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第五条，老周把它写在页眉：先听，听完再开口。听不是点头敷衍，是把对方的话原样记下，包括骂人的话。
第四访，刘老栓开了内门，仍不开铁栅栏。老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外，像坐在自家门槛上聊天。林晓雯要递补偿方案，被老周拦住。
"刘师傅，您说，我记。"
刘老栓愣了愣，开始说。从1978年分房说起，说到1996年自己砌的偏房，说到2001年给老伴加阁楼，说到2019年老伴在里屋走的那个冬夜。他说了一个小时，中间三次重复"他们算的面积不对"，两次重复"儿子回不来"。
老周一字不改地记在本子上。林晓雯起初觉得浪费时间，后来越听越安静——她第一次听见补偿数字背后具体的生活。
刘老栓说累了，端出搪瓷杯："喝口热水。我不签，但我不赶你们。"
这是手册里说的"门温"：门没开，温度上来一度。
回办公室，林晓雯试着复述，发现漏了关键一句：刘老栓说阁楼是老伴生前最后一件完工的事。她补上，老周点头："漏了这句，方案就少了魂。"
马主任开会，通报市里督办。会上有人提"依法强拆"，老周没发言，会后把刘老栓的材料单独放在马主任桌上："再给我两周。"
"上面只给十天。"
"十天里我先签两户别的，给刘老栓留时间。"
这不是拖延，是手册里的交换：用进度换信任。老周去谈另外两户——一户是兄弟分产，一户是租户清退。兄弟那户，他用了手册第十条：把争吵写下来，让兄弟自己念给对方听。租户那户，他协调了临时安置点，手册第十五条：先安置，再算账。
两户在第七天签了。片区进度表上，数字好看了一点。刘老栓从窗口看见签约横幅，问社区的人："小周是不是忙别的去了？"
"忙，但忙完还来。"
第十天，老周准时出现。刘老栓说："你不怕上面骂？"
"怕。更怕错签。"老周说，"您那阁楼，档案室找到了2000年街道盖章的修缮申请复印件。"
刘老栓的手在门把上停住："真的？"
"真的。复印件我带来，您看。签不签，您看完再说。"
铁栅栏，开了一半。
马主任在进度表上画圈，注明：依法推进，不搞突击。
陈律师发来修订意见，把口语改成可写入协议的表述。
社区网格员在群里通报：明日入户，请保持通道畅通。
巷口小卖部老板看见旧改办的人，递过来两条口香糖，说辛苦了。
评估师重新量尺，数据与老周笔记本里的记录相互印证。
老周提醒新人：进门先看鞋，鞋在人在，心门才会开。
老周把当日入户记录誊进蓝皮本，标上日期与天气，便于日后复盘。
林晓雯核对材料清单，发现缺一份复印件，连夜联系档案室补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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