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第一天,赵清学到「忙」可以是一种礼数。
天未亮,鞭炮响过三遍,厨房里蒸汽弥漫。三姨和面、切肉、安排桌次;赵清被指派端盘、洗碗、给客人续茶。她穿着黑棉服,袖口挽起,在热水与洗洁精之间来回,手背很快皴红。
「大城市姑娘也能干活。」四婶在旁说,语气不知是夸是试。
赵清笑笑:「小时候暑假也在这洗过碗。」
确实洗过,在更小的水槽前,外婆用皂角帮她洗手,搓得泡沫白。她没说出口,只把碗摞整齐,碗沿对齐,像在工作里整理表格。
上午出殡,灵柩上覆盖红被面,鼓乐班子吹打。赵清扶着母亲走最前,三姨捧着遗像,指节发白。路经晒谷场,几个小孩偷看,被大人拽回去。赵清忽然理解三姨为何不拍灵堂——有些画面属于家族,不属于公共;一旦公开,悲伤会被评论、被比较、被消费。
坟地在后山,风硬,纸钱飞起又落下,像灰蝶。下葬时母亲哭出声,赵清揽住她肩膀。三姨站在墓坑边,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到最后一铲土盖上,她才转身去分香烛,声音平:「大家回吧,别着凉。」
回程路上,二舅提议:「晚上办几桌,亲戚别寒酸。」
三姨低声:「外婆生前说简办。」
「简办也得像样,」二舅看赵清,「清清你说呢?」
赵清懂这种把球踢过来的意思——要一个「体面」的权威。她停了一秒:「听三姨的。外婆的事,三姨最清楚。」
二舅脸色变了变,最终哼了一声:「那就简办。」
席面仍摆了三桌。赵清坐在角落,听男人们谈打工工资、谈谁家的儿子买了车;女人们谈菜价、谈短视频里谁家的媳妇会跳舞。有人提起三姨的手机:「招弟,你那个拍视频的,是不是能挣钱?」
三姨夹菜的手顿了顿:「瞎玩。」
「玩啥,」四婶接话,「我抖音上也发,就几十个人看。」
「你那不算,」二舅喝酒,「招弟这个,清清懂,大城市来的。」
赵清被点名,只好说:「先看内容,别急着挣钱。」
众人「哦」一声,像失望,又像更好奇。
赵清注意到,桌上好几部手机,屏幕朝上,像第二张嘴。
饭后,赵清帮三姨收碗。灶间窄,两人肩并肩。蒸汽散了,只剩洗洁精的柠檬味。三姨忽然说:「你外婆最后几天,总问清清啥时候回。我说快了,她就点头。有一天清醒,说:别让孩子请假耽误工作。」
赵清喉咙紧:「我应该多回来。」
「各有各的路,」三姨把碗放进柜,「你在城里,是外婆盼的。盼你出息,也盼你少受累。」
赵清想解释「忙」——周报、复盘、凌晨三点的活动上线、永远填不满的漏斗——话到嘴边又咽下。忙是真的,但忙能否成为所有缺席的理由,她答不上来。
小磊进来搬菜篮,顺口说:「三姨,昨天那条又有人评论,说想回家。」
三姨摆手:「少提。」
赵清心里记下一笔:「又有人评论」——说明不是偶发。
夜里,灵堂撤了,堂屋收拾干净。赵清帮三姨把遗像请进内屋,供桌上留一束白菊。三姨擦相框,擦得很慢,像擦岁月。
「三姨,你草稿箱那些,」赵清斟酌,「要是想发,我帮你看规则。」
三姨惊讶:「你不嫌丢人?」
「拍做饭、择菜,有什么丢人。」赵清说,「只要别拍到别人正脸、别拍灵堂,边界说清楚就好。」
三姨「哦」了一声,像放下一块石头:「你表弟教的,我也不懂。他说现在人都爱看别人怎么过日子。」
赵清要过手机,快速过了一遍:账号名「招弟乡下厨房」,粉丝三百,视频十二条,多是切菜、腌菜、井台打水。有一条播放量突然高了——是昨天她回村前,三姨拍的「凌晨和面给帮忙的人做馒头」,标签带了「农村早餐」。
「这条为什么高?」赵清问。
三姨不懂:「可能……馒头蒸得白?」
赵清笑了,又很快收住。她看见评论区有人写:「像我奶奶在世时的厨房。」又有人写:「静音看完的,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忽然觉得,三姨拍下的或许不是「农村猎奇」,而是某种被城市人怀念、却无处安放的东西——烟火、节奏、一个老人还在时的秩序。
「三姨,」赵清说,「这条可以留。别的,我们慢慢理。」
「理啥?」
「理清楚:哪些能拍,哪些不能;钱来了怎么分;别人入镜要不要同意。」赵清尽量白话,「不是信不过自家人,是信不过外面的嘴。」
三姨点头,像听进去一半。
窗外狗叫,远处有摩托车过。赵清看日历:回村第一天将尽。她原以为是告别,现在像站在某条岔路口——一边是她熟悉的大厂工位,一边是三姨洗衣板上的手机支架。两条路都不坏,只是不能糊里糊涂地走。
她帮三姨把草稿里一条「拍错邻居正脸」的视频删掉,又教三姨打马赛克。三姨学得很慢,却一遍比一遍稳。赵清想,或许「运营」最该做的事,从来不是把声音放大,而是让该被听见的人,安全地被听见。
散更时,母亲端来姜汤,说:「你外婆若看见你回来,就高兴。」赵清问:「她怕不怕我嫌村里寒?」母亲摇头:「她怕的是你总不睡。」赵清捧着碗,热气糊了眼镜,她擦一下,笑:「今晚睡。」
席散后,赵清独自走到晒谷场,给外婆烧过的纸灰已被风收走,只剩几颗未燃尽的火星。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工作群设为免打扰,又打开三姨账号,把一条带邻居正脸的草稿永久删除。风过槐树叶,沙沙响,像许多细小却必要的清理。
赵清夜里帮三姨把遗像前的供桌擦净,顺手把直播用的支架收进柜,避免来客误会。母亲看见,说:「你心细。」赵清说:「在外面做运营,细是职业,在家做外甥女,细是应当。」母亲没再说话,只把一件外婆的旧毛衣塞进行李,说:「冷就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