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双重生相认
门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内侍省特有的腔调,像一把钝刀子在门板上来回拉。
“谢大人,咱家知道您歇下了,可这是圣上口谕,耽误不得。”
谢澜被谢临按在帐中,后背抵着锦被,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鼻息间满是新床的木香与烛火残烬的气味,手腕上还攥着谢临的指节,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能让她动弹不得。
她听见谢临掀袍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然后是他不疾不徐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门闩被抽开。夜风灌入,喜烛猛地一跳。
“李公公深夜到访,有劳了。”谢临的声音淡得像一碗放凉的白水,从容到令人牙根发酸。
那公公似是进了屋,靴底踩在青砖上托托作响,谢澜隔着帐幔看见影影绰绰的一道细长影子,手里的漆盘上端着一只白玉盏。盏中盛着红丸药一盏,颜色像被碾碎的胭脂。
“谢大人见谅,圣上说了,这药是给谢夫人的安神养身之物,新婚之夜用了好,调理气血、滋养底子,来年生个大胖小子——是圣上体恤下臣的心意。”李公公笑了两声,声调腻得像在铜壶里熬化了糖稀。
谢澜躺在帐中,手指慢慢攥紧被角。安神养身?前世谢临被赐的那杯毒酒,也是用白玉盏盛的。
“夫人已经歇下了。”谢临的声音平淡,“圣上隆恩,容臣代受。”
“这……”李公公拉着长音,“圣上说得明白,是给谢夫人的,奴才不敢做主啊。”
沉默了一息。
谢澜听见漆盘会被搁在桌案上的轻响,然后谢临说话了:“公公稍候,我去唤她。”
帘帐被掀开一角,谢临半个身子探进来。帐内光线昏暗,她在暗中看见他的眼睛——刚才那个建议她装睡的人,此刻目光中带着明确的意思。
喝不安。他在无声地说。
谢澜眼神扫过去:我知道。
她慢腾腾坐起来,顺手在枕头下摸了一下,剪刀还在。然后她把散下来的长发随意一拢,披了件外衫,脸上换了副睡意惺忪形容,低头步出帐子。
李公公一见她出来,笑得脸上扑粉的褶子都深了三分:“谢夫人,给您道喜了。圣上亲赐红丸,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谢澜垂下眼睫。漆盘上的白玉盏就在她面前,药丸红得刺目。她伸手去端。谢临就站在一步之外,袖手而立。可就在她的手指将要碰到杯壁那一刻,谢临开口了。
“澜儿,”他的声调仿佛带着一点初为人夫的笨拙和克制,“圣上恩赐,当先叩首谢恩,再用不迟。”
谢澜手一顿,顺势跪了下去,朝着宫城方向叩了三个头。每个头磕下去的时间,她都用来冷静地数。一、二、三——额触砖地,冰凉的砖面让她每个字都想得更清楚。
谢临是在拦她。他不确定这药跟杯壁上的毒是不是同一路数。
叩完头,谢澜再次起身去接。这次她袖中的手指先一步倒转——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浸过那杯先前泼掉的残酒——从杯壁外侧蹭过去,然后才端起来。
指尖擦过杯沿时,拇指内侧顿时一阵极细微的刺麻。不重,像是曾被蚊虫叮过一样若有若无。她心里猛地一缩。是的。杯壁上也涂了。
药不存在安然服用一说。
“谢夫人?”李公公催了一声。
谢澜笑了一下,低头用袖口掩面,像是少女含羞。这一掩唇齿的空当,她将药丸压在舌下——只在齿关间虚虚咬了一小口,然后即刻松开。一股极淡的苦涩蔓延在舌尖。不浓,甚至带了点回甜的余韵。可她舌根立刻有些发麻了。
“谢夫人果然爽利。”李公公大喜,伸手去接空盏。
谢澜把白玉盏递还时故意身子一歪,袖口扫在盏沿上,刚好让那被她蹭过的杯壁内侧干掉的残余碰在他食指。李公公毫无所觉,将盏收回漆盘,笑眯眯地躬身告辞。
“圣上说了,谢大人新婚燕尔不必急着上朝,但三日后宫中设宴,务必携夫人赴宴。”
“臣领旨。”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谢临站在窗边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尽,才转身回来,说:“吐。”
谢澜已经蹲在桌角,拿一只空茶盏吐掉了舌底压着的半块药渣。嘴里麻得更厉害了,说话时嘴角像被什么牵了过来,舌尖发硬:“杯壁上涂了毒。”
“我知道,你碰了我看见了。”
“你也看见了?”谢澜抬头瞪他,眼神能在暗室内迸出刀子来,“那你让我接?”
“你手已经伸出去了,李公公寸步不离地盯着漆盘,我怎么拦?”谢临倒了杯清水递过来,“现在可好,圣上知道你用了药,那位内侍也会带着杯上的毒药回去——”他顿了一下,“能不能告诉他那位主子,成与不成?”
“成。”谢澜接过水漱了口,又吐出一口带着苦涩的唾沫,“我没咽。唇角皮没破。那药涂在杯壁上也就是面上薄薄一层,手指比舌尖擦到的多。”
谢临看着她几息,眼底有什么东西翻了翻。
“疼不疼?”
“不疼。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咱们这笔账,我看得清楚了——他要的是我的命,就在今晚。和上辈子同一种法子,同一条路子。只不过上辈子从赐酒变成了赐药,改了只盛药的器皿。”
“一模一样的手法。”谢临沉声说,“同一个白玉盏,同一个训诫词,连给的时间规矩都是一模一样的。你要在喜烛灭之前服下,谢恩之后颂词,灯影里就没有活的路了。”
两个人对望着,幽暗的烛光在两人中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一边是谢澜手里那只吐出过半块残渣的茶盏,一边是谢临袖中那瓶带了许久的毒酒瓷瓶。并排摆开,像两道宣判书。
谢澜靠着桌腿缓缓坐到地上,仰头看谢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是不回答,或者回答得不实,今晚这些话就全当我没说。”
“你问。”
“上辈子你在皇帝跟前做过几件事?”
谢临缓缓坐到桌案另一侧,隔开了一丈的距离。他把毒酒瓷瓶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瓶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件,”他说,“第一件,三年前,奉旨监管谢家府库,清查军资账册。——就是今晚到明日正午这段时辰开始办的事。”
谢澜没有反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第二件,那年秋末,奉旨查访先太子遗党在边疆的联络点。后来谢家往北境送过三批粮草,经过先太子旧部的手转运。——我上告了。”
谢澜闭了一下眼。
“第三件事,”谢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下去,“第三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奉旨除妻。便是我上辈子亲手套在你脖子上的那条白绫。”
谢澜仍闭着眼,握茶盏的手轻轻发抖。
“你亲眼看着我断气。”她的声音听不出怒意。
“是。”
“现在你告诉我同一张龙椅上的人,也要你的命?”
谢临看着她闭着眼的脸,看着她眉间那道习惯性拧起的细纹,忽然伸手把地上那瓶毒酒推到她面前。
“我上辈子喝了这瓶。”他说,语气出奇地笃定,“死的地方是乾清宫后殿暖阁。死前听到殿外大太监房德熙宣旨:‘谢临受命自裁,准留全尸,以赎通敌之罪。’”
“通敌之罪?”
“对。通敌之罪。跟扣在谢家头上的是同一个罪名。从那天我才明白,皇帝一直都知道我在给他做事,我给谢家送去的三条线索,跟先太子案没有半点联系。他要清洗的是谢家军系。手段是让谢家的女婿去担任监控,让谢家的女儿嫁入火坑。”
谢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只是一声气音掠过唇齿间的冷涩,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笑意。
“所以咱们两个都是他棋盘上同一枚子儿的两面。他姓赵,面上给你官爵,面下……”
“面下他让我们死在内宅自相残杀的局中,”谢临接口道,“死法还须由臣亲手行刑。上一世我没想通,这一世我明白了。”
谢澜终于睁开眼睛,茶盏搁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不想听你说明白,”她缓缓说,“你说一个方案出来。”
谢临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案上拎起一卷装裱齐整的婚书。那是三更之前才签好的——合卺礼同当天女家回以同姓之证,白纸黑字压了大红印,书面上写着谢临与谢澜这两个名字正正对着,仿佛这一桩姻缘当真结给了天地神明。
谢临两手拿住婚书两端。
一撕两半。然后对折,再撕。四次之后撕到了手掌都攒不下的碎片。最后他把纸屑拢齐,走到桌前的烛台上全引燃了。火光明灭之间,金纸烧成灰黑细粉,有一点细微噼啪声响窜在两人的静默里。
谢澜看着他烧婚书,看着那握笔的手把火心剔进锡烛台旁。
“夫妻是假,”谢临转回身来,对上她震惊到极点的表情,不带什么表情地说,“同盟是真。”
微弱的烛光照得那张脸线条分明。他的目光就直视她,好像把这一个夜晚当成一场正式的谈判来对待。婚书烧掉的同时,也算是这辈子第一次以平等的眼光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商量生死的活人来相待。
谢澜对上他的视线,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上辈子那个勒住她脖子的男人在最后时刻的表情——冷,但也不是全然的冷,眼底似乎有一层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她来不及看清就被灭了顶。
而现在这双眼看着自己。没有杀意,没有温度。
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从前我恨你。”她开口了,嗓音沉得稳,语调平到没有恨意,“恨到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差点杀了你。想想可笑得厉害——我把所有的苦闷、委屈、怒放,甚至谢家莫名其妙被扣上逆贼帽子的账全都算在你的头上。现在其实差不多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他近前。离得极近,近到谢临这么沉得住气、装得惯了的人,都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谢澜没有动。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银剪刀,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剪刀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银白的冷光,像什么宣示一样横在两人中间。
“对,同盟成立。不同房,不交心,不背叛。”她说,“但你要先办一件事,我说了算的事。”
“你说。”
“从今夜起你睡地上,我睡床。”谢澜把剪刀收回袖内,表情平静,“席面归你收拾,明晨天不亮,我起来之前,你不准离开这间房间半步。若哪个婆子进来问避火图的事,你就说被新娘子撵了出来。这期间你自己藏着的秘密也一样都得摊给我——先太子为何被鸩杀、谢家往北境送粮经的谁的手——”
谢临听着她这条条款款往下点,越听越觉得眼前景象和过去印象错位。
上辈子他见过的谢澜,是嫁过来头一个月受尽冷落的柔弱小姐样,第三个月学做帐、学掌家,半年之后能自己把礼单算得分毫不差。整三年来他始终觉得她温顺有余、能隐忍。可是此刻她靠在桌边报价似的提出几个苛刻的条件,眼里火星正溅得快成两声了。
“好。”他应了一声,语调听不出情绪。
谢澜松开了袖子内的剪刀柄把,准备给自己倒口水喝。可还没走出两步,门外就又传来声音。
喀嗒。院子里石子路上分明有靴底声响——这一次不掩饰了。还有模糊的低声汇报和人影朝这边移动。
“大人,圣使到了。”
谢临和谢澜同时转向门口。
谢临扣在袖中的手蓦地紧攥。
谢澜回过身来扫了他一眼,耳根后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眼睛却反倒亮得吓人。这是第二次了——皇帝的人在洞房夜连续来了两拨。第一拨送毒药红丸,第二拨呢?
她无声地对谢临动了动嘴唇:
“这次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