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标题：《对"某个人"的租约》。
陈默读第一句就停住。扉页没有题词，这一章却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写：
有些人的名字不在合同里，却挂在门框上。你进出都要低头，怕撞掉。其实撞掉了，门还在。
他想起许晴。
他们分手于他被裁前两个月。那天她站在单间门口，没进来，说："陈默，你人在这里，心总不在。"他辩解，说忙，说项目，说等这阵过去。她摇头，把马克杯留下——蓝灰色，杯底裂了细线，不漏水——说："你留着吧，反正你也不会扔。"
然后她走。门框上曾贴过一张便签，她写的买菜清单，他撕掉后留一块胶印，像浅色胎记。三个月里他每次进门仍下意识低头，怕撞掉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
《退租指南》第三章列了"情感租约"常见物品：未送出的礼物、共用钥匙、习惯性要发的消息、深夜输入又删掉的对话框。陈默全中。他失业后更频繁打开与许晴的聊天记录，不是想复合，是想确认自己曾经被人选中过——那也是一种心租，租的是"我不是失败者"的证明。
书里写：
退掉对某个人的租约，不是抹杀历史，而是停止把对方当当前地址。前任是已签收的包裹，不是每日必取的快递。
陈默读到"每日必取的快递"，脸热。他确实几乎每天看她的朋友圈，看有没有新的人，有没有暗示后悔的句子。没有。她的生活继续，像与他无关——本来就该无关，他却把无关读成抛弃。
第三章给的手续比第二章柔：
选一件占位的物品，把它从"专属"改为"流通"。不必扔掉，但要让它不再只为你存在。
陈默想到那只马克杯。蓝灰色，裂底，他每天用它喝水，像喝一种迟到的陪伴。书里说"流通"，他理解为：物品回到世界，不再当神龛供品。
闭馆前他抱书回六楼。合租房厨房公用，窄，墙上贴满外卖广告。夜里十一点，室友都在房间，他洗杯，擦干，在杯底贴纸条：
谁要谁拿。
笔迹潦草，像心虚。他把杯放在公共层架最高一格，退后两步，像退离一道看不见的线。
回单间，门框胶印还在。他伸手摸，抠掉一点残胶，指甲黑。胶印变浅，门仍关得上。
他睡得很浅，梦里有许晴，没说话，只把空杯递给他。他接不住，杯底裂线张开，漏出一整杯凉白开，淹到脚踝。他醒，天未亮，手机无消息。
第四天到馆，第三章页边铅笔字：
流通已登记。
陈默去看公共层架——马克杯还在，旁边多了室友的泡面碗，不突兀，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他胸口又松半寸。
他继续读第四章目录露出的标题：《对"这一间"的租约》。心里一紧。刘叔昨天又在楼梯口说："下周给说法。"
他在靠窗第三排坐下，把书摊开。关阿姨路过送还书车，停半秒，说："别读太快。退租也要交清杂费。"
"杂费？"
"情绪里的。"关阿姨推车走，"书里有写。"
陈默翻第四章，果然先讲"杂费"——不是金钱，是拖延、是幻想"再撑撑就能留下"、是把租来的房间当成人生最后堡垒。他租那间六楼单间两年，许晴来过，后来不来；他升过职，后来被裁；房东换过锁芯，他仍续租，因为"搬一次更贵更麻烦"。
把暂住当成永恒，是另一种心租。
陈默合书，望窗外梧桐。雨后天光白，旧城区像被洗过。他打开备忘录，新建标题：
与六楼单间的退租清单
下面空白。他还没勇气填。
但马克杯已经流通。门框胶印浅了。前东家的信烧成了灰。
他想起第一章：你并不是要搬走，而是要退掉那些你以为属于你的房间。
陈默深吸气，在清单下写第一行：
1. 承认：这里很好，但不是唯一可住的地方。
写完后，他抬头，流通台关阿姨正整理读者证，没看他。他却觉得被看见——不是被监视，是被允许慢慢办手续。
下午他去见刘叔，第一次不是被动应付催租。他说："刘叔，我可能下月退租。宽限到月底，我找工作同时找房。"
刘叔叼烟，打量他："早该说。拖费神。"
"押金……"
"按合同。"刘叔顿了顿，"你按时搬，我少扣一百，算清洁费。别搞到撕破脸。"
陈默点头。走出楼，六月的阳光烫，他却觉得轻——不是因为有下家，是因为对"这一间"的租约，他开始办理解除。
回图书馆还书前，他多看了一眼第三章最后一行脚注，新出现的：
有些人退租后仍会想念。想念可以，别再把想念当钥匙。
他把书塞回旅行类与法律类之间。墨绿色书脊安静。像一个人背对他坐下，等下一天再继续写。
陈默离开馆，没回头，却记得页边那行铅笔字：流通已登记。
他想：若作者真是未来的自己，那未来的他至少学会了——失去不是被逐出世界，是把占位的物品，还给流通。
回六楼后，他打开与许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八个月前，她发的："钥匙放消防栓箱上了，你回来拿。"他没回。他打字，又删，反复三次，最终只发一句："杯我流通了。保重。"
发送，未读，无回。他不应求回——第三章说了，停止把对方当当前地址。他关机，洗澡，水热，蒸汽糊镜。镜里人模糊，他抹开，说："租约结束。"
次日到馆，第三章页边除"流通已登记"外，又多一行极浅字：
不必等回复。
陈默读，鼻酸。他照做。下午在还书区帮忙——关阿姨未派，他自发——搬两摞旅游类，经过法律类，书缝在，书在。他未抽，只点头，像与熟人打招呼。
傍晚刘叔发消息：月底来看房退租，别拖。陈默回：按约。刘叔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中年人的温柔。陈默笑，第一次觉得房东一个表情也属退租手续：关系从对抗变事务，事务可结算。
夜里他梦许晴，梦她拿空杯接水，杯底不漏——流通后的杯，在梦里也愈合了。他醒，天灰，未悲。清单加一行预备："这一间。"第四章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