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日入破百

## 第3章 日入破百

凌晨四点,林俏已经起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卤汤翻滚出第三遍香气。她把昨夜里腌好的三十斤鸭脖分批下锅,长子大火,中段转文,末了焖在灶上余烬里收汁。这一套工序她烂熟于心,前世被赵大柱锁在灶房里做饭那十年,她把娘家的卤方拆碎了揉进骨头里,每种料的比例闭上眼睛都能复述。

关键在那一味“回头香”——桂皮、小茴香和丁香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加一撮甘草吊后味。赵大柱打了她十年,也吃了她做的卤味十年,从没问过里头放了什么。就跟从没问过那面墙缝里的钱是哪儿来的一样。

天还没亮透,林俏把卤味分装进两个铝盆,又用干净纱布蒙好口沿。她特意多带了一份:昨晚托村里半大小子骑二八杠去镇上通知了先前在生产队食堂帮厨的两个老姐妹,让她们今天赶早来帮忙吆喝。一个叫李秋菊,男人瘫在床上,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靠给人纳鞋底挣油盐钱。另一个叫张小兰,前年男人跟外村一个寡妇跑了,公婆把她和孩子赶出一间半房,她去砖窑厂搬砖,手都磨烂了。

这两个人林俏上辈子就想拉一把,一直没机会。一个村子里的苦命女人太多了,陈莲子算一个,那俩姐妹也算。但今天她要用她俩:一个管收钱,一个管吆喝。她信不过第三人,李秋菊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活,张小兰算账从没出过错。

她推小车出门时天刚擦亮,赵大柱还在正屋床上歪着。昨晚他在耳房翻腾到后半夜才睡,这会儿呼噜打得跟猪圈里一模一样。院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子草木灰和青苔的气味扑面而来。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连鸡都还没醒。

刚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道手电光晃过来。

“俏妹子!”

李秋菊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围裙、袖套,还有一根平时舍不得用的红色发绳。她男人死后她再没扎过红头绳,今天扎上了。

“嫂子,”林俏心里一暖,“你说你这么早——”

“别说了,”李秋菊把围裙往腰上一系,“你叫人传消息说你今天要卖一百五十斤,全村都等着看你笑话。可我信你。”

两人推车往镇上走,田埂上又碰见了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张小兰。她背上还背着她的小闺女,用一条粗布背带绑在背上,孩子歪着头睡得正熟。

“我把大的两个锁家里了,”张小兰声音很低,“大丫头看着弟弟。你放心,不耽误事。”

林俏把小车往路边一停,掀开铝盆上的纱布。卤香在晨雾里炸开,像一道无声的吆喝。

“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李秋菊摆手:“不不不,这是拿去卖的——”

“卖之前先填自己肚子。人饿着,数钱都会数错。”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各自捏了一小块鸭翅,蹲在田埂上啃得飞快。张小兰突然红了眼眶:“俏姐,这个比去年年三十我婆婆炖的那只鸡还香。”

林俏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答话,只把纱布重新盖好,推车继续走。

到镇上集市大约是六点半。天边刚裂开一道橙红色的口子,赶早集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往街上聚。林俏的卤味小车平日就停在镇工商所侧墙下面那块空地上——位置不算最好,离主街口还有三十来步,但抬眼就能看见集市广播站的大喇叭。

她刚到,就看见自己的小车停靠位被人占了半截。挨着她的,是隔壁村王屠户家老婆赵春英的熟肉摊,三个木头案子一字排开,猪头肉和卤猪蹄码得整整齐齐,油纸灯在晨风里晃荡。

赵春英四十来岁,一张柿饼脸常年油光光的,是方圆五里地内唯一的“老字号”。看见林俏果然多推了一辆车来,她腰一挺,把手里的剔骨刀“当”一声剁在案板上。

“哟,”赵春英皮笑肉不笑,“这不是山坳村的林俏嘛。昨天听人说你要日入破百?今天还带了帮手?阵仗不小。”

林俏心里清楚,这女人前世跟赵大柱家沾着亲戚,赵大柱嘴里的“赵家老姑”,在集上卖了十二年熟肉,处处压林俏一头。那时林俏连个像样的摊位都支不起来,一锅鸭脖卖到天黑还剩大半,好几次被赵春英明着叫众人别买——“她那锅卤子发苦,你们不知道吧?”——林俏当年咬着嘴唇收摊,回去还被赵大柱甩了一耳光:“丢人!你跟老姑比什么?”

面前这张满月脸笑得肥肉颤,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赵大姐,”林俏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几个卖菜的大娘都听见,“我这小本买卖,不跟您争。我卖完这三十斤就回去。”

“三十斤?”赵春英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就你这些黑不溜秋的鸭脖子?五毛两根都不一定有人要!”

林俏没再吭声,低头开始铺桌板。她把两块干净的木板架在小车上,铺上从家里带的粗白布,铝盆一格一格摆好。李秋菊已经把最大的那口铝锅端到一只铁皮炉子上——炉子是早上林俏用半盒火柴加两毛钱从邻村爆米花老头那儿现买来的。她点上火,往锅里又添了一碗新卤水。滚了。

“滋啦”一声,卤水沸腾的声音混着料香蹿出来,像一只手顺着人的鼻子把馋虫挖出来。走在前面的几个赶集人脚步慢了半拍。

“俏姐卤味——祖传方子!鸭脖鸭爪鸭翅!尝一根不要钱!”

李秋菊张嘴就来,嗓门清亮,在晨风中传出老远。她一边喊一边拿一根竹签串起切成小段的鸭脖,高高举起来。晨光正好透过那层辣椒红油,泛出蜜色的光。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推着独轮车卖山货的老头。他闻了两下,喉结动了动:“尝一根?”

李秋菊立刻递上一小节鸭脖。老头嚼了两口,眉头松开,眼睛亮起来。“再给我……这一整根的,多少钱?”

“两毛。”

老头子兜里掏了掏,摸出三毛钱,往张小兰面前一放:“那根大的,再加两根小的。找钱。”

张小兰利索地找出五分钱。第一单,成交。

这单就是个引子。接下来半袋烟的工夫,摊位前就跟开了闸似的。镇小学的几个老师一人掏了三五毛打包带走。邮局那个姓陈的年轻职员说他要给办公室四个人带饭,一口气买了三块钱的,专门要鸭爪。最狠的是一个开手扶拖拉机拉红砖的师傅,尝完之后大手一挥:“老板,你这里还剩多少?连锅底我都包了,我们砖窑那边人多!”

林俏忙按住他:“大哥,您不急这一时。我明天还来,量管够。”

那师傅抓抓脑袋:“行!那你给咱留半锅!我先给钱!”说着掏出一张五块钱的塞给张小兰,“多余的你拿塑料袋装鸭脖,明天我拿着袋子来取货!”

五块钱塞在手心,张小兰手都抖了。她这辈子还没一次性摸到过五块以上的钞票。

不到两个钟头,三十斤鸭脖卤味卖掉二十七斤。铝盆里只剩最后不到三斤的鸭架和碎肉。按每斤两毛八到三毛不等的价格算,张小兰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将近九十块钱——

“前头十斤每斤两毛五,卖的十五斤是三毛,最后一斤多带了鸭肠搭着卖的,走了三角五……”李秋菊掰着指头算得满头是汗,“俏姐,这是九十二块七!”

林俏脑子里飞速过了数。干鸭脖卤出来缩水三成,今天这锅用了三十斤生鸭脖,成本不过四块多不到五块。锅底加柴火加调料加人工,统共六块上下。赚八十七块。

但这不行,她的目标是今天的总销售额过一百一。还差。

她目光扫了一圈街面,大喇叭里正播着县广播电台的早间节目《农村新风》,女播音员细着嗓子念一篇关于秋收的通讯。

赵春英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她手里那把剔骨刀一下一下戳着油乎乎的树皮手套,眼刀子隔着三尺地往林俏这儿甩。

林俏低头沉吟几息,然后轻轻一咬牙,转头对李秋菊说了一句话。李秋菊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还喊啊?”

“不用喊重了,你在原来那句后面加半句就行。”

李秋菊深吸一口气,站得更直,清了清嗓子。此刻集市上人已经多了起来,卖菜的、买菜的、从镇南头方向走来的赶集人络绎不绝。

“俏姐卤味!祖传方子!鸭脖鸭爪鸭翅!尝一根不要钱——就剩最后这两斤锅底!卖完今天收摊!明天俏姐照样来,每天一百斤现卤!谁家办席的、过寿的、请客的,可以提前来订!量大还便宜!”

“每天一百斤”这五个字像一颗炮仗丢进了早市的人堆里。正对面一个刚支起锅卖面条的老太太拿勺子尖儿指着林俏的方向:“你说每天一百斤?”

“对!”李秋菊大声应回去,“明天还是这个价!”

“那行,”老太太放下勺子,“我们街坊几家商量一下明天过中秋在哪家吃什么。你给我留出来五斤的那种样子,我一会过来拿订金。”

张小兰和苏秋菊的嘴就没合上过。三斤不到的锅底没扛够一刻钟。最后两根鸭爪不知道被谁一毛一根拎走时,已经快八点半了。

集市上此起彼伏都是打听俏姐卤味的声音。“卖没了”到底成了集市上今天最大的新闻。好些后到的人围着那口只剩灰烬的空炉子看了又看,弄得林俏还得一遍遍解释:“明天,明天保证备足一百斤。您中午之前来,都有。”

“俏姐!数完了。”张小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抖得不算厉害,声音却压不住地颤。

她把一小沓纸票和钢镚用牛皮筋捆好递过来。林俏接过来,数两遍。

王老头买了整锅剩的,多给了两块钱……加上零散,总共——

“一百零七块三。”

三个女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张小兰的背带里,小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黑一亮的眼睛瞅着摊子,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喊什么。

李秋菊往手里的围裙上擦了擦汗,弯下腰,嘴唇贴着小娃的额头。“你家俏姐姐以后一定给咱娘俩一个结实碗,”她直起身,冲林俏笑得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你说是不是?”

林俏还没答,就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的脚步带着沉重而急促的跺地声,像一头牛在拉拽身后解不开脖套的犁。

她回头。

赵大柱站在集市主街的摊棚和摊棚之间,穿着件对襟黑布褂,底下踩着一双粘着后半截黄泥的破布鞋。村里人来赶集见他就让路,这会儿也不例外。他十步之内的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往两边散,谁都知道这个人“万元户”手上有钱、腿上有劲,三句不顺就能拍桌子骂人。

他站在那,嘴张了两次才开口。

“卖光了?”

“嗯。”林俏摆了摆手里的钱捆,“一百零七块三。你没输,也没赢。”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捆钱。

李秋菊先反应过来,她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用大点声镇住场:“赵大柱!你别想再抢俏姐的钱!今天这些都是当众卖的,大家都看着呢!”

赵大柱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很奇怪,好像这次他来赶集其实不只是为了要钱。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笔钱——墙缝里的那东西——是不是你动过?”

围着的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墙缝什么钱,但林俏听懂了。

“我没动你的东西。”

“我不信。”赵大柱往前逼近两步,嗓子扯开了吼。集市上声音乱,但小贩们耳朵尖,赵春英第一个把摊子往前探着看戏。“墙缝外面的筐子上——我没见过那种旧报纸!那报纸上印得很清楚,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二号。今天才几号?今天初七!你把东西换了!你说,你是不是从谁手里拿的报纸?还是你自己动过墙?”

赵大柱说到这儿已经满头是汗,青筋从太阳穴一路鼓到脖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春英嗑着瓜子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脆。

林俏没有急着回答。她的余光扫过人群边缘——镇口方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瓶酱油和一网兜鸡蛋正从旁边走过去。那是镇卫生院的刘医师。

她转回头,看着赵大柱。

“赵大柱,”她声音稳得像在拉家常,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你说的那份报纸——你说怎么会是八月十二号的?”

赵大柱愣了下。“我怎么知道!那纸上面印着——”

“上个月底老周拿给你看过的报纸,上面是不是有个寻人启事?是不是夹在废纸堆里用来包你那些东西的?”

赵大柱的嘴一开一合,脸上那层怒气开始松动。

林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抬起头,嘴角勾了个谁也看不明白的角度。

“老周前天天还到你家里去过。你俩往耳房进了三趟。前天晚上你那筐东西码在院子里用油布蒙着,我看见了。你出门以后,我进耳房把东西原样码好——油布换成了你留着包账本的那沓报纸。你那沓报纸哪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忽然笑了笑,声音抬高了几分,周围的人全都屏住气。

“今天卖三百斤。”

赵大柱脸色瞬间铁青。

“每天的卤味——鸭脖鸭爪鸭翅,论斤卖。明天镇东头陈家娶媳妇订了三十斤,镇上几家厂子的伙食团也来订了,光今天我走后门谈的这些就压了一百五十斤走。明天日头落以前——”

林俏停下声音,手里那捆钱“啪”地拍在小车板上。

“我能收在这个数往上,就敢在这个数往上赌。我说每天三百斤,少了这个数,我林俏自己当着全镇人的面摘‘俏姐’这个牌子。赵大柱,你要赌就跟我赌这条,以前那个条件——再加一条。”

“加什么?”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那墙缝里到底有什么,你自己清楚。”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赵春英手里剥的一半花生“啪”掉在地上。赵大柱在众人的目光中站了两秒,三秒——

转过身,逃一样往街外走了。没回村的方向,是往县里去的路。

天边日头升到三竿顶。晌午的暑气开始从晒得发白的晒场逼过来。李秋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凑过来问林俏:“你刚才说的那些厂子订伙食,我怎么不知道?”

“秋菊姐。”林俏慢慢地、清楚地笑了一声,“明天你来,就都知道了。”

她在心里数着赵大柱离开的方向,眼神慢慢沉下来。他往县里去——那个地址他半夜走货时常去。第一桶金从东山矿坑夹层经过老周的手埋下来,后来那笔钱又流到了砖窑厂的账上。现在这条线上跑得最勤最近的,正是赵大柱老家宗亲里最会来事的那个人——砖窑厂的现任出纳,赵贵。

而赵贵上辈子在赵大柱被捕之后扛下了所有罪,坐了四年罚了八千。赵大柱出狱那天,是他开着拖拉机去县看守所门口接的。

也是他,在前世林俏死后第三天,给赵大柱捎了一瓶好酒和二百块钱。

这些记忆像滚烫的铁汁淋过她的骨头。此刻李秋菊正蹲下收摊,一边收一边轻声哼着一支流行曲——似乎叫《走西口》还是什么;张小兰在给铝盆蒙纱布,动作很轻很慢,嘴角带着刚才那个不是笑胜似笑的表情,眼角瞟着背带里嘬手指的小闺女。

今天过了一百。一百零七块三。赵大柱没再跟她较真那沓报纸,是当众落荒而逃的。

她太清楚赵大柱的性子了——出门找人了。这一次他去找的不是赌场上的赌棍,而是那根见不得光的钱串子上最要紧的一个人,赵贵。

林俏低头看自己摊车上那四个被卤水浸红的字:俏姐卤味。

明天还会有一百斤。

而离三天买彩电的赌约,还有两天。

市集上的人渐渐把刚才那场对峙传开来。有人说“林俏要日入过百了”,有人说“赵大柱那万元户是不是做假”,越传越离谱。但所有的闲言碎语都改变不了一件事,供销社的家电柜台已经到了两台十四寸彩电,抢的人排着队。明天,再有一天——

收完摊往回走的路上,张小兰忽然从后面赶上来,扯了一下林俏的衣袖。

“俏姐,赵大柱走的时候那副样子不对。”

“怎么不对?”

“他没往回走,你看见没?他往县上那条道拐的。”张小兰压着声音,“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她顿了好几秒。

“——像看一个死人。”

林俏放下扁担,扭过头,看着通往县城的黄土路由宽变窄,由窄变细,最后在日头尽头的烟尘里化成一个点。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说了一句:赵大柱,你知道吗,上辈子你打死我之前,那天的朝霞也是这么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