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病死重生撕简历
姜棠记得那个味道。
消毒水混着劣质洗衣粉的气味,像一层揭不掉的皮贴在鼻腔黏膜上。铁门闭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传来,沉闷的一声“哐”,然后是锁舌转动——
“36号,姜棠,吃药了。”
她睁开眼。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塑料药杯里那几粒白色药片泛着冷光。
护士的脸她认得,姓周,圆脸,额角有颗黑痣。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两次。有时候是白色药片,有时候是掺在粥里的粉末,有时候是不配合时注射进手臂的透明液体。
“我不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
周护士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身后立刻多了两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身形壮实,一人一边钳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铁架床上提起来。姜棠挣扎了一下,左手手肘磕在床沿,骨头撞铁的闷疼从左臂窜上肩膀——
第三个黑影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亮得夺目。
“姜小姐,配合一点,大家都好过。”
这句话也是每天固定的。她盯着那管透明液体,视线渐渐模糊,天花板的日光灯变成一团扩散的白斑。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沈煜站在铁门外面,白色衬衫一尘不染,连袖扣都反射着走廊顶灯的暖光。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眼眶甚至还红了一圈,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棠棠,你太能干了,我睡不着。”
“等你病好了,我来接你。”
可他手里那张签字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建议长期监护治疗”。签名栏是他的字,她认得那最后一笔的挑钩,像一把小刀,刀尖朝上。
三年。她等来的不是接她出去的那一天,是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那一秒。
——
“姜棠?姜棠!你发什么呆?”
一只涂着亮粉色指甲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指甲油的味儿冲,像劣质香蕉水,跟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几乎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姜棠猛地抬头。
阶梯教室的深蓝色桌椅一排排往上延伸,像积木堆成的看台。讲台上教授在念答辩成绩,窗外梧桐叶子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蔫。邻座女生穿着学位服,领口没扣好,露出里面大红色T恤的圆领,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中暑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姜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针眼。指甲是干净的粉色,带着健康人的月牙白。左手手腕上那条她用了三年想磨断的塑料手环不见了,只剩下一截细白的手腕,皮肤光滑。
她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浮肿,没有因长期注射而松弛的眼袋,颧骨和下颌的触感年轻而紧实。她的脖子上——没有那道被约束带勒出的红痕。
记忆碎裂成无数画面在脑中闪回:毕业典礼、沈煜递来的花、她通宵改PPT、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签过名的股权转让书、精神鉴定书、铁门、针管、白炽灯管,最后是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
她死了。
这里是……毕业典礼?
“接下来,优秀毕业生代表——沈煜同学上台致辞。”
这个名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瞬间,姜棠的脊椎像被人从下往上浇了一桶冰水。那种冷是物理性的,从尾椎到颈椎,每个关节都在发紧。
她往前排看去。
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空了。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背影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身量颀长,步态从容。六月的暑气都似在面对这个背影时主动退让三分。他走上讲台,站到铺着暗红绒布的发言台后面,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
侧脸的线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下颌折角干净,鼻梁挺拔,眼型天生带笑。班主任当初怎么夸的——“沈煜这孩子,成绩好,能力强,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上辈子,这句话她信了整整十年。
十年。从大学毕业第一天起,她跟着他从零开始创业。挤八平米隔间,白天跑市场晚上写方案,最拼的时候连着四十八小时没闭眼。大到融资BP的投资逻辑,小到前台绿植的采购清单,她一个人扛了财务之外几乎所有职能。沈煜擅长讲故事、画蓝图、在聚光灯下微笑,她钻进每一个黑洞里,把他吹出去的牛一个一个填成现实。
公司做到第五年,估值破百亿。沈煜上财经节目那天,她兴奋得整夜睡不着——那是她亲手打造了一个从无到有的商业帝国。沈煜说,“棠棠,我们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不分彼此。于是他在股权架构里放了她2%的代持,没签协议。于是他用她的方案署名“沈煜团队”。于是他在上市前夜哄她签下一份又一份“流程性文件”。
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细看那些文件的标题。其中一份,后来她知道,叫“监护人变更声明”。
“……感谢母校的培养,感谢一路同行的伙伴。”
沈煜的清朗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热忱。
“站在这里,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她坐在台下,今天也和我一样,毕业了。”
教室里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转头看向姜棠的方向,艳羡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他们知道。全校都知道。经管院的金童玉女,模范情侣,沈煜从大二开始追姜棠,双第一绩点毕业,两人还没出校门就有投资人递名片。
姜棠盯着讲台上的灯光在他喉结处投下的阴影,胃里一阵翻涌。
“棠棠,”沈煜的目光穿过整个阶梯教室找到她,微笑加深,声线温柔,“接下来,一起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好吗?”
掌声雷动。
沈煜从讲台侧后方拿起一束早就准备好的白玫瑰,走下台,朝第三排的位置一步一步走来。玫瑰花茎上水珠还在,花瓣微微张开,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他穿这身定制西装花了八万多,是她提议的——“上台代表毕业生致辞,形象值一个亿。”
连送花这个环节都是她设计的。她说,要在毕业典礼上给投资人传递一个印象:我们是紧密的利益共同体,荣辱与共。
沈煜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花束递到她眼前,白玫瑰的冷香扑面而来。
“棠棠?怎么了?发什么呆?”他的微笑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完美无瑕,“今天是我们的日子。”
他的手伸过来,要拉她站起来。
姜棠终于动了。
她站起来,但没有碰那束花。她从帆布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三份打印好的A4简历,是她之前按照沈煜建议准备的“正式商务版”,上面洋洋洒洒列满了她的履历、技能和项目经历,最后一行缀着沈煜工作室的实习背书。
沈煜愣了一下。这三份简历是他盯着她改的,内容定稿前他一字一句审过,确保不会抢他自己的风头。他下意识以为她要现场投递——“棠棠,这个不急,一会儿典礼结束投,我帮你——”
话音未落。
第一份简历被从中间竖着撕开,纸张的脆响在掌声的余韵中格外突兀。姜棠手指用力,三两份撕成六份,六份撕成十二条,然后对折,用力横撕——
她穿着学位服,站在第三排过道边上,近旁几排的人已经停下鼓掌,转头看过来。沈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闪过一瞬的空白和下意识的不悦,像程序遇到了没收录的报错信息。
“棠棠?”
白花花的碎纸屑从她手中洒落。
六月有穿堂风。纸屑在空中散开,有一部分落在沈煜笔挺的深灰色西服肩头,有几片黏在他胸前口袋里插着的那支万宝龙钢笔上,还有一些轻飘飘落进他手中的白玫瑰花束里,碎白嵌碎白,像一场迟到的雪。
阶梯教室彻底安静了。讲台上教授手里的麦克风发出“砰”的一声电流杂音。
沈煜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纸屑,再抬头看姜棠,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像观察一个数据出了偏差的实验样本。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带笑,像是包容一个不懂事小孩的家长:“你这是……太紧张了?棠棠,把简历撕了干嘛呀,这些都是心血……”
姜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自己预想的不同,很平。不是哭,不是闹,像一把在冷水里浸过的刀,抽出来,亮,而且冷。
“沈煜,”她说,“你昨晚十一点二十分跟我说了什么?”
沈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极轻,极快,除了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姜棠,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微表情。
昨晚十一点二十分,宿舍楼下,他最后一次拥抱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倦意和期待:“棠棠,明天把简历交给我。我说真的。我们一起做,你不用受委屈,你把方案给我,其他的我来,我信你信到可以把命给你。”
这是上辈子他说过的原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现在还没来得及再说一遍。可姜棠已经听了三十年。
沈煜恢复得极快,面上挂回温文尔雅的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那是他惯用的谈判语气,柔软里含着掌控:“棠棠,你不舒服?我们出去说,别在这里——”
“你不记得?”姜棠歪了歪头,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教室后门。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肩膀宽厚,身形端整,正在打电话。男人旁边的助理手里捧着一摞文件,露出最上面一页的一行标题,是她的简历,用暗红色文件夹夹着,纸角有一点卷。
那是她上辈子进沈煜公司的第一份正式录用文件,今天刚答辩完,沈煜的人就来收简历了。
“你不记得不要紧,”姜棠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沈煜脸上,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很浅,嘴角弧度像某种从地狱回来的形状,“我提醒你。你昨晚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这话。”
“怎么了?”沈煜温和地笑了笑,额角渗出一点细汗,极细,只是六月闷热。
“你说得对,”姜棠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袋中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但对折得仔细,像被翻看过无数遍,“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文件袋贴着沈煜的胸口推过去,碰到那支万宝龙,轻轻拍了拍,像贴一个标签。
沈煜下意识低头看。
文件袋里面那张纸的最上方,标题印着:**“精神病专科医院入院申请书及监护人签字同意书”**。底下有患者名字:姜棠。监护人签字:沈煜。
而最后那行日期——姜棠入院的日期,赫然是……**两年后**。
姜棠看着沈煜的瞳孔真正地、彻底地收缩了一下,手指攥住白玫瑰花束的塑料纸,发出细碎的“滋啦”声。这张纸,明明不该存在。这个日期,明明还没到。
“沈煜,”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入人群里,退入那些不解、疑惑、窃窃私语的毕业生中间,站在碎纸屑和散乱的白玫瑰花瓣之间,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六月阳光。
沈煜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听到她说,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火的刃,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这辈子,首富我来当。”
“至于你——”
她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教室后门。学位服的衣摆被穿堂风掀起来,翻成一道宽阔的弧。穿过课桌排间的窄过道,踏上阶梯,路过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同窗,走向那扇贴满社团海报的铁门。
门外是六月天,白晃晃的阳光,隔着梧桐叶洒下来,碎金一样铺在水泥地上。
姜棠踩上去,脚步很稳。
身后阶梯教室传来一阵炸开的喧哗——有人在追问“她说的什么意思”,有人在尖叫“那地上是什么文件啊”,还有人喊“沈煜你脸色好差”。
然后是沈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被卡住的水管终于爆出一丝裂痕:“棠棠!你站住。”
姜棠没停。
身后的门“砰”地被撞开了,脚步声急促追上来。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沈煜从身后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小。这个手劲,和上辈子两个黑衣人钳她进医院时一模一样。
“那张纸是什么?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压低声音,五官依旧英俊,可眉峰间的青筋暴露了底下的情绪波动,像瓷器上的开片,“姜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姜棠看着他。看见他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和隐约的慌张,看见他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上辈子那个在铁门外温柔笑着的男人,这副面孔她现在太熟悉了。这是沈煜暴怒之前的样子,他的忍耐极限只到这里。
于是她还握着那张入院通知书。手指松开,风先掀了一下纸角,然后是“哗啦”一声——文件的脆薄被风托起,顺着六月蝉鸣的方向扬出去,越过沈煜深灰色的肩头,落在人工湖面的碧波上。
瞬间浸润、透湿、下沉。
“你——”
沈煜松开了她。字面意义上的松手。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湖边冲出去一步,又立刻刹住。整个人僵在草地的边沿,高级定制皮鞋踩进湿泥里,锃亮的鞋尖沾上一圈黑。
那张纸已经沉下去了。
湖水吞没一切表情和字迹。
“沈煜,”姜棠站在草地干爽处,揉了揉手腕上残留的指印,声音清淡,“去找你的吧。再晚,就没了。”
穿堂风再次路过。梧桐叶哗哗响,碎金一样的光从树叶间一茬一茬落下来,落在她的眼角眉梢。那张入院证明被湖水彻底浸透,再捞起来也只是一团纸浆。
而姜棠知道,有一些东西,这辈子的开场哨响了。
哨声的余音在风里散开。她转过身,不再看还愣在湖边的沈煜,走向校门的方向。背脊挺直,脚步不急不缓。
如果这时有人站在她正前方,会看到她眼睛里的光,甚至比六月正午的太阳更亮。那种亮不是灼热的,是冰封了十年的石头终于烧起来的光,安安静静地蔓延。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
她随手掏出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躺在通知栏里,七个字:
**“合作可以,见面谈?”**
发送时间:此刻。
姜棠停下脚步。指腹覆在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上,放大,缩小,没有点开。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影子在梧桐树下拖得很长,比毕业典礼的台阶还长。
一阵风过,又落下一地黄碎。
她终是没回复这条消息,锁了屏,抬脚继续走。
短信的通知栏没有消失,像一粒种子嵌在土里,等待下一章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