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打死重生摆摊
赵大柱的扁担砸下来时,林俏没躲。
后脑勺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人就往地上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铁盆在她脑袋边死命敲。视线模糊里,她看见赵大柱那张脸——酒气熏天的红脸膛,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嘴里还在骂:“臭婆娘,敢跟老子犟嘴!老子打死你!”
围观的村民不少。有人惊呼,有人往后缩,就是没人上来拉一把。林俏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后脑勺的温热液体正一股一股往外涌,染红了衣裳领子。她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只咕噜出一口血沫子。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赵大柱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醉醺醺地朝围观的人挥手:“看什么看!婆娘不听话,打两下咋了!”
是啊,1988年的山坳村,男人打婆娘,天经地义。更何况赵大柱是村里唯一的万元户,去年养猪发了财,走路都带风。谁会为一个摆摊卖炒瓜子的女人得罪万元户?林俏记得,她嫁过来三年,赵大柱喝醉了打,赌输了打,心情不好也打。她身上没断过青紫。可是打死——这是头一回。
失血过多的晕眩里,林俏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大柱第一桶金哪里是养猪赚的?分明是——念头刚起了个头,眼前彻底黑了。
“瓜子——炒瓜子——又香又脆的炒瓜子——”
叫卖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林俏猛地睁眼。白花花的日头晃得她抬手去挡,手背晒得发烫。鼻子里钻进一股熟悉的焦香——铁锅炒瓜子的味道,混着街边尘土和远处炸油条的油烟。她愣愣地低头看自己:蓝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手上一双粗布手套,掌心全是老茧,旁边是那只铁皮小推车,车面上堆着十来斤瓜子,摊位上连个遮阳棚都没有。就是她摆摊第一天。
后脑勺没有伤口。林俏猛地抬手去摸——完好的。她抬起左手,手腕内侧有道疤,是去年赵大柱推她撞门框磕的。还在。
“林俏!杵那儿干啥?瓜子糊了你赔啊!”
一个粗嗓门从身后炸开。林俏扭头,看见隔壁摊位卖油炸果子的赵大柱。他穿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口袋里别着钢笔——装文化人用的,其实字都不识几个——正斜着眼瞪她。脸还是那张红脸膛,可没喝酒,眼底也没凶光,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模样。林俏的心在胸腔里疯了似地跳,咚、咚、咚,撞得她肋骨生疼。她重生了。回到1988年,回到摆摊第一天。
“发什么呆?中邪了?”赵大柱叼着烟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林俏的铁皮车,“我跟你说,就你今天这点瓜子,能卖三块钱算你本事。女人家家的,摆什么摊,丢人现眼。趁早收了跟我回去喂猪。”
他的手伸过来要拽林俏胳膊。
林俏猛地往后一缩,那一下缩得又快又猛,像躲一条毒蛇。赵大柱的手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难看起来:“你躲啥?”
林俏死死盯着他。嗓子眼发紧,胃里翻涌着恶心和恨意。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赵大柱脚边——那根扁担。挑货用的,竹扁担,一头尖一头宽。上辈子就是这根扁担,砸在她后脑勺上。她永远忘不掉那个痛。
“我跟你说话呢!”赵大柱觉得丢了面子,声音拔高。
林俏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很快,她把那口翻涌的恶心硬压回去,逼自己低下头,哑着嗓子出声:“……我没躲。胳膊上有汗,你手劲儿大,揪着我疼。”
赵大柱狐疑地盯她两眼,随即哼笑:“疼就对了。女人不打上房揭瓦。”他扭头朝不远处几个蹲在墙角聊天的汉子吆喝,“嘿!你们瞅瞅,我婆娘摆摊,笑死个人。她能日入十块,我赵字倒着写!”
墙角几个汉子哄笑起来,其中一个叼着烟卷的应和:“大柱,你婆娘那瓜子我尝过,炒得是不赖。就是摆摊掉价,你这万元户也不管管?”
赵大柱吐了口痰:“管!今晚回去就管。”他回头又剜林俏一眼,“听见没?今天卖完这些,明天别来了。”说完晃晃悠悠回了自己摊位,拿起铁笊篱炸他的油果子,油锅刺啦一声响。
林俏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才重新流起来。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两口。日头晒在后脖颈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这是1988年的乡镇集市,她摆摊第一天。而上辈子的此刻,她怎么做的?她老老实实卖完了瓜子,赚了三块七毛钱。回家被赵大柱搜走,说“女人拿钱不安全”,然后挨了一巴掌,因为瓜子皮不够脆。那之后她摆了一年摊,起早贪黑,攒了点儿本钱想盘个小门面,被赵大柱知道了,一把火烧了她的摊车,说她“心野了想当老板”。再后来……再后来就是那根扁担。
林俏睁开眼。
她面前是空荡荡的摊位。左手边三米外,赵大柱正在油锅前跟食客吹牛:“去年养猪赚了一万二,明年我打算开个养猪场……”右手边是卖袜子的小贩,正摇着拨浪鼓吆喝。对面卖凉粉的老太太打着瞌睡。这些人,上辈子她死的时候都在场。他们的脸,重来一遍,一模一样。
林俏低头看自己的车面。十来斤瓜子,进价加炒制成本大概一块钱,卖三块钱一斤,确实只能赚三块左右。可她今天要卖的,不是瓜子。
她的手伸到摊车底下——一个装杂物的布袋。上辈子摆摊第一天,她带了两样东西:一袋瓜子,一罐卤汤和几斤处理好的鸭脖,本来是打算收摊回家当晚饭的。卤味配方是娘家祖传的,她娘死前把方子给了她,叮嘱“传到你这断了也行,就是别让赵家人知道”。她一直藏着,从来没用过。可今天,林俏把那罐卤汤拿出来,放在摊车最显眼的位置。
掀开盖子,卤香就漫了出来。
隔壁卖油炸果子的老赵头探过头来,鼻子耸了耸:“哟,林俏,你这啥玩意儿?怪香的。”
林俏扯出一个笑:“赵大爷,这是我娘家带来的老卤汤。今天没带瓜子,卖卤味。鸭脖,两毛五一截。”
老赵头眼睛一亮:“给我来一截尝尝。”
林俏用竹夹子夹出一截,用油纸包好。老赵头接过去咬了一口,半天没说话,只是嚼。然后他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再给我来两截!你这味儿——绝了!比县里“真不同”那家的卤味都正!”
林俏收了钱,心终于定下来。她扯开嗓子,第一声叫卖有点干涩,第二声就稳了:“卤鸭脖——祖传老卤——两毛五一截——先尝后买——”
卤香顺着风飘出去。对面打瞌睡的老太太醒了。卖袜子的小贩拨浪鼓不摇了。不到十分钟,林俏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尝了一截就喊:“给我来五截!”有人吃了又回头:“再包一斤!带回去给我爹下酒!”
赵大柱正翻着油果子,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抬头一看,自家婆娘摊子前围满了人,还排起了队。他愣住了,笊篱差点掉进油锅。
“大柱,你婆娘卖啥呢?这么火?”旁边摆摊的凑过来问。
赵大柱梗着脖子:“能卖啥?就她那炒瓜子……”
“不对,闻着像卤味。你尝尝——”
有人挤出来,手里拎着油纸包,嘴里嚼着鸭脖,满脸陶醉:“这味儿真绝了!大柱,你婆娘还有这手艺?藏着掖着啊!”
赵大柱脸色变了。
日头偏西,集市散了。
林俏收摊时,腿都是软的,嗓子哑得冒烟,但车面上的鸭脖全卖光了,连卤汤都被人分着买走了半罐。她数钱时手指头发抖。先是一张小票,两毛五;然后是五毛、一块、两块……她一遍一遍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最终数字定住了——十块零三毛。
上辈子摆摊第一天,她卖了三块七。
林俏攥着那把零票子,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零票子带着卤味和油腥气,被汗攥成了团。她蹲在摊车后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三年的打骂、后脑勺那一扁担、死前那口血沫子,全化成眼泪淌出来。没人看见。她也只允许自己哭这一小会儿。
“林俏!收摊了不回家杵这儿干啥!”赵大柱的嗓门从身后炸起来。
林俏一抹脸站起来。赵大柱已经收好摊车,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油汗。他瞟了一眼林俏手里那叠票子,眼睛亮了亮,又端起来:“挣了几块钱?我说你不如……”
“十块零三毛。”
赵大柱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他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笑得满脸嘲讽:“十块零三?你吹牛也不打草稿!就你卖那点吃食能挣十块?我看看——”他伸手就抢。
林俏这次没躲。她主动把手往前一送,票子亮在他眼皮底下。一堆一毛两毛五毛的票子,最上面还压着一枚钢镚,明明白白。赵大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伸手去数,数了两遍,抬头时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打量、算计的神色——像他在猪圈里挑肥猪的眼神。
“行啊你,藏了一手。”赵大柱的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事。明天别去了,在家炒瓜子,我卖就行。”
林俏把钱收回来,揣进怀里,动作很慢。
“赵大柱,”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今天日入十块。明天我卖鸭脖,十五斤,我敢说能卖一百块。”
赵大柱嗤笑一声:“你疯了。”
“你敢不敢赌?”林俏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她。
周围收拾摊子的几个村民听到“赌”字,都支棱起耳朵围过来。赵大柱好面子,最受不得激。当下梗起脖子:“赌啥?”
“三天之内,我买台彩电回来。日入破百。”林俏一字一字说,“我做到了,你以后别管我摆摊。”
人群里发出啧啧声。一九八八年,一台彩电要小两千元,村里除了村长家有一台十四寸的,谁家也没有。一个摆摊的女人三天买彩电,痴人说梦。
赵大柱放声大笑,笑得满脸通红:“你要做不到呢?”
林俏盯着他的眼睛:“做不到,我给你磕三个响头,这辈子不出门。”
赵大柱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笑声一收。他眯着眼打量林俏——这个跟了他三年、逆来顺受的婆娘,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可他说不上来。他琢磨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往摊车上一拍:“赌!全村老少都听见了!三天,买彩电!你要买回来,我赵字倒着写!要买不回来,你磕头认错,以后我指东你不准往西!”
围观的人哄地叫好。有人已经开始往村里跑,扯着嗓子喊:“快去看热闹!赵大柱跟他婆娘打赌啦!三天买彩电!”
人一哄而散。林俏弯腰收拾摊车,把卤汤罐子用布仔细包好,放进车底暗格里。赵大柱背着油锅架子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你今天挣了十块又咋样?明天后天你还能天天走运?就我赵大柱这万元户的招牌,你蹦跶到天上去也翻不出我手心。”
他说完扬长而去。
林俏直起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日头彻底沉了,天边只剩一道灰蓝的边。晚风带着田野的凉意吹过来,她后脑勺的位置隐隐发麻,像是记忆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她重新蹲下来,在摊车底下摸索。布袋夹层里,有一个存了许久的牛皮纸包。她摸出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里面是赵大柱上辈子销赃的证据。
砖窑厂失窃的电缆铜芯线,销赃收了六百。事后拿回家藏墙缝里,夜里总是起身去摸一摸那道缝,动作鬼祟。她今晚就要去摸那道墙缝——赵大柱三天后要请人来翻修老宅,那笔赃款不拿出来,就永远沉在墙里。可她不拿。她要用那个证据,把赵大柱那条发财路,一截一截斩断。
林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集市已经散了,四面空荡荡的,路灯还没亮,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吠。
她推起摊车往家走。
身后那根扁担砸下来的地方,就是她现在站的这块土。上辈子她死在这里。这辈子,她要在这里活。