枭志,是三族不赦的逆臣余孽。留着你的命,等同于留了整个谢家军的后患。”
“所以你就动手了。”
“所以,”谢临移开手掌,看着她的眼睛,“我没得选。”
谢澜的喉咙涌上来的滚烫和仇恨一起灼烧,她想问他难道现在有了?上辈子你封侯拜相稳坐高位,不正是从给皇帝杀第一颗人头开始讨好靠拢的?谢家军功赫赫镇守边境忠骨铮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听了他那通鬼话就能下得去手——她忍住了,牙关咬紧,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冷笑。
“谢临,”她掏出最后一样东西——绑在小腿外侧沾了血渍的细钢丝,那条钢丝上一世勒碎了她姑母手腕,“这是谢家暗卫的物件。上辈子你亲手交到刑部,指控谢氏通敌叛国。”
谢临终于撇开视线。
“所以,”谢澜把那根钢丝搁在妆台上,冷静至极地看向他,“这一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也办一次洞房花烛夜血案来跟圣上表忠心?”
谢临转过头来,紧紧锁着她的眼神。他没躲。
“如果你死过命的话,”他说,朝前跨一步,“应该记得皇帝递酒那天口谕中用的是哪个词。臣很佩服这个安排,才格外想活清楚这条命再死一次。”
谢澜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
她懂了,她唇瓣抿紧又松开,谢临说的是皇帝赐酒那天用来定他们罪名的那句话——“与先太子暗通款曲者,概不留活”。
“谢临,”谢澜说,“你现在还是他的鹰犬。”
“是,”谢临一口认下来,“但是重来一次,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怕我什么怕到非得下杀手。”
谢澜又想起自己死前看到的那封零散密信。她沉默片刻,将剪刀收回袖中,声音清冷如碎冰落盘:
“……巧了。我也想知道。”
谢临看着她把剪刀转了个方向收好,忽然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谢澜,你重生前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你说的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方才?”
“都有。”
谢澜没接这话,只是缓步走向合卺宴留下的席面。杯子剩一只,酒壶也空了,桌上的菜没动过,喜烛还在爆花。她拿起铜质酒觞看了看杯底刻的那行小篆。
谢临随着她的目光落在酒觞上一小簇明显不该出现的花纹上——他脸色沉下来:“内廷御用酒具。皇帝赐的酒,毒根本不在酒里。”
“我已经知道了。”谢澜将那口毒酒从杯里泼在地上。酒渍退去之色浅浅显出一层异样的暗蓝。
那是他们共同地——只要细想过——都知道的答案:毒下在杯璧上,用量极小,只消一抿就完了。
两人的眼神在幽暗中相触。谢临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请求中也带着下令式的确认:
“先别动手。”
谢澜挑起眉梢。
“他们那边有多少人还不清楚,”他从翻倒的案几上捡起一枚南红珠,拢进锦袋系到腰间,“但路子在宫内。明日一早我们要入宫谢恩,在此之前——你睡床,我睡地。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谢澜将剪刀尖端抵在喜册封面上,停顿一瞬,抬眼静观昏暗里那张不复冷淡的脸。
然后说了三句话:
“不同房。”
谢临颔首。
“不交心。”
他再颔首。
“不背叛。”
谢临定定看住她,那眼神在她面上短暂停驻,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带了别样意味的弧度。
“成交。”
话音刚落,门外远远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尖锐的声音贴着门缝里挤进来——“圣旨到——”
两人同时变色。天还没亮,这个时候皇帝突然派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临一把拉住谢澜手腕,将她翻手过去按进帐中,低低说了一句:“装睡。”
谢澜来不及挣就闭了眼,浑身绷成一根弦。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被毫不客气地敲了三声。
“谢大人在吗?咱家奉皇命——赐谢夫人红丸药一盏,请即刻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