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姜棠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窝在出租屋那张只有一米五宽的小床上,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显示三个字,赵小满。前世这个人毕业后去了南方,没过两年就嫁人退圈,再无音讯。但此刻的赵小满还是那个在文创学院拿过三年一等奖学金的设计狂人。
“姜棠!你认识那个学长对吧?就是沈煜,经管院的沈煜!”赵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股急切,“他刚才找我了,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的团队。”
姜棠坐起来,后背贴住潮湿的墙皮。
“什么项目?”
“校园文创,就是学校那个毕业季官方文创设计竞标,中标方直接拿到五万套毕业生纪念品的订单。”赵小满快速地说,“沈煜说他团队缺一个视觉负责人,给的价不高,但他说这个项目主要是拿履历,之后他有个大的创业计划……”
“别去。”
“啊?”
姜棠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凉地板上。出租屋里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光线是灰白色的,照着她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贴膜工具箱。
“赵小满,”她说,“你有电脑吧?”
“有。”
“现在把你的作品集和做过的所有设计稿打包发给我。我给你两个东西——一个修改方向,一个合作协议。”她顿了顿,“五万套纪念品的单,我们两个人做,去掉印刷和渠道成本,净利润能拿到十二万左右。我六你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哪家公司?”
“还没注册。”姜棠说,“但今天下午一点之前,我们要把方案投到校招标办。”
“姜棠你是不是疯了——”
“你发还是不发?”
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赵小满说:“发。你微信给我。”
挂了电话,姜棠站在原地想了十秒钟。前世沈煜拿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校毕业季文创。那时候她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做完全案,沈煜穿着她熨好的衬衫去讲标,全场掌声。他拿到了第一份商业成绩,也因此进入了校创投圈,认识了后来的天使投资人。而她,什么署名都没有拿到过的她,只能站在台下当观众。
她拿起手机给赵小满发微信:
「你先做一件事。去打印店打一张A3彩图,就印你跟我在大一时候合作的那个公益海报。然后找人盖章——要那种圆形骑缝章,去学校东门文具店老板那儿让他帮你看日期戳。日期你写今天。快去,十二点之前搞完。」
「为什么?」
「留证据。」
她点开昨晚新建的那个小群“棠图修炼手册”,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有六百多人。她把消息置顶,在群里发了一条:
「群里有视觉传达和文创设计专业的同学吗?有一个毕业季纪念品的设计项目,校官方竞标,参与就送全套棠图写真精修兑换券。想参加的扣1。」
群里瞬间冒出几十个“1”。
姜棠从六百个人里筛了四个有设计作品链接的学生。她把赵小满那边改好的作品集甩进一个四人群,用十分钟分配任务:两个做包装视觉,两个做产品目录。
做完这件事她洗了把脸,穿上黑色T恤和牛仔裤,扎了个高马尾。镜子里的人年轻了六岁,眼下没有青黑,颧骨没有那么高突,指尖没有长期输液留下的针孔纹路。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和电脑出门。
市图书馆四楼是全天开放的自习区。
姜棠到的时候,赵小满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两个位置。这个姑娘扎着低脑袋翻手机上姜棠给出的修改方向。桌上摆了一台老旧笔记本,配套的压感笔上包着两圈透明胶。
赵小满指着一张排版说:“按你要求砍掉了插画类元素,减少人工后期,整体风格统一……做成了,你肯定前一个月就想过吧?”
“废话,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这一等奖学金。”姜棠把电脑屏幕调了个方向,开始搭方案结构。她脑子里有前世这个项目最终成标的完整框架——色调偏冷、宣传册厚度控制在24页、去掉所有超过三种色彩的视觉元素。前世那一版她在第三个通宵的凌晨两点最终确认画面时,曾天真地以为她的名字会被写进“联合创始人”列表。结果没有。
今天她要用这个框架赢。
十二点四十分,方案配齐。
赵小完整理完全部文字,问道:“没有正式公司和对公账户,怎么投标?”
姜棠在桌面敲了两下随后亮出U盘和那张被调好的PDF文件:“用你个人名义报名,赛制不限,但要承诺中标后30个工作日内提交可执行团队合约书。”
“那合约书是?”
“棠风文创——”她一笔一划在电脑上输入四个字,“中午十二点半注册核准通过了。经营者——姜棠。”
赵小满愣住,抬起头盯着屏幕。那倒映在文件页面上的脸圆而紧致。太年轻了,一个刚毕业的中午就能这么笃定;而在这个毕业季之前,她还是全系最能“拼”的学霸之一。
赵小满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些:“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凌晨填报的。”
她昨晚摆摊收工是十一点四十,到家十二点十分。放下包就打开电脑填了企业名称核验申报表。用了二十七分钟全部搞定。
赵小满看着屏幕说:“我真服你。”
两人将材料送去招标办。沿途的光线和声音都是姜棠熟悉的——走道太长,地板反光如镜,左手经过建筑系展厅的檐廊拐角,这是她被穿皮鞋的行政打回材料那个雨天之前最后的阳光。
下午两点整。行政楼的小会议室。
姜棠推门进去时,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除了学校招标办的两位老师和校学生会文创组的三名学生代表,最里侧那一端还摆着一台笔记本。
坐在这个评审席最中间的男人在页面上打了一个数字“0”。
沈煜。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衬衫,手腕上的钢表带泛着哑光冷色-是毕业后姜棠用第一笔工资的余钱买的白领表。价钱不过千元,前世的她却挑了快半个月。
沈煜的桌牌后方站着一个后辈高金川,手里拿着装订齐整的三册投标文件。桌面右侧还摆一只杯子装的是黑咖啡。
姜棠进来之后两个人的目光相触,沈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坐在高金川旁边的年轻女教师率先开口:“赵小满同学,投标展示时间是五分钟,你团队没有校内指导老师签字盖章吗?”
赵小满刚要说话,姜棠上前把U盘插进讲台电脑,手里的白板笔“啪”地吸在黑板上,敲了两下正中位置。
这三秒她用一条链,从沈煜的眼睛引至打开的页面上——就在前一秒文件结构有编号居中的“棠风文创毕业季视觉体系”,编案人列第一排:赵小满。合作方头字母:棠。
“老师,”她笑了一下,“我们没有指导老师。但五年模拟文创中选方案的视觉框架我们都做了推演——”,她手指碰到触控区,第一页展开——“现在我们直接讲对标C大往届最佳宣传册三十万印量版式,简称——C30版。”
赵小满在桌下用膝盖撞了她。
沈煜的笔停了。
因为“C30版”是上一世他带队做出来的第一份拿得出手的作品。两星期之前才在姜棠脑中被彻底否定。那是一套像素级复刻的偷设计,从颜色到下边距全部照搬了某大厂已登记的数据库样式。可这个行业更早流行一句话:原作一旦出现,模仿就会暴露。
沈煜忽然往前凑,左肘撑在桌面上。他在那几秒里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盯着她的目光变了。
姜棠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她点开第二页,给出数据对比和后端场景,控制着每一个停顿都落在老师们的点头和低语上,然后把总预算和材料做成最后的单页——一张被二维码切割成六个版块的合同框架。
“纪念T恤、袋装、装帧卡片、导览期刊加多功能手册,”她说到最后一句看着中间最稚嫩的评审,双手撑住台面,“所有图像素材都是我们自己拍摄和手绘,允许商标共享logo配合,随时验证。”
她停了三秒。
然后把一张卡纸往前递——那张前一天在夜市被另一张小贩捋平过的A3布告卡纸。所有人愣了一下,上面写的是时间戳图注:
「2024-08-09 22:16 棠图运营组留:首届毕业季衍生设计内部排版 ——第9版,共21帧」
这个时戳并没有实际意义,但是在场没人知道这一点。前一版“原作者”如果跳出来主张任何权利,她就可以宣称注册后的所有衍生物都源于这一帧。在IP认定中足以成为抢先方的证据。
轮到沈煜提出异议。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放出署名权争议时,姜棠只划到招投标目录说明第三大条后补充的那一句投标方自写的内容:
“参与本计划的设计师均从张婶烧烤大学生服务群响应,筛选依‘棠图修炼手册’即时时间戳为准。”
说完,她微笑了。没有太多表情的情绪波动。
她赢了。
沈煜走到走廊尽头时对着姜棠用极低声音说了句:“棠棠,有些东西不是靠临时拉几个人就能造出来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们早有过共识——世上有很多规矩,看不到的线不能剪断。”
“我当然记得你的规矩。”她平视那双眼,“规定所有的利益分配一条线,署名一个人,退出申请书一年签九次那类格式。你用我之前做的合同模板。所以你应该很熟悉某个抬头。”
沈煜的神色凝滞。
姜棠略过他不看他,直走出楼群风里,捏了下振动的小手机。是那条留到好几分钟之后才挤入收件箱的短信——显示号码未知,内容简短:
「恭喜旗开得胜。明早八点半有空吗?梧桐路四十七号有个合作洽谈。我包早饭——傅淮舟」
姜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赵小满从楼里跑出来时差点撞上她肩膀,手里攥着那份被评委翻得边角起毛的投标文件,胶装线都快散了。
“成了?”赵小满喘着气,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姜棠把手机揣进口袋。“评审组老师说三日内公示结果。”
“我问你成没成。”
“你觉得呢。”
赵小满把文件往空中一抛又接住,纸页哗啦啦响。“我靠,那个沈老师后来脸黑得跟我的马克笔水瓶一样。他中间问你团队指导老师的时候,我腿都在桌子底下抖。”
“你抖什么,他又没问你。”
“他看过来的那一眼你没感觉吗?就那种,像是要从你脸上找一个旧的人。”赵小满比划着,“像我们改稿时用ctrl+Z,一下撤回好几年的那种表情。”
姜棠没接话。她回头望了一眼行政楼三层那排窗户,有一扇还亮着灯。白炽灯管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出来,细窄几道,悬在暮色里像几根拖长的线。
她们走进学校侧门那条银杏道时天已经暗透了。路灯还没开,树影把路面涂成片状灰黑。赵小满一路在算预算表上的数字还能不能再抠出两千块印册子,姜棠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时她停住。
“明早八点半帮我请个假,选修课点名的话就说低血糖去医务室了。”
“又低血糖。”赵小满嘟囔,“你上礼拜才用过这个理由。”
“那换成痛经。”
“这个月你已经用过三次了。”
“那就说我在准备考研复试资料,不想上公共课。事实也是这样。”
赵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没继续追问,把投标文件往怀里一抱转身往宿舍方向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棠棠,你晚饭吃没!”
“吃了。”
她没吃。她打开校内地图看了一眼梧桐路的位置,在西北门外面那条老街上。学校西北门自从去年修地铁改道之后很少走人,铁栅栏上爬满枯藤,门卫亭的灯常年不亮。那条路上都是旧居民楼一楼改出来的小店铺,五金铺、缝纫店、卖香烛的老太太,和一个挂了二十年招牌的裁缝铺。地图上四十七号的位置,原来是一家裁缝铺,她上辈子跟沈煜一起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
姜棠回宿舍洗了把脸,坐在下铺翻手机相册。截屏里存着那张“棠图修炼手册”第九版的九宫格缩略图,21帧每帧都拍于八月九号晚上十点前后,跟着三张夜市的俯拍图。时间线、地点、人物都在,她翻过去,停在某张画了红箭头的标签纸条上。表情平静地锁屏。
次晨她醒的时候刚过六点半。头发有点油,干脆洗了才出门。白露过后的早晨风里有桂花残留的甜涩气味,走在校园步道上能听见早读的声响从教学楼方向飘来。她出了西北门,沿着梧桐路往南走,果如她预料的少人。整条街尚未开张,卷帘门压在灰扑扑的砖墙上,只有隔几间出现一家开了半扇门的早餐店。
梧桐路四十七号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不是裁缝铺的样子。招牌换了,挑出的横楣写着“棠风印务”,墨绿色底配白字,像是刚开张。门面的铝合金框还贴着出厂的透明塑膜没有撕全。透过清玻璃门,里面靠墙摆着一台拆了包装的工业打印机,旁边几张长条工作台上堆着各色纸样和内页打样装。空间中间支着一张从学校旁边咖啡店废墟里捡来的旧木桌,上面只放了两碗粥和一纸袋油饼。
傅淮舟坐在桌侧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挺准时。”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姜棠扫了一眼全场。“你昨天半夜就把这店撑起来了?”
“昨晚谈拢合同,原房东急着去外地带孙子,我直接押一付三。”傅淮舟把凳子往后一踢,“粥是隔壁三块钱一碗买的,不是我自己做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喝。”
姜棠没客气,坐下来揭了粥盖。皮蛋瘦肉粥还烫,她用塑料勺搅了两圈。“你图什么。”
“图你那件校服T恤的供货单。”他答得极直接,“前天你在夜市布置展览的时候我刚好从那儿过送人,看见小满推着一推车白T在广场摊位上印花,用的是热转印膜打样。今天打印厂的小陆跟我说张婶群里有人在统计我们提供的培训手册的使用情况——你猜统计表谁做的?”
“你。”姜棠喝粥。
“沈煜手下的文创调研员做的。我表姐替他打工。”
姜棠停下勺子,看了他一眼。
傅淮舟靠着椅子往窗外指了指。“裁缝铺老刘是我妈那边的表亲。这店面本来就是我妈二十年前买下来的。昨天沈煜的人来问过隔壁几间的铺租和合同,说明天想来这附近看业态人流。”
“他看这条街还差不多。”姜棠把油饼撕开浸在粥里,“不做印刷就不用来谈。让他慢慢看吧。”
傅淮舟笑了。“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临时跟他和解了。”
姜棠没回答。她低头把半张油饼吃完,擦了手指,起来看那台工业打印机的参数标签。机器不算顶级,但是四色叠印分辨率和进纸口幅宽都够宣传册级别,比校内数字印刷的能级差一节。她从纸样堆里翻出一叠克重两百三十的铜版纸,拇指捻了捻,又翻了翻色卡对照表。
“你缺排版工还是缺跑腿的?”
“我缺能定全套视觉参数的人。”傅淮舟站起来,走到纸样台另一边。“昨天你在评审讲的整套流程里有一个痛点没展开——如果毕业生规模在一两千人量级的话,个性化排版和信息字段对应需要预存模板。”
“你听见了?”
“我昨天在场。”他露了一句,“坐在后门靠墙的位置。没坐在前面。”
姜棠回忆了一下评审室角落的普通听众席,那地方确实有几个人影,但光线差她没有一个个认。傅淮舟出现在那里,沈煜未必注意到。他不坐席面不声张,只是来确认她要不要继续做。这种判断准确得有点过了。
她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赵小满呼哧带喘闯进来,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校内通知。
“结果公示了!”她声音都在飘,“评审排名我们组第一。”
赵小满话没说完就看到了店里的打印机和桌上散着的纸样,又看到站在纸样旁的傅淮舟,话卡在喉咙里。
“这——”她眼睛来回转了一圈,落在“棠风印务”的门头贴纸上,缓缓吐出几个字,“我、那、这、打印铺……咱们的?”
姜棠把色卡放回台面上。
“你的活来了。”她看着赵小满,“回去把全班的设计课程作业整理成分类文件夹,挑二十套基础较好的手绘,下星期一之前扫描进来。”
赵小满张了张嘴。“所以这就是,我们工作室了?”
姜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向傅淮舟,后者把旧咖啡店的木桌底座踢实了一些,顺手把一碗粥推向赵小满。窗外梧桐叶子里有窸窸窣窣的风声,施工的电钻音从街道尽头的旧楼那头嗡嗡传来。
“三件事,”姜棠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和一张便签,“第一,这店暂时不对外挂我们工作室的全称,只以印务试运行的名义。第二,赵小满今晚把九月十五号之后的交货排期做个大表,以印张计算而不是以单张。第三——”
她握着笔在便签角上写了一行短句,是昨天深夜发给傅淮舟的那条短信之前她删掉没打进去的三万字末行:
“帮我查一下沈煜在校外的招标记录,挂在哪家公司的名下。”
傅淮舟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折成四折揣进口袋。没问为什么。
赵小满这才把手机上的通知内容完整念了一遍。公示期为三天,异议向学校招投标办公室提交,受截止时间不受双休日顺延。后面跟着三个校领导签字栏。
最后一个签字的是沈煜。
姜棠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小段,留足人弯腰进出的缝隙。她在缝口外看过街斜对面。人行道树池旁站着个人,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侧脸逆着朝东的日光看不真切。但那只腕表在袖口下折出一道细窄的亮边,镀着沈煜今天戴的另一只深色皮带表的圆表壳。他在梧桐路对面来回踱步,目光停在“棠风印务”的门头字上,然后又转向路口的早市人流。
姜棠拉掉半扇门,让铁皮哗地一声彻底落地。身后的打印机指示灯亮了,赵小满开启了扫描仪的预热音,傅淮舟把木桌上的三碗粥挪到纸样台边腾出空位。
门反锁之后,屋内灯光显得特别白。
姜棠转过身对着那台亮起绿色状态灯的打印机说:“我们用这批设备做的第一件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傅淮舟。
“给他做一个回执函模板,如果他来,‘棠图’拟以印务阶段合作名义洽谈。以小时计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