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2章 挑战万元户日入PK

## 第2章 挑战万元户日入PK

林俏推着摊车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被三个妇女拦住了。

打头的是赵大柱的堂嫂刘金花,胳膊肘上挎着菜篮子,一脸看热闹的精明相。后面跟着赵大柱的三姑赵秀芹,还有村里最爱传闲话的孙二嫂。三个人往路中间一站,像三堵矮墙。

“哟,俏啊,听说你跟大柱打赌啦?”刘金花先开口,声音拔得老高,“三天买彩电?你怕是疯了吧?”

孙二嫂捂着嘴笑:“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女人摆摊能买彩电。俏啊,你家大柱是万元户不假,可那钱是他的,你一个摆摊的——”

“我的钱,跟他没关系。”

林俏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她声音不大,但刘金花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赵秀芹拽住她胳膊,脸上堆着假笑:“俏,姑跟你说句实在话。大柱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你输了他真能让你跪三天。趁全村人还没全知道,你回去服个软,姑帮你劝劝,这赌就当没打。”

上辈子,林俏记得这门亲戚。赵秀芹家里盖房,赵大柱借出去两百块,到现在没还。每次林俏去提钱,赵秀芹就拉着她的手哭穷:“大柱都不可怜我这个穷姑,你一个外姓人,追什么追?”后来赵大柱坐牢了,赵秀芹第一个上门把老宅的房梁卸走,说什么“赵家祖产不能便宜外人”。

“姑,你家的宅基地借条,还在墙缝里塞着呢。”林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秀芹的脸一下子变了。那张借条是她九年前跟赵大柱借钱的凭证,约定的三分利。装糊涂装了五年,从来没提还。赵秀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往旁边闪开。

林俏推车继续走。走出好远,背后才传来赵秀芹压低嗓门的声音:“我看她能!买彩电,她能买个手电筒!”

刘金花和孙二嫂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快意,是那种看别人去送死,自己先乐一乐的快意。

林俏把车推进自家院子里。三间瓦房,猪圈里两头半大的猪,靠墙堆着赵大柱收来的废铜烂铁。赵大柱还没到家,多半是在村东头老陈家打牌,顺便把他“婆娘疯了”的消息传遍全村。

她把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进厨房点了煤油灯。灶膛里的火腾起来,她刷锅烧水,开始处理鸭脖。

上辈子娘家爹做卤味四十年,独门秘方,一条巷子的人都知道。后来父亲过世,哥哥接手,但嫌卤味辛苦,改行卖服装了。方子在她脑子里刻着,一道工序都不会忘。

鸭脖是昨晚上趁赵大柱睡熟之后,悄悄摸出去,跟镇上刘屠户提前订的。二十斤鸭脖,加八斤鸡爪,统共花了一块钱。刘屠户还搭了二斤鸭肠,不耐烦地摆手:“拿走拿走,这玩意儿臭烘烘的,你要喂猪?”没猪。鸡爪子也好,鸭脖子也罢,在她手里都能变成钱。

卤汤是关键。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哪样先下,哪样后放,火候差一分钟,味道就不一样。娘家爹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她说烂了的本事,闭着眼都能做。上辈子嫁进赵家,赵大柱不许她露娘家的手艺,说“你爹那破方子,丢人”。后来她身上被打青了,逃出去在镇上帮人卖豆腐,又碰见卖房的同学赵丽。赵丽当时在县里开了间小馆子,问她能不能想办法弄点卤味配方。林俏当时没给。结果赵大柱那天夜里喝多了,打她的时候被扁担撞了后脑勺。她死在那个夜里。

有些东西,给出去,可能那天就不会死。但这辈子,她要卖出价钱来。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鸭脖倒进去焯水,加姜片料酒去腥。竹撇子沿锅边一撇,浮沫干干净净。捞出来过凉水,鸭脖上的肉已经微微收紧了。

另起锅,放油烧热。林俏把抓好的底香料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腾地蹿起来。香味浓烈得仿佛有形,顺着灶台往上窜,从厨房的窗户缝往外冒。

还嫌快。该炒糖色了。白糖往油里一倒,锅铲快速翻搅。慢慢变了琥珀色,直接丢鸭脖进去翻匀。哗啦哗啦的翻炒声里,林俏盯着每一块都裹上糖色的鸭子,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为了几块钱,忍气吞声那么多年。赵大柱的万元户招牌怎么来的,她清楚。那是她到死那天才想通的事——赵大柱的“第一桶金”,是砖窑厂失窃的那批电缆铜芯线。那年电缆被盗,厂里报损六百块钱。赵大柱当天就买了条猪腿回家,跟村里人说“养猪赚了”。可那之后,猪圈里的猪一只接一只病死,他根本没心思养猪。他把六百块塞进老宅墙缝里,时不时去摸一摸。公安来村里调查,挨家挨户问过。问到赵大柱,他拍着桌子嚷“谁敢偷厂里的东西?我赵大柱第一个不答应”。公安也就没进屋查。

那笔赃款在墙缝里,就是他的把柄。林俏咽了咽口水,灶膛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她不急。急什么?她什么都记得。

忽然,咔嗒一声响——是院子外面有动静。林俏把锅盖盖上。脚步声近了,赵大柱推开院门,脚步带着酒气但眼神清醒,像是喝了酒却算计着东西不敢醉。他推开厨房门,闻见味道,皱眉。“明天不摆摊了。明天我去砖窑厂找活,你把这堆吃食给卖了就算了。”他说。

林俏手上动作没停:“摆摊。”

“摆摊?”赵大柱胳膊肘撑着门框,“你今天能挣十块,那是你运气好,头一回大家图个新鲜。咱们山坳村多少人?一千多口,能买你吃食的有几个?明天开始越来越多摊子出来跟你抢,你能比得过?你当你男人是万元户就不知道行情?”

“你万元户是啥行情?”林俏翻着锅,没回头。

赵大柱噎了一下。“反正——三天后你买不回彩电,你知道什么下场。”他转念又说,“这样,你这两天挣的钱都给我。我替你去镇上买台收音机,就说你赢了,我们以后各让一步——”

“赵大柱。”林俏手里的锅铲放下了。她转过身。灶膛的火一明一灭,她脸上半明半暗。“你让我买回来的彩电,跟谁买?镇上百货大楼那台十四寸的,要一千六百块。我没有票,你有办法弄到票吗?”

赵大柱被这话问住。他是有门路,可他没打算真让林俏买。那赌约在他眼里就是个套,要把这个女人套回灶台跟前。他盯了林俏几秒,突然笑了:“你还挺会琢磨。行,就算你能挣够钱,票据你能弄到?”

林俏背过身。她想到了。上辈子她给供销社梁会计的娘做卤味,梁会计欠她一个人情,说过“以后有事找我”。这事用得上。可她不要说给赵大柱听。“那是我的事。”

赵大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进屋。留下一句话,带着一股子威胁味儿:“行,你想疯,随你。三天后认赌服输,全村人看着你磕头。我赵大柱说到做到。”他转身回正屋,摔上房门。

满院只剩下灶间蒸腾的卤香。夜风吹过来,把香气带过墙头,飘向巷子外面。林俏忙完出了厨房,把一锅卤味用浴布盖好放到朝北的柴房里晾着,明天要摆摊。临睡前照例想去茅房,一绕到屋后转身开了耳房的门——没钥匙打不开。这是赵大柱堆杂物的地方,从不许她进。她凑在门缝上闻了闻,里面除了霉味,还有一股铜臭。那是成捆铜线和烙铁的味道。

上辈子她死前才知道,赵大柱的“第一桶金”是两年间多次在半夜翻进县物资处后仓库,偷成捆的无氧铜杆,再用拖拉机转运到邻县卖给私人五金作坊。他把偷来的电缆剥了皮混进废铁堆,卖给砖窑厂会计老周,埋进矿坑夹层。前前后后捞了七八千块。砖窑厂会计老周靠这个买了村里第一台摩托车。而整条线,只要有人举报,顺藤摸瓜一个也跑不了。所有跟赵大柱的关联,除了墙缝里那包,还有没烧干净的煤窑票据。那叠用橡皮筋扎着的小票,林俏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在哪。

她从耳朵里抠出早上藏的细铁丝。伸进门缝里,手势灵巧地拨了两下。铜锁纹丝不动。又试了几种手势,锁舌没有反应。她收了手,把铁丝塞进口袋。时间已经太晚,容易被邻居看进眼里起疑。明天,她买完东西去镇上找梁会计借个开锁钩再来。反正不急。最清楚的证据一直就在院子墙根——她房里的炕洞深处还藏着当年找她要了三次的那麻棉线手套。带着老周私刻的公章。足够链上赵大柱,让那条线一节一节断掉。

林俏回房间躺下。正屋里传来赵大柱打呼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全然不知道头顶上悬着什么。

可这份笃定维持了一整夜。到鸡叫二遍,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忽然响起赵大柱的怒吼——“林俏!你给老子起来!”全村的狗跟着狂吠起来。林俏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赵大柱站在院中,一手拎着空空的卤汤罐,一手举着她从暗格里拿出来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卖的鸭爪,手在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劈头把罐子掀翻在地。

“你昨天卖什么了?”赵大柱眼睛发红,嗓音嘶哑,“谁让你动了我的钱!墙缝里的东西少了!你——你进耳房了?”

林俏没有避开他的咆哮。她把声音压得平,清晰地说:“我没进。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知道在哪?”

赵大柱把鸭爪往地上一摔。大跨步走进屋去,一脚踢飞灶间的菜筐。他在那边翻翻找找,不时什么东西摔碎了。林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清晨乌蓝的天空。晨雾掠过屋檐,第一缕日光透过云缝投射下来,安静地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上辈子天亮的时候她还在灶房里受气,这辈子天亮的时候终于轮到她看着别人发脾气。林俏转身朝院门走去。“你去哪?”身后是赵大柱暴怒的质问。“摆摊。”她没有回头。再摆两天,彩电就有了。第三天一到,她既赢得赌约,又可以不碰那笔赃款——只用煤窑票据、棉线手套,就敲定整条证据链,把赵大柱牢牢钉死在“侵吞集体资产”上。

而赵大柱直到那天下午才发觉,他花了两整夜藏在耳房里的东西被人动过——那筐废铜线全都在,表面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铜锈不对了。原先裹在上面的油布换成了旧报纸。他没注意到那报纸角上印刷的日期,是1988年8月12日,后天。他蹲在耳房泥地上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墙缝里的东西只有他和林俏知道当年那笔钱藏在哪。可林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怎么能算得这么准?他猛地站起来,脊背上蹿出一层冷汗。

而此时的林俏,正推着小车从那条他永远不会发现的小道穿过水塘,她的铝锅上贴着“俏姐卤味”四个字,正对的,是镇工商所侧门那堵院墙下面市集的地盘。车还没停稳,刘金花挎着篮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嘴里大声喊着那句她今天早上才开始散的消息。

“大家听好了啊,林俏今天卖一百五十斤鸭脖!人家要三天买彩电!来瞧一瞧看一看呀!”

林俏放下扁担,转头,微微一笑。她知道——胜负这件事,早从昨晚那个赌约开始,就不是彩电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