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约定先查真凶
谢澜说“这次让我来”的时候,谢临没有犹豫太久。
他只是把袖中那瓶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毒酒往更深处推了推,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入烛光与帷帐交界的暗影里。意思很明确:你去应对,我盯着。
门扇被叩响。这一次是谢府管家董福的声音,老迈而恭谨——“少夫人,圣使奉陛下口谕,来为新妇添妆贺喜,请少夫人接旨。”
谢澜脑子里飞速转。
添妆。圣旨在宫外怎么宣?只有口谕,没有明发旨意,说明皇帝连台面上的名目都不愿意留痕。这哪里是添妆,这是补第一轮没送到的那一刀。上一批人送红丸,大约是御前暗卫以贺喜的名义混入谢府下毒,人在新房里服下便推说是急症——但一批人失败了,所以第二拨来了“圣使”。
“知道了。”她声音柔缓,甚至带一丝刚出阁女儿家被外人登门搅了洞房的羞恼。她迅速将谢临藏在暗处的动作归入眼底,确认那人已经靠向窗前可以切断内外联系的死角,这才整整外衫,对门外道:“母亲说过,圣恩浩荡,妾身本应亲自跪迎。只是——这会儿更深露重,又有满屋子不合礼数的物件,圣使若踏进新房怕是不合规矩。可否请圣使在外院偏厅稍坐片刻,容妾整理仪容再来领恩?”
董福顿了一下,似是与“圣使”低声商议。片刻后回了话:“圣使说,陛下挂念得紧,还请少夫人莫耽搁太久。”
谢澜心里的弦铮地响了一声。挂念。这个词用得极怪。堂堂天子挂念臣妻洞房之事?除非这圣使口谕措辞本就暧昧,故意恶心谢家。她回眸只看了一眼谢临,那人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指节按在窗台木沿上压得发白。不用说也明白:前世没有这一出。上一世的洞房夜,只有那杯毒酒等着谢临。
所以她重生这件事本身,已经改了时序。剧变已经发生——他们俩多出来的这一条命,正像投入湖心的一块石头,波纹扩散开来,惊动了岸边打盹的人。
“好,我这就来。”谢澜对着门外应声道。
她在妆台铜镜前坐下,借着整鬓的动作急速低声对身后锦衣屏风后的谢临道:“‘挂念’这个词像不像在试探有没有合过房。”
“不止。”谢临的声音极轻极低,“此人多半还带着验喜元帕的任务。”
谢澜手指一抖,险些把金簪掰断。
“荒唐。”
“对皇家来说哪来荒唐。”谢临在那端静了一瞬似乎笑了,是讽刺的,不带任何浮上脸面的笑意)“上辈子死前二十天我才查清楚一件事。皇帝早年爱过一个女官,是我母亲的长辈。后来那女官嫁给了我父亲,成了我家里的老夫人。父皇——不,赵家那位——对臣妻的某种怪癖。”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谢澜只消化了半瞬,面上不动声色,指头已经蘸了海棠花露在鬓边细细匀着。
“那你爹上辈子怎么死的?”
“外放西北那年暴薨,跟着粮路走的。”谢临说到这儿闭了嘴。两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谢澜想起上辈子她在谢临书房里偷看到的那卷案宗,谢家与先太子余党在北境有勾连,谢临父亲正是押送那最后一趟粮草回京时死在路上。此刻谢临轻描淡写一句,却和上一世的某些细碎片段咬合在一起,对上了。
“粮路。”她缓缓直起身,披上备好的猩红氅衣,走向门口时丢下一句话,“我领完这趟旨去找老夫人——你留在此处。若半个时辰不见我回来,顺着后罩楼的假石山往西走,有一处偏院封门的老仆叫王四。”
她推门出去。
月悬中天。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斜照,把谢澜那道红影投向阶前,长长曳曳像一尾红鲤拖进了前院夜色里。垂花门外站着董福和两个不认识的青衫男子,一旁还有东院掌着外院车马调度的赵安,手里压着一盏雕漆托盘,上面搁着一个红缎小匣。
谢澜一到,为首那名内侍上前,声音细亮而不通名姓:
“谢少夫人,陛下闻谢卿新婚,特赐‘并蒂芙蓉露’一盏。唯此物至寒,须得成婚满三日之后饮下最为妥帖。陛下叮嘱,少夫人可将此露存于臥间,待三日后再取。另有一事——陛下也闻谢卿素来体弱,特命老奴看视新婚之居有无冲犯风水之处。若有不妥,即刻归奏。”
这一套弯绕听得谢澜脊背发凉。
“三日后饮”——明面上给她三天宽限,实则是三天之后必死。那“看视寝居”才是拔刀的刃口。他们要看的是:有没有落红,有没同完房,有没有留下活人生活的迹象。如果有,说明婚书是真的,谢家与谢临也绑在一起了。那么这一盏露的毒性会再加重一档——杀的就不止是谢澜,还要加上谢临不再守身这样致命把柄。
“妾身代向陛下谢恩。”谢澜垂首行礼,仪态万方,不疾不徐把托盘接了,“至于风水,还请容妾换一件衣裳陪圣使看视,免得冲了眼——董叔,你代我先送圣使去倒座喝茶方便。”
董福是个老精怪,忙不迭应声把人拦住;赵安也配合地一提“并蒂芙蓉露”向廊下退引两名青衫内官。四个人前前后后绕过影壁往倒座去了。
就是这不足几息的空隙。
谢澜转身折回新房。脚步提到极快,推开半扇门就朝屏风后的谢临摇头,压低嗓音:“三日后饮,三日后再看。他们要先拖我一条命再斩你。皇帝不打算在洞房里动你了——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目光对上他眼睛,严肃到了可笑的地步,“等他以为我们完了,就在那盏露里加成双重药——届时你我各自昏睡,他可直接追究‘新娘因为吃了赐药而死’,再送一个御赐的毒给夫君‘抚心’。干干净净。他一个罪名都不用担。”
谢临看着她的脸。烛火恰巧爆了一声。
他忽然意识到了某种令人胸中别扭的东西。上辈子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一心要杀死他的洞房夜里,她当然也全力求活。可此时此地她说出“加成双重药”时语气里带的那种精密、克制和镇定,分明是在谢府十年宅斗中练出来的经验,是他用不闻不问教出来的。一半她的苦痛他亲身参与过,只是前世没当回事。
“三日。”谢澜把装“并蒂芙蓉露”的红缎小匣搁到案上,像搁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三天内我们必须查清皇帝埋伏在我们身边的眼线究竟是谁、毒药渠道从哪里走。他每多等一天,我们都能多喘一口气。他要动手,也得等宫里先明白这场洞房为什么活到了第二天早上。”
谢临点头,从桌上拿起匣子看了一眼。旋开盖子,烛光下一盏浅琥珀色的甜露微微漾着,凑近有桂花与不知名药草混成的甜香。他把盖拧好,重新放回案上。
“这东西后天夜里换掉。”他说,“上一世我府中旧人有个叫章服的,专管酒醋和药膳,可信。”
“多少人可信?”
“除了我身边的冷刀手蒋中,活人不到三个。”
这是个凄惨到令人发笑的阵容。谢澜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没接话,院中有人蹬蹬踏步走近。三声叩门。
这次是谢澜的陪嫁丫头玉苔——声音发慌:“小姐,老夫人在前堂催您过去,说要见圣使——她怕您年轻不懂规矩,冲撞了宫里的人。”
谢澜与谢临对视。
“你留在这。”
“祖母——也就是你婆母——那是你的地盘。”谢临说,目光深沉平静,“我没忘,上一世她冷了你整整三年。可这一世刚开局她就急匆匆插手,不觉得太急了吗。”
他话说得很直。
谢澜听懂了那个暗示:老夫人在宫里圣使来的头天晚上就这么动作积极,极有可能和今晚的第一批送药人有关联。她嫁进谢府,改的不只是她和谢临的关系。
她侧过脸,背对房门回了句:“玉苔,进来服侍我重新净脸换身份衣裳。待会儿倒座客厅拜见老夫人。”
等玉苔进来,谢临已把案上两个东西一并藏好了。
谢澜净面换衣,正要往腰侧贴那片暖玉时,行至榻侧一角,想到什么般忽然停下手。
“谢临。”
“嗯。”
“你说不交心不背叛——我退一步。但你有什么秘密,跟我先交个底。不然我被你祖母弄死的时候可能因为不知内情死得更快。”
谢临半靠在窗边看她。院子里人来人往,喧腾得像一锅将要沸的水;可这间房门一闭,气氛静得甚至连两人呼吸都听得清楚。方才约定不过一个刻时,双方都不敢真信。可他知道她这句直白得粗糙的话背后的用意:她要一张保命牌。
“我奉皇命娶你,”谢临终于开口了,“可娶之前我从没私下查过谢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以为你和你母亲一样,早年明珠暗投的旧族闺女,后半生守礼度日、过个安生日子罢了。后来——”他顿住,“后来你死了。我这三年才回过神。有一部分原因是皇帝不想谢、赵两家绑在一起。他宁愿我们隔得远。所以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只是上一世都用在了内宅上。这一世还没进正题。”
谢澜等他说完,站在妆镜前只余半边影对着他。片刻后她声音很低、语气也很淡:“你猜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我怕的,就是我等不到你要查的那些真凶和真相。你上辈子也是三年来什么没查出来。”
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扎得血淋淋的实在。
谢临却沉默片刻,问道:“你记不记得你死之前那刻,你看到什么?”
问这事了。外头老太太正等在偏厅会圣使,门口可能随时来人催。偏这时候。
谢澜心头当时翻涌的窒息感涌上指尖,让她握剪刀的那只手几乎抑制不住打颤。她沉吸口气,闭眼。
“我看到你书房屏风后地下暗格被人踹开了。一块金榜碎片散在地上,上面有先太子沐浴更衣大典几个入目残缺的字,那底下用朱笔加了一行批注——‘开’字打头,后面有半枚模糊的印。是御目亲批。”
谢临眉心跳动了一下。那是三年前他书房夜值宿卫时临时调职的夜晚,也正是先太子在册立告庙后第二十天突然暴薨的次日!
“那行批注能记住几个字?”他问时声调带着极力压抑的某种狠。
“先太子暴卒,用。”
门外脚步声已经登阶。谢临看过谢澜一眼。她裹上氅衣时,他把方才还放在厢房夹层里的毒酒瓷瓶摸出来递了半截瓶身给她摸——冷、滑、瓷面仿佛还沁着前世的死亡气息。
“盟约加上半条,”他的声音忽然贴近她耳侧,低得如同呢喃,“不得事主,互相持凭。”
半句话没完,门被咚咚叩响。两人静息半瞬。
院子里又变成了深夜的声音:风声、步伐零零丁零、灯笼铁钱哗啦哗啦碰。
“来了,”谢澜声音一点不乱,“走吧,你若累了便在屋内守着,我去和祖母说几句就回。”
她对着门口笑容得体地打开门。玉苔举灯扶她跨过门槛。庭院夜景在阴影里分割出无数暗块——只有檐角一片被风吹散的灯笼纸光透了进来。
那道门外廊下,一个内侍独自站着。他没进屋,也没有靠近倒座客厅的方向。只是站在月洞门的拱影之后,背着手,像一枚若隐若现的棋。灯光虽暗,却能看清那内侍的不虞之态——像未赴完的某个旧约。
他不往前,也不往下退一步。只等到谢澜走过月洞门。
谢澜移步经过。风吹过时,那人无声对她微微倾首。那一刹那借着穿堂灯影掠过,她认出了这张脸。
上一世,从宫里带着毒酒来亲自递给谢临的人,分明就是这个人。连鬓角那一缕因跛脚断眉而格外的灰发都一模一样。
她停在月洞门前短短一息。没有回望,只是跨进了老妇人的内堂,对首座上的谢老太太笑吟吟开口:“祖母,宫里人来的实在不合时宜——我先前来接了一句,您可有话吩咐孙媳?”
而身后站在月洞中那个未发声的人影静静看过来,目光深邃复杂。
谢澜踏进堂屋门槛的刹那,前思后想的最后一线理性绷到了极致——这是第一次反转刚刚落针的时段,门外的内侍、屋里要查她的老夫人,全都在这一地静默的月色中被照得怪模怪样。
檐前灯动了一下。一个黑影从天井上方掠过。谢澜没动声色,只垂眼看了一眼袖口里摩挲过无数次的银剪刀。
她想她已经知道得够多了,足以在三日之内死得瞑目。
但她不想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